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並蒂只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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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睡得很沈,次日醒時猶是頭痛欲裂。擡頭望天,已是日曬三竿。

更衣洗漱,對鏡梳妝,一切如常。用早膳時展翠匆匆的步履卻打破了這如常的安寧。

“主、主子。”展翠已年逾四十,甚少勞累過,此時有些喘不過氣來。也顧不得儀態盡失,隨手捊了把散發便急急道:“芙、芙貴人歿了!”

意料之中的事,但綰綃仍是佯裝出了一副震驚的模樣。唯有一雙眼中,波瀾不起。

“奴婢今兒早起去內務府領主子這月的奉例,途經祐景宮時聽得哭聲一片,於是好奇心起湊過去瞧了一眼。誰知竟見宮門口烏泱泱的一大群人,有宮人,有太醫,有娘娘,還有皇上身側的女官也在場!奴婢扯了個宮女一問,這才知道原來是芙貴人去了!”

“好端端的怎突然歿了?展翠姑姑,這究竟是出什麽事。”紡杏原是在一旁服侍綰綃用膳,聽這麽一說忙追問道。

展翠一拍大腿,“不知道!只零零碎碎的聽說是昨夜芙貴人與蓉貴人回宮後便不好了,又是流涎又是嘔吐的。傳來了太醫,診出是中了……中了什麽毒。鬧騰了半夜,芙貴人便撒手人寰。唔,蓉貴人尚好福大命大,晨起時總歸是撿回了條命。”

“真是可憐見的。”綰綃低嘆,不知是在嘆誰。

展翠憤憤,“要奴婢說,死了到好,那姊妹倆一樣的下作貨色,凈知迷惑皇上分主子的寵!”

“住口!”綰綃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半嗔的瞪了這個照顧她多年的老宮女一眼,“皇上新喪了寵妃,你這話若是被他或是那些有意興風作浪的小人聽見了,非要了你的命不可。”見展翠一臉訕訕,她又放緩了語調:“我知你向來維護我,只是有些事要有分寸,切記喜怒不形於色。莫忘了,這裏是息宮,我也不是如姨母一般位分尊貴根基深固的妃子。”

“好了我的小主子,知道了——”展翠用力點頭,思量了會子道:“奴婢見祐景宮聚了不少妃嬪,主子要不要也去探望一番。”

綰綃將粥碗一放,起身將垂雲髻上的琉璃杏花簪扶正,“自是要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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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語曰:百年修得同船渡。那麽要用多少年,方能修得一世姊妹情分,又要用多少年,方能修得同胞雙生,形影不離十餘年的緣?

綰綃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蓉貴人在殺另一個自己時,眼神是怨憤且絕決的,不帶絲毫悔意,絲毫猶豫,一杯毒酒即斷送了多年的緣。只消只言片語,只消一個暗示,那個敏感內向的妹妹便選擇了毀滅。

因幾個月的男女之情,而毀滅十年的姊妹親情。

凡煙是味良藥亦是劇毒之物。一點點的粉末,就會讓人疼苦的死去。她不過是時不時的去觸碰她的隱痛,不過是巧妙且含蓄的激化了她心中早就埋下的不甘與嫉恨,又不過是在恰當的時機贈了她一服醫痰的咳喘的藥——藥材中的凡煙很不尋常的多出了好幾倍而已。

很快,就看到了今日的美人隕命,姊妹分離,生死相隔。

這是誰的錯。

綰綃擡頭瞬也不瞬的望著陰沈沈的天,面無悲喜,似只是一個漠然的看客。

到祐景宮時,步輦放下。綰綃走下步輦,看了看自己這身妝束——藕蓮紋緙絲宮裝,垂絲髻松綰低平,略飾銀簪,不施粉黛。很是得體的打扮,這才放心的向西配殿暉星堂走去。

“嬪妾參見謝順媛”冷不丁身後響起了溫軟柔和的嗓音。

她回頭,看見的是一襲縹色,及眉目淺淡的女子

是個清秀素雅的佳人,面容有些熟悉,綰綃一時沒想起來。

“嬪妾鑒風軒陸德儀”看出了綰綃隱隱約約的為難之色,女子又道。

“噢,是陸妹妹呀”綰綃了然,陸德儀應是淑妃的人,昔日她因巫蠱而幾欲被貴妃降罪時,尚是才人的陸氏便曾不顧身份替她求情,不由生了分親近之意,走近與她敘話“妹妹也是去瞧蓉貴人與芙貴人的麽?”

“可不是麽?姐妹一場,前來送別也是應當的”陸德儀神情哀戚,眼眶微微泛紅。

綰綃挽著她的臂一起踩著青石徑入內,嘴上在安慰,心裏卻止不住的冷笑,當真會傷心麽?祐景宮中哭喪者何其多,又有幾人是真心實意為早逝的芙貴人垂淚了,芙貴人這一死,她應當獲益甚多,心下暗喜不已才是……陸德儀是不久前由淑妃引薦給殷謹繁的,自此之後也未見有怎樣隆寵,雖說偶爾會有召幸,但到底風光不如同為新寵的芙蓉姊妹,此番芙貴人驟然離世,無疑是她的契機。

看著身旁女子恬靜的側顏,綰綃有種不好的預感,陸德儀精於箜篌,為人低調睿智又依附於淑妃,只怕有朝一日會是勁敵,不知道那時她當日為自己求情的良善還能剩多少呢?

“皇上想來已知此事了吧”

陸德儀頷首,“昨夜毒發時暉星堂便有人去通報了。皇上前來探望過幾次,之後上早朝去了,不知現在散朝沒。”

“那皇上想必沒睡好。”

“姐姐好體貼。宮中可是一晚不安寧,皇上定是操勞了。姐姐聽說了麽——”陸德儀忽然仰起臉對綰綃道:“柒昭儀被禁足了。”

意料之中的事,綰綃緘默,繼續聽著。

“據查芙蓉二貴人中的事凡煙之毒,而她們自打采蓮水榭歸來後便再未進食。好巧不巧,采蓮水榭的杯盤用具皆尚未來的及清洗,在芙貴人與蓉貴人用過的琥珀杯中,驗出了殘存的凡煙。”陸德儀音色很好,宛若箜篌之樂,此事在敘述這樣的關天命案時依舊從容悅耳,“皇上將柒昭儀召去了泰昭殿,而後的事就無人可知了。只是似乎有宮人在殿外聽到了爭吵聲——接著沒多久,嬪妾就聽說昭儀娘娘已被皇上禁足。”

“妹妹覺著下毒之人應是誰?”

陸徳儀略一思忖,搖頭,“嬪妾不敢妄下定度。芙貴人死的無辜,天理昭昭,不會讓她含恨而終的。”

好個謹言慎行的陸徳儀。綰綃心中稍稍詫異。

還未走近暉星堂,便可望見門內各異人影。哭聲陣陣,聽著甚是惹人生厭。外頭跪著的俱是宮人,一個個神情肅穆屏息斂氣。步入內殿,是女子尖細的哭泣之音——宮中大半妃嬪,竟都到了。

繞開那些梨花帶雨的女人,可以瞥見一方明黃衣角,是殷謹繁。

他顯然是從朝堂匆匆趕來得,仍穿著朝服,坐在沈香木床榻邊,懷中半摟著的是面色灰白,雙目紅腫的蓉貴人。

一夜未見,殷謹繁看起來似乎疲倦了不少,鳳眸光彩黯淡。蓉貴人哭的聲嘶力竭,一張臉強盡是淚痕與新淚縱橫交錯。這樣毫無顧忌的悲號,使人不忍耳聞。明明嗓子都已哭啞,眼淚卻若不竭般洶湧落下。似乎這樣,便可洗刷掉一切的罪惡,便可挽回些什麽。

後悔嗎?在已然失去不可逆轉之後。

在人世第一次睜眼時,身邊就一直陪著一個人,陪了那麽久,那麽久,久到讓人以為是另一個自己。歲月那樣漫長,習慣是漫長歲月裏的沈澱。當有一天那個習慣存在的人忽然不在了,痛將是撕心裂肺的。人往往不會去珍視那些習以為常的感情,將其視之如草芥,輕易舍棄——一如今日之蓉貴人。

早知如此,當初何必狠下心來將護甲中藏著的凡煙粉末浸入酒中。

自食惡果的人,不值得同情。綰綃註視著慟哭得女子,眼神冰冷不帶感情。

“阿姊……阿姊!”蓉貴人厲聲呼喊亡者,語調茫然無助如迷途稚子。

哀鳴若尖針,剎那間紮進綰綃心中。回憶不可抑制的彌漫開來,她恍恍忽忽好像又看到了十一年前煉獄一般盡是血與火的蕭宮。她縮在皇姐懷中,死死抓住皇姐的腰,像是抓住了最後的希望。鮮明的火焰漫天焚燒,炫亮刺目,她在火中迷了眼,而後下一個瞬間,就看見了血染素紗,艷如桃花的顏色。

那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韶素公主第一次目睹死亡,在她面前倒下的,是一母同胞的親姊。彼時她尚是五歲幼童,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麽,怔怔然靜默,不哭不鬧不動,任與自己相似的血液染上臉頰——知道不遠處的金戈交擊聲將她驚醒,否則她不知道她當時要在那裏躺多久。

她與蓉貴人都失去了姐姐,她們都害死了自己的姐姐。

陸德儀見綰綃呆立在原地,也不知是出了什麽事,於是用手肘輕撞了她一下,綰綃這才反應過來,與陸德儀一同上前請安。

殷謹繁因心情郁郁,點了點頭並未多話,倒是蓉貴人,在聽到綰綃的問安後不易察覺的渾身一顫,慌忙將頭埋在殷謹繁頸窩。

她是在害怕,害怕知道她殺姊秘密的綰綃。

知道害怕是件好事,握在手中無異於是件把柄。如此,這連環計方可續下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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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溺斃了一個周充華,此番又歿了芙貴人。暮秋十月,一片愁雲慘淡。淑妃被欽點著力安排芙貴人喪葬事宜,而蓉貴人所幸中毒不深,只需調理幾日便可覆原。殷謹繁又賜了一堆的綾羅錦緞名貴藥材以表撫慰。可綰綃知道,那不是因為寵愛。

並蒂芙蓉而今唯餘只影,將何去何從?

蓉貴人不是什麽聰明貨色,若是目光長遠些,又何至於只看到眼下分去了自己寵愛的阿姊而看不到沒有阿姊扶助的將來呢?只怕她現在雖是惋惜芙貴人的逝去,卻仍做著得寵美夢未意識到自己是何處境吧。綰綃想笑,轉念又覺著著女子委實可憐。

與陸德儀去慧瓏塔替芙貴人上了柱香後回祈韶居,一路上思緒飛轉,尚未進門便被裏頭的慘叫唬了一跳。

聽聲音像是紡杏的,她忙急步入內。梅蘭竹菊素紈四扇屏風後有兩抹人影晃動,可以嗅到自屏風後傳來的刺鼻藥味。她來的突然,那兩人顯然不曾防備,讓她嚇得不輕,慌張跪下。

“織蓉,紡杏?你們這是在做什麽?”看清了二人面容後,綰綃疑道。

“回、回主子話,奴婢沒做什麽……”紡杏擡起頭答話,卻在不經意間露出了頸部的大片淤青。

“這是什麽?”綰綃又是一驚。

織蓉伸手將紡杏衣襟掩上,訕笑:“不過是幼妹頑劣,不慎跌了一跤,勞主子費心了。”

“是麽——織蓉,你莫要欺我。”綰綃不信她的話,話語間都透著猶疑。

紡杏垂首,咬著唇不肯開口,一雙眼中蓄滿了氤氳水汽。織蓉暗暗搡了她一把,她於是抽抽搭搭道:“是奴婢去打水時滑倒了……不幹其他人的事。”

綰綃不與她多話,直接執起她的手將袖子拉上去,不出意外的看到了好幾處尚在滲血的傷痕。她倒吸了口涼氣,眉心擰起,看了眼織蓉手邊放著的藥瓶,二話不說拿來替紡杏止血。

“啊——”又是一聲痛呼,卻在一半時生生戛然而止,遏在了喉嚨裏。紡杏額上汗珠密密匝匝,再看她血肉綻開的右臂,綰綃不由慍怒。

“是誰——”綰綃擡頭直視織蓉。

“是、是沈修容!”紡杏終究還是因委屈,嚎啕大哭著說出了這三字。

“沈、修、容。”綰綃緩緩重覆,眉頭蹙的更緊。

織蓉直只是嘆息,紡杏淚都顧不上抹,哭訴道:“今兒這已不是頭一遭了。奴婢先前伺候過沈修容,如今又侍奉主子身側。孤兒沈修容覺著奴婢是‘叛徒’,看見奴婢便讓內監動手毆打奴婢……”說道最後,泣不成聲。

綰綃將她扶起,請拍磚她的手背,“你受苦了,這沈氏也未免欺人太甚了……”光天化日之下敢對她祈韶居的宮女動手,不啻於是在踐她的顏面。

紡杏愈說愈恨,“奴婢先前在沈修容身邊伺候時,她便對奴婢百般刁難,後來更是因區區小事將奴婢發配到了浣衣局,好容易跟著主子過了幾天安寧日子她又對奴婢動輒打罵,奴婢雖是卑賤之軀,可她也太過了些!”

織蓉無奈道:“夠了,沈修容好歹也是後妃,這話若叫人聽了去……”

紡杏覷了眼綰綃喜怒不辨的神色,不平囁嚅:“沈修容又不如主子得寵,不過是憑著林貴妃才在宮中橫行罷了。可長姊不知,她姐妹二人早生了嫌隙,只怕林貴妃連殺了沈修容的心思都存下了……”

綰綃眉心微動,打斷她的話,“慢著,好端端的表姊妹怎就到了欲除之而後快的地步了?”林貴妃與沈修容看似親密實則不然,往往總是沈修容一廂情願的示好而林貴妃不以為意——卻不曾想她們的關系竟已惡化到了這般田地。

紡杏遲疑片刻,四下張望後低聲道:“這還是半年前的事了,那時奴婢尚隨侍於沈修容身側。一日沈修容忽的心血來潮挑了幾盤新鮮瓜果說是要去拜訪貴妃娘娘……”紡杏略頓,聲音帶上了幾分顫抖,“熟料、熟料闌夜宮的宮人俱被支開,連個通傳之人都沒有。奴婢與沈修容卻在廂房漏窗下……聽到了些……不該聽的話。”

“是什麽?”

紡杏怯怯道:“奴婢……奴婢當時也沒聽清。似乎……似乎是什麽‘銀子’、‘賬目’之類的。然後沈修容好像很是驚詫似得想走,可偏偏這時貴妃娘娘聽到了聲響推開了窗,見著沈修容後雖並未立時發作,可事後偏又找修容私下裏暗談過好幾次,修容每每歸來時總是一臉懼色,想來是貴妃娘娘對她說了些什麽重話——所以,奴婢暗地裏揣測,那日沈修容聽見的,應是什麽要緊大事。”

銀子?賬目?綰綃長睫驀然一顫,旋即輕垂,掩好眼底的驚濤駭浪,只平靜吩咐道:“罷了,日後見著沈修容就用我與皇上的名頭來壓她。織蓉,帶紡杏去太醫院瞧瞧吧,傷的這樣重。”

“是。”織蓉應道,領著幼妹退下。

綰綃默然步入內殿,坐到了角落裏的紅木雲紋太師椅上,合眼沈思。

宮外的日晷不知移了幾分,待到綰綃被軟簾掀起的細微聲響驚動時,已是午時將近。

“雲嫣,回來了。”綰綃看著擅自闖入的宮女,沒有絲毫的詫異。

“是。”素來做事幹練的女子一如既往的不曾令她失望,意料之中的頷首,“相信今夜子時,蓉貴人會按奴婢所通報的口信來鐘憐宮見主子。”

“真是難為她了。”綰綃抱著銀絲白梅綾緞引枕懶洋洋瞇起眼,“體內餘毒未清身子尚虛,便要大半夜的受我脅迫來祈韶居。”

“那也是她自找的。”雲嫣冷著一張臉,話語毫不留情。

“呵呵,她若不給自己下毒,如何能不惹人生疑。畢竟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阿姊比她更為得寵。”

“此計可謂是一石二鳥,既除了芙貴人又傷了柒昭儀。只可惜證據不足,只令柒氏禁足而已。”

綰綃望著窗外枯頹的桂木,淡哂,“我要充足的證據做什麽?縱使有,皇上會舍得殺了柒昭儀麽?”他只是對柒氏之言行驕橫早有不滿而已,此番正好發作,卻不至於因區區一朵芙蓉而毀了羊脂美玉。

“況且,那樣翩若驚鴻的舞姿,只怕宮中再無第二人了吧……”綰綃幽幽道。雙壁,既是雙壁,那缺一不可,起碼眼下她與柒染是互映相襯。

“主子您說芙貴人之死將怎樣了解?”雲嫣問道:“柒昭儀既頂不了罪,皇上會不會疑心到祈韶居?”

綰綃冷笑,“凡煙是映柳宮支的,藥是蓉貴人下的,幹我何事?蓉貴人就算想拉我下水,也是無憑無據吶。再者說了,淑妃辦事該是足夠仔細的,若非如此她早便死在林貴妃手中了。她短短幾天以敏元公主染病為由向太醫院索了十幾份含有凡煙的藥劑,試想敏元公主一個不滿周歲嬰孩如何能服這種藥?叫人知道了定要生疑。我看,淑妃應當已將太醫院的檔錄抹得幹幹凈凈了。咱們做不到的事,她淑妃卻能做到。你也無需杞人憂天了。”

“是。”雲嫣欣慰一笑。

綰綃卻笑不出來,眼前不知怎的便浮現出了一雙靈巧如燕的影,歡快的舞著胡璇,步子輕盈——她見過尚是水采女的芙蓉貴人,不得寵,在孤寂小院中舞的自在從容,那時形影相伴,何似而今兩相殘殺並蒂只影。

胸中百轉情緒,終化作了一聲惋嘆。

作者有話要說:  十多天沒更的某洇眼淚汪汪出來冒泡了,55偶真不是故意的

因為感冒和考試耽誤了十多天,偶錯了,偶以後一定會按時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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