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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厲兵秣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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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陽照鏡臺,鏨花描金銅鏡映出婦人慵懶的容顏。

太妃一面輕咳,一面用犀角篦梳著一頭長發。

“太妃怎的起來了,韓禦醫囑咐過要好生休養著的。”蘭碧快走來,拿了件雲錦長衣給她披上。

“無事,經她們這一鬧,哀家倒覺著精神好了許多。太妃揉了揉額角,笑道:“再者說來,哀家的身子如何,哀家自己清楚,還不至於病到不能下榻的地步。”

蘭碧亦含笑,“太妃今兒似乎心情不錯。”

“是不錯。看著後輩們演了這樣一出好戲,甚覺精彩吶。”纖細的指熟練穿梭於發間,很快便綰成了淩虛髻的樣式,“恍然間就想起了很多年前,當哀家還是先帝妃嬪的時候。”柔媚的陽光鋪在蒼白容顏上,罥煙眉淺淡如輕煙,化開了幾分歲月的惆悵。

“謝順媛有些像昔日的您。”蘭碧挑了支素凈的福字如意銀簪替太妃簪上。

太妃擡眼,望向窗外。朝陽新升將雲波染成奪目的金,又是一天。昨日已是過往,再難追尋。她瞇起眼,不置可否。

“她自然是像哀家的。”八字,簡短而低沈,莊重如對宿命的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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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明悠宮不過十餘歩,便遠遠看見了鐘盡德急急趕來的身影。這個五十多歲的老內監是禦前掌事宦官,身份比等閑宮嬪都還要尊貴幾分,此時行色匆匆親自前來,必是有什麽要事。

想來是什麽軍國密政,鐘盡德貼著殷謹繁得耳根子低聲細語。為避嫌,綰綃默然站到了一邊,卻還是在不經意間聽到了一個詞——容大人。

似曾相識的稱呼,可她並沒有立時想起。

殷謹繁聽完後,與她道了聲歉便和鐘盡德換了個方向朝禦書房而去。

綰綃目送他離開,命小興子傳了肩輿。今日風波已過,可她尚有許多事沒做完。

林貴妃想殺她,已到了處心積慮的地步。躲得了這一次,未必就能永世無虞。既然她與她們早便到了互不相容的地步

與其為魚肉,不如為刀俎。原本還在斟酌思量,現在看來,不得不出手。

思緒轉的飛快,她全然沒有發覺迎面而來的碧綠身影,直到那熟悉的聲音將她喚醒。

“綰綃!”

她一驚,垂眼望去,來者正是落蔭。

“阿蔭?你怎來了。”她有些好奇,平日裏落蔭總是深居簡出,甚少與人來往。而且……今日的落蔭,看起來似乎有幾分狼狽。雖說她一貫是簡樸打扮,可也不至,於如眼下這般隨意。四尺青絲僅用幾支玉釵挽起,穿著一件藕合玉蘭暗紋百褶裙外罩件深碧掐牙背心,在秋風中略顯單薄,素面朝天,不施妝容,應是來得匆忙不及梳妝。

落蔭看著她,露出了欣喜的神色,“我……我聽見秀苓他們今兒一早便在議論說是周充華死了,是你殺的,眼下正在審問呢。我擔心你就趕過來了……你沒事吧。”

綰綃由小興子攙著下了肩輿,莞爾,“你瞧我現在這樣像是有事麽?”

“謝天謝地!”落蔭彎眼笑道:“她們可曾為難你?看見你安好,我也就放心了。這究竟是出了什麽事?”

綰綃心中微暖,挽住她的手臂,“倒也不是什麽大亂子,一場鬧劇而已。不過是周充華溺水而亡,有人想嫁禍於我罷了。皇上與太妃英明,自是明察秋毫,很快便還了我清白。虛驚一場。”

落蔭卻有些凝重的蹙起了眉,“栽贓陷害?看來是有人針對你了。綰綃,你仔細提防著些。這內庭一團汙穢,人心險惡得很。你受寵,不知有多少人盼你死呢。害你之人是誰?”

綰綃搖頭,擡手幫她理好亂發。

“不知道麽?那日後可要處處小心。”

“好。”綰綃將最後一支玉釵固定在新梳好的平髻上,又道:“且先不提這些了,今日難得閑時,去游園賞花可好?”

“深秋時節哪還有什麽花卉尚存。依我看倒不如去晗嬪宮中坐坐。她自封了嬪後前去她那道賀的人多如過江之鯽,我便好久都不曾去探望她了。你是知道的,我不喜熱鬧。”

“晗嬪麽?”綰綃唇角的弧度略變,勾出了幾分意味深長,“好。”

但落蔭沒有察覺,只自顧自牽著綰綃往前走,在她應允之後。

晗嬪是深宮中落蔭為數不多能說上話的人,亦是深宮中為數不多的有孕妃嬪。綰綃在刺目陽光下瞇起雙眼,忽然玩笑道:“晗嬪身懷龍嗣,若有朝一日母憑子貴,那前途不可估量。我可需與她處好關系,待到失寵時也不至走投無路。”

落蔭睨她一眼,笑道:“未敗先言敗,這可是謝綰綃?好沒志氣。”

綰綃笑笑,步履輕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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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端顏宮嘆雪軒,卻未見晗嬪。宮娥純桂來報,說她家主子尚在梳妝,將綰綃與落蔭引進了前廳讓她們等候。

左右也是閑著,她二人也就耐著性子靜候。誰知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晗嬪仍未出來。綰綃有些不悅,遣純桂去催促,晗嬪這才由侍女攙著姍姍來遲。

“嬪妾參見謝順媛。”她懶洋洋行禮,臉上帶著惺忪的倦意。說是行禮,也不過是膝蓋略彎做個樣子罷了。說不清的倨傲與散漫溢於言表。

綰綃定睛打量她,映入眼中的是珠翠滿頭的華艷女子。這是晗嬪,不是一個月前還怯懦軟弱的晗美人。她身著紅藥重錦上裳,束芙蓉緙絲曳地裙,絹紗銀絲玫瑰散花籠裙薄透似煙一看便知是上品,縷金坎肩是精致的妝緞制成;烏發高高挽起成驚鴻髻,飾有鏤空蝴蝶掛珠釵,又綴著紅翡翠蝠紋雙簪並上幾支綠翡翠長釵,貴氣逼人光芒奪目。

“免禮。”綰綃淡淡道。

晗嬪起身,瞟了眼落蔭,拖長了音調道:“落芳儀——”

落蔭先是不解,而後才意識到晗嬪是要她行禮。過去她與晗嬪私交甚好,不拘禮數慣了。此時不由漲紅了臉,慍惱屈膝福身。

綰綃將一切看在眼裏,不動聲色的蹙眉。

“順媛是稀客吶。今日怎忽然來了嬪妾這嘆雪軒?”晗嬪坐下,曼聲發問。

“不為別的,只是過來探望下晗嬪而已。姐妹間需常走動,否則可就生疏了。”綰綃回答的得體。

“多謝順媛。”她垂眼,右手按在小腹上,唇角彎成將為人母的幸福弧度,“孩子一直很好,他若知道順媛來看他了。一定很高興。雖說只有一個月,但嬪妾依舊能感覺到他在不斷長大呢。”

綰綃安靜看著她含笑的神色,不語。

晗嬪繼續道:“順媛尚無子嗣,不如待嬪妾這孩兒誕下後,讓他認順媛做幹娘可好?”

“那就不必了。”綰綃拒絕的直截了當,“晗嬪是正五品的嬪位,理當獨自撫養皇嗣才是。至於我——晗嬪就不用操心了。現下雖未有孕,但不意味著以後都不會有。”承寵多時而無子,是她心中一直以來不解與不安的隱痛,誰知晗嬪竟敢在她面前毫不顧忌的提及。

“呵呵,是嬪妾糊塗了。”晗嬪掩口而笑。

純桂此時端著托盤入內,“主子,您的金絲燕窩。”

晗嬪嫌惡的輕哼一聲,“怎的又是這個,日日都吃,膩死了。”

“主子,這可是皇上親賞的。”純桂小聲勸道。

晗嬪漫不經心接過青釉瓷碗來,皺起眉喝了幾小口便又將碗放下,用帕子拭了拭唇,“不要了,端下去。”

“金絲燕窩乃是名品,價抵千金。晗嬪就如此浪費怕是不好吧。”綰綃目光平和,在她驕矜的臉上劃過,又落在那碗燕窩上,“據說貴妃娘娘每日也只有一碗的奉例而已。燕窩養生滋補,晗嬪應當多為龍胎考慮。”

晗嬪欣喜而笑,“原來嬪妾的待遇竟是與貴妃相同呢,果然是皇上處事公允。純桂,燕窩就不用倒了,放那我一會再吃。”

“可不是麽?晗嬪與貴妃娘娘腹中都是皇上的孩子,皇上自然一視同仁。”綰綃噙了抹恬笑,掩好眸中覆雜的神色。

晗嬪笑容盡是自得,心滿意足的輕拍腹部。

“這枚玉佩好漂亮,雕的是什麽?”綰綃瞥見了她腰間墜著的玉飾。

“萱草。”晗嬪拈起墜有郁金色長穗的羊脂玉佩晃了晃。玉佩上鏤刻著的,是一株舒展的花草,“嬪妾覺著很喜歡便吩咐工匠鏤在了玉佩上。”

傳說中萱草乃宜子之物,婦人佩戴身上可多得貴子。怎麽,晗嬪有了身孕還不知足,竟妄想成為皇子之母平步青雲麽?呵,人的貪欲果然是無止境的,當年一無所有的晗美人自然無欲無求,而嘗到了富貴尊榮的晗嬪卻被刺激出了貪婪想要獲得更多,想要更進一步,母憑子貴。

但,貪多必失吶……野心不斷膨脹的下場要麽是蒞臨巔峰要麽是萬劫不覆。綰綃清楚,晗嬪做不了前者,他不是林貴妃,她只是在幸運和珍饈金玉沖擊下昏了頭腦的愚昧母親,看不到身後虎視眈眈的眼睛。

綰綃深吸了口清晨幹凈的氣息,合眼,又倏爾睜開。心中原有的幾分猶疑蕩然無存。

舉起已定,只需厲兵秣馬,靜待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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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沒有在嘆雪軒停留多久,綰綃與落蔭便告辭離去。前者是因為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後者是因厭惡使然。

“從前晗嬪可不是這樣的。”才出了宮門落蔭便忍不住這樣道,“怎有了個孩子性情也變了。”

“不是因子而變,是因地位。”綰綃解釋道。

“我覺著這宮裏的孩子不像孩子,倒更像是籌碼。妃嬪們有了孩子卻沒有一顆慈母的心,”落蔭感慨。

綰綃嘆息。該怎樣給這個草原來的直率女子解釋深宮婦人權力角逐間的九曲心腸與詭變神思?罷了,她眼前的女子本就不屬於這裏。

傳了肩輿後,落蔭回了瓔華宮,而綰綃則一轉道,走向了通往映柳宮的小徑。

映柳宮,柳淑妃的居所。

早些年映柳宮不叫“映柳”而稱“映月”。因宮前禦清河蜿蜒而過夜間能映出冷月清輝之故。後來左拾遺之女柳茗黛入宮封妃,不久又懷有身孕,榮寵至極,殷謹繁甚至將她所居住的宮殿都嵌上了她的姓氏。昔時她請求殷謹繁將自己居住的鐘憐宮配殿更名為“祈韶居”這並不算什麽,更改一個宮的名稱才是大事。足以見淑妃在殷謹繁心中之地位。而淑妃一無過人之貌,二無驚世之才,能有此地位,必是靠著不凡的手段與心機。

同這樣的女人合作很危險,但別無他法,淑妃是目前為止唯一肯幫也是有能力幫她的妃嬪,亦是短暫的靠山。

映柳宮門沒有石子徑,只建了座精致的拱橋,橫穿禦清河供人出行,很是風雅別出心裁。蕭墻低矮半抱宮室,墻外遍植柳木,只可惜未到春時,不然柳絮紛紛隨水逝的場景一定很美。墻內少有花木卻多碧草藤蔓,青翠葳蕤,不落俗流。幾個宮人閑散坐在藤椅上曬太陽,見綰綃前來,忙起身行禮,說他們娘娘已然等候多時。

不愧是淑妃,竟是猜到她要來了。

臺階門檻應是新灑掃過,猶有水漬。她擡腳踏上,卻驀然足下一滑!

“主子小心!”好在小興子就在身邊,及時扶住了她。

“這、這是怎麽回事……”她穩住身形卻驚魂未定。這一幕太過熟悉,昨天才無比兇險的發生在她身上,怎能不怕。

“妹妹這是怎麽了?”淑妃聞聲而出,正撞見了綰綃狼狽的模樣。

“無事。”綰綃搖頭,“妹妹不慎,適才險些滑倒,讓姐姐見笑了。”

淑妃卻斂容蹙眉,走近細細察看地面,“是因地濕路滑的緣故麽?”

“想來應是的。”

“不。”淑妃卻出乎意料的否定,“這些水還不至於讓人滑到的地步——妹妹。”她擡頭,“請與本宮來。”

綰綃聽她這麽一說也有些不妙的預感,依言與她一同進入內室。

“請將鞋子脫下。”淑妃掩好了門窗,吩咐道。

大概猜到了什麽,綰綃趕忙坐下,除下了梅花銀線繡鞋,借著窗紗下透出的陽光翻過去一看——不由倒吸口涼氣。但見繡鞋底平滑一片,半分花紋也無!光禿禿的怪異無比。

“原來是這樣……無怪嬪妾昨日三番兩次幾欲滑倒。”被扭傷的腳腕尚未痊愈,稍一挪動便隱隱作痛。

“鞋底本是刻有花紋凹凸不平以防路滑。磨平了花紋顯然是不讓妹妹好過。可在此處下手卻又讓人難以察覺,好深的心機。”

內室寂然無聲,面面相覷的女子眼神各自表達著不同的情緒。莫名的氣氛彌漫開來,壓抑得讓人張不開口。

“嬪妾……也許已知道那人是誰了。”最終還是綰綃先打破了這沈默。

淑妃眉目溫婉,坐下斟了兩盞茶,輕啜一口,又是沈穩淡然的模樣,語調平無起伏仿若只是在敘述某件瑣屑之事:“唯有近身隨侍之人方能趁機下手。家賊往往都是最恐怖的,因為潛伏在身邊防不勝防——妹妹想好該怎樣拔除禍根了嗎?”

綰綃扶額,“有些為難。”

“是因怕與那人的靠山撕破臉皮麽?”淑妃聲含不屑,“左右都是要翻臉的,何需懼於一時。呵,其實也不是沒有法子。”

“請淑妃娘娘賜教。”

淑妃沈吟片刻,“你可還記得本宮的宮女銀霜?”

綰綃凝神想了片刻,無奈道:“恕綰綃記性不好,只依稀記著這銀霜是姐姐身側的大宮女……餘者,便不知了。”

“這不怪你。”淑妃吹了口茶煙,裊裊霧氣紊亂散開,綰綃總算看清了她唇邊那抹笑中的嘲諷,“因為本宮每每與你邀約之時,總會設法將其調遣開來。”

綰綃愕然,隨即恍然,“莫非……這銀霜是別宮的暗線。”

淑妃沒有否認,“林貴妃入宮最早,宮中遍布她的勢力。幾乎每位妃嬪新入宮,她就會安排些人盯著其一舉一動。昔年本宮受詔進宮,直接封貴嬪,還未得寵便已出盡風頭,林貴妃甚至在新挑的宮人中混進了五六個她的心腹。那樣的情形,真是令人防不勝防吶……”說到這時淑妃眼底隱隱有痛楚之色浮起。深宮險惡,每個人都可能是置你於死的的兇手,她的第一個孩子,正是死在那樣防不勝防的情形下……

“所以——”淑妃語氣陡然一轉,“本宮在有足夠的力量立足後,將他們一個一個,都弄死了。死的滴水不漏,毫無破綻似是一場場意外。還有些不好或不能下手的,則賄之以重金設法調遣,例如銀霜。”

綰綃靜默良久,斂睫,“娘娘放心,綰綃自有法子處理妥當。”

“本宮相信妹妹行事幹脆利落。”話鋒一轉,“聽說昨日妹妹在慧瓏塔險象環生。其中緣由妹妹可否與姐姐細說,姐姐很是憂心呢。”

“不過是有人設計陷害罷了。”綰綃端起茶盅,輕抿一口。“好苦。”

“這還只是第一泡,好茶需得經水兩三道,歷經灼燙之苦方能漾開茶香。”

“人卻不是如此。”綰綃自嘲一笑,“人何其脆弱,只消從幾丈高的地方跌下來,興許就會喪了命。妹妹可真怕,怕躲得過一次、兩次,卻終有一日會死的莫名其妙。”

“姐姐何嘗不曾與妹妹有類似的念頭。”淑妃長嘆,“出身不高,命如草芥,縱使勉強爬上了高位,也是日夜惶恐,怕一不留神就摔得粉身碎骨。還有敏元,本宮的敏元還那麽小,什麽都不懂。可惜又是女兒身,等到別人家的孩子出生,她該怎麽辦才好吶……妹妹聰慧,可有法子解憂?既能消你之隱患,又能保本宮母女高枕。”最後幾句話透著冰涼的沙啞,冷定中是不顧一切的鋒銳。

她手握宮中權,她承寵風頭盛。可她們都處在一個貌似安穩實則懸空的位子上,唯有互取所需互補所短,方能長存於波濤詭譎的深宮。

“若姐姐要一個分憂人,那妹妹正為此事而來。”綰綃握住了淑妃的手,聲音漸低:“連環之策,兇險多變,姐姐可願放手一搏助妹妹否?”

內室悄然,昏暗無聲,只看得見對面女子眸中,星火點點。

一雙手毫不遲疑握緊,算是一種無聲的結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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