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思鄉笛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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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宮的時候展翠出門相迎,臉色有些難看,想來是綰綃得封貴人之事已被她知曉。

“好了,你也別哭喪著臉了。”綰綃輕拍著她的手背。

“奴婢是怕公主委屈。”展翠恨聲道。

“委屈?我從小到大受過的委屈還少麽?”綰綃覺得可笑,“日子還長著呢,你現在便委屈上了,以後還不知該怎麽著呢。好了,既然我已是貴人,也該有些貴人的樣子。你把那群宮女太監打發走些吧,那是按貴嬪儀制來的,我用不得那麽多。還有,按規矩這一宮主位只有正三品以上的主子才能住的,我這貴人雖與貴嬪一字之差,卻只是正六品而已,這瓔華宮主位我是萬萬住不得了,你幫我搬去……”

“回主子,西邊妙心閣還空著。”雲嫣道。

“嗯,那就搬那罷。展翠,你叫王福帶幾個內監去辦好了。我有些乏了,雲嫣,這裏就交給你了,”綰綃疲憊的揉著額角,尋了間僻靜的屋子,就著一張紅木長塌便躺下。這些天的舟車勞頓以及重回故土的思潮起伏都讓她頗耗心神,是需要好好休養下了。

一閉眼,浮現在腦子中的卻是漫天的火光,灼灼刺目。她無意識的縮了縮身子,只覺自己似乎又回到了五歲時的宸鐘殿。她縮在母後的鳳座上睡著,等父皇。父皇在披上甲胄預親征時曾最後一次將她抱在膝上告訴她,他把那些北夷趕跑後就一定會來找她的,一定會的。然後領她去禦清池泛舟剝蓮子。所以她一直在那等,一直等……一直等到了宸鐘殿被大火吞噬。

有細碎的爭吵聲漸漸傳入耳中,其中一個似乎是……展翠。睜眼,卻見雲嫣步覆從容而來,福身道:“主子,一切都已打點妥當。”

“外頭這是……”

“哦,回主子的話,只是展翠和王福拌起嘴來了,不礙事的。”

“不礙事麽?吵得這樣兇。”綰綃蹙眉。“你替我將展翠喚來。”

雲嫣應聲退下,不時聽得門外傳來極重的腳步聲由遠至近傳來。展翠將門推開,屈膝請安,面上猶帶怒色。

“你這是怎的了,哪位招你惹你了。”

“還不是王福,那個狗東……”她自覺失言,忙緘口不語。

“王福他怎麽了?”綰綃起身,手指慢慢卷著垂落的鬢發,曼聲發問:“是不是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招惹你了,是不是說,有我這樣一個主子,很丟人。”

“公主……”展翠咬了咬唇,終究還是點了點頭,話語間帶上了幾分無可奈何與柔婉:“公主,難過就哭出來吧。”

“哭?我為什麽要哭。”綰綃卻好似很驚訝的反問:“展翠,這些年來你看我哭過幾回?倒是你,為我與王福吵嘴,不值。”

昏暗的屋內卻有一雙眸子熠熠生輝,如同初春的湖泊,帶著絲絲涼意。是啊,這個她看著長大的孩子,從尊榮萬丈的位子跌下來後,一直是以一種極為隱忍的姿態活著。在南蕭的宮中茍延殘喘卻一直活到了現在。十一年中真正哭過的次數屈指可數。這位哀帝留下來的遺孤,就仿佛是鐵打的一般。

“是,奴婢明白了。”展翠垂首道:“妙心閣已清理完畢,請公主與我同去。”

“妙心閣麽聽這名兒倒尚好。只是瓔華宮主殿便已是這般光景,妙心閣還指不定是如何呢。”她用一把點珠銀篦將亂發別好,戲謔道:“來、來、來,展翠,咱們來評比評比,妙心閣和我過去在南蕭住的水吟軒那個更糟。”

所幸水吟軒妙心閣比想象中的要好。桌椅器皿一應俱全,既沒有漏風的窗,也無漏雨的屋頂。看得過去,住人也不是問題。

清點了下宮人的數量。貴人按例可有兩名執事宮人,以及四宮女,四內監。從二十餘人一下去到只剩十人,同初進宮時的大排場比起來有些寒磣。不過也好,少了那麽的生面孔,方便記。大概熟悉了下後命展翠賞了些銀子也就各自去了。

綰綃獨自走到窗前,默然不語。

展翠頗有些無奈,她跟了謝綰綃數年,可到現在她都未能完全琢磨透這位沈默寡言的主子是何心性。有些惴惴的上前問道:“公主可是要就寢了?奴婢去傳人來伺候。”

“不必了。”綰綃倚著窗,目光投向遠處,忽向展翠一招手,“你瞧,這院子裏的蘭花生得倒不錯。”

展翠跟著她向外一瞧,不由讚道:“是不錯,只是先下未到秋蘭開花時節。這幾株蘭草雖青翠可愛,但也就這樣了。”

“不開才好。”綰綃卻一聲輕嘆,“蘭花要於空谷之中方可顯其幽靜素雅,開在這金堆玉砌的皇宮,倒是糟蹋了。”想了想,覆又道:“種這花的可是東閣的落才人?”

“可不就是她麽。”雲焉鋪好床後行來,“那可是個十分有趣的人呢。”

“哦?說來聽聽。畢竟日後要長住在一塊的,多了解些也是好的。”

“回貴人的話,這落才人雖是新進宮的,卻非秀女,而倒是與貴人您有些相似呢。”雲嫣反問,“貴人可知西戎?”

“知道,據說那裏是荒漠和草原,有代居於此地的外族蠻夷。”

“那此蠻夷分為好幾個部落,其中的克雷格部長年臣服於我大息。”雲焉將話接了過去,“克雷格部歲歲進貢從不怠慢,今年在獻上珍寶若幹後亦獻上了幾名歌舞伎。”

“而落才人就是其中一個,是嗎?”綰綃此刻已默默關上了窗,退回鏡臺前去釵卸簪:“她生得很美麽?”

“這點,奴婢不好妄議,只是這落才人是那些歌舞伎最獨特的一個。”

“如何個獨特法?”展翠搶著問。

“落才人並非純血的胡人,而是邊境的漢人與胡人的混血。聽這名字就可以知道,胡人那有姓落的,只是她父親是個在西戎從商罷了,也正是因為融合了漢人血統之故,落才人在紮堆的西戎胡女中顯得甚是突兀。再加之其歌喉曼妙,皇上一時圖新鮮便將她納為了才人。當然,這也只是一時新鮮罷了。再過幾月宮中開始選秀,皇上新得了新多佳人。便早早將她忘到一旁了。”

“這麽說,這落才人已失寵多月了?”綰綃緩緩梳著一頭長發,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神幽幽,“雲嫣你說她進宮的機緣與我相似這話倒也不錯。只是不知日後我的下場是否會與她相似呢。”

“公主可別說這些喪氣話!” 展翠忙道:“這才剛入宮,以後的日子還說不準呢。”

雲嫣亦道:“主子容貌不差,假以時日調養,必可得聖上青瞇。”

綰綃卻笑:“我瞧這大息宮中姿色極佳的女人不在少數。今日我所見的許昭媛可不就是位嬌媚的美人兒麽?只是我如果沒猜錯的話,她應該失寵以久了吧——據說眼下當寵的是位新進宮的昭儀?”

雲嫣正色道:“莫非貴人心中已有怯意?貴人若無信心,那麽可就是必敗了。”

“非也,只是雲嫣,凡事欲成功,必得先認清自我利弊。“謝綰綃眼中有波光盈盈流轉,”不要忘了,我這十六年來,幾乎大半時光都是在深不可測的後宮中耗過的。”

雲嫣頷首:“是,奴婢明白了。奴婢必盡心輔佐貴人。”

展翠也恭敬道:“展翠定當效忠公主。”

“嗯,很好。”綰綃含笑道。在宮中,奴才與主子的命運是相連的,一榮俱宋,一損俱損。主子要的是奴才的盡忠職守,奴才要的則是主子賜予的榮華富貴。雲嫣需要昔日的風光以及一個足夠強大的靠山,而展翠需要的,同她謝綰綃的一樣。

“好了,我也乏了,扶我去更衣吧。”綰綃緩緩起身,卻在走了幾步後停住。

“怎麽了?公主”展翠奇道。

綰綃做了個噤聲的動作:“你聽。”

悠寂夜中竟有一絲輕柔的羌笛聲浮動,其聲哀切,如泣如訴。

“公主,還去更衣嗎”

“罷了,你去將窗子打開。”

“是。”

支好窗後笛聲更為明顯,因是從東頭傳來的。

這樣哀婉的曲調,聽久了,只讓人有落淚的感受。像是在訴說著什麽淒涼的故事,又似是在替吹笛之人悲鳴。

“大約是東頭風欣閣的落才人在吹羌笛吧,她吹得是什麽曲子,這樣的悲涼。”雲嫣忍不住道。

“思鄉,是《思鄉調》”綰綃良久方道,略一沈吟:“展翠,取我的琵琶來。”

楚德妃擅彈琵琶,年輕時曾似此得幸於她皇叔。後見她對音律頗有天分,於是便傾囊相授。死時亦將生前一把玉軫琵琶贈予她。

手指輕輕劃過琵琶上悉的禪雲紋路,落在了弦上。輕撥慢挑,跟上羌笛的節奏。

琵琶語如珠玉相擊,清脆纏綿,遠遠和著哀怨淒婉的笛聲,一東一西,倒配合的天衣無縫。綰綃一手琵琶盡得楚德妃之真傳,自七歲練起,至今已有九年,技藝十分精湛。只暗暗納罕東頭那位歌女出生的落才人竟也如此精湛羌笛,其聲清越悠長,像是草原呼嘯而過的風。

對了,這落才人似乎就是出生於那片廣荗無垠的克雷格大草原。本該在碧原藍天中策馬揚鞭,禦風馳騁的女子而今卻深陷於宮闈囚籠之中,心中必不好受吧。所以才吹起這支《思鄉調》以寄托自己對那此生永遠也回不去的故鄉的一片哀思。

而她,她以琵琶相和只為祭奠自己被焚燒成灰的故園。在遷往南蕭後的十一年,她總會忍不住去想念這座位於大息境內的皇宮,這座凝結了先輩血淚與輝煌的城池。也會忍不住彈一曲《思鄉賦》追悼故土。還好,現在她終於回來了。

長睫一顫,一顆淚珠忽然就滑落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可能會有些慢,不過我會盡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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