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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公主和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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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嘉十四年,大息傾兵南下,琴州為困,相持數月,兵糧皆斷。七月中,城方破,大蕭遂亡。於是天下乃大統。

大蕭齊王率皇室諸部退居西南山地,自請為息番屬,以臣自居,歲歲進貢,時年齊王繼其兄登基為帝,年號碩和。

九月,大息睿帝遷都琴州。次年改年號永業以為紀,誅盡所擄前蕭皇室餘殘貴胄並流黨亂民。一時琴州肅然人皆畏之。於是市井乃有民謠歌曰:“嗚呼蕭亡,火斷宮墻;嗚呼貴胄,皆做枯骨;羅紗鮫帕,一朝黃土;血染河兮,魂兮嗚苦!

-------------------------------------《蕭史》

這是大蕭史記中的一段,眼下是南蕭碩和十一年,距當年的那段歷史不過十一年,《蕭史》是大息睿帝下令編撰的,近些年才完工。因蕭亡時日不久,史料記載豐富,故而編的十分精細,字裏行間都透著一股子濃重的血腥味,一閉眼,昔日琴州城中金戈交擊,吶喊廝殺仿佛就在耳邊。

謝綰綃縮在墻角的陰影下,翻動著薄而軟的書頁。瘦削的臉上,安靜沈穩的有些過分,一身粗布素衣倒襯得那張臉更為蒼白。

突然,手中的書籍被人狠狠抽走。耳上傳來一陣刺痛,迫使她跟著一股外來的力量站了起來。

“韶素公主,你好大的膽子!今日莊柔公主下葬,你不去守靈倒在這裏躲著偷懶!”李姑姑尖利的聲音響起。那叉腰的姿勢,讓綰綃覺得她活像是市井潑婦。

“姑姑,我沒有。”綰綃微微一皺眉,輕輕一掙,脫開了李姑姑的爪子,冷冷的答道:“並非我有意對莊柔妹妹不敬,只是姑姑似乎事先並未通知韶素。若論起罪來,只怕姑姑也脫不了幹系。”

李姑姑語塞,卻依舊不饒人,狠狠拽了一把綰綃,道:“那麽就請您快些吧!去遲了莊柔公主只怕等不到您這位姐姐送她最後一程了。走吧,韶素公主——”

雖說同為公主,但莊柔與韶素的地位是不可以相提並論的。莊柔是當今陛下與賢妃娘娘的親生女兒。而她韶素公主謝綰綃算個什麽東西,不過是先皇——那個在琴州城破時被一支流矢所射死的倒黴皇帝的女兒罷了。聖上仁慈保留她的公主封號已是夠給了死去兄長的面子了。還想要公主的待遇嗎?況且前些年對綰綃一直照顧有加的楚德妃已經薨了。這韶素公主的地位可是低得連宮人都不如了。

莊柔公主的靈堂沒在法殿的偏殿。因是自戕,她的葬禮亦得並不風光。殿前跪了一大片哭喪的人,只等哭完了便下葬。

李姑姑在背後狠狠一推,綰綃順勢跪下。幾乎就是在膝蓋磕上青石地磚的那一瞬間,淚珠便成了串的往下墜。當然不是因為傷心,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

這樣的眼淚不值錢。綰綃一邊用袖子抹著眼淚,一邊暗自嘲諷的撇了撇嘴。哭得卻是分外賣力。不為別的,單為莊柔這妮子這麽些年一直同她作對。此時卻遂了她的心願。也不枉她日日夜夜都那麽殷切的咒她去死。

她現在真的死了,死得相當活該。當年莊柔的父親齊王,也就是如今的南蕭天子。在十一年前琴州為困時投靠大息,以致琴州城破,以致她父親被殺,自己卻率著一幹老臣親眷縮到了西南山嶺安安穩穩的當他的南蕭皇帝。大蕭與大息南北對峙了四百餘年,想當年盤踞天下之南,是何等強盛威風。如今卻要向曾經族鼓相當的對手稱臣納貢以求自保。這又是何等的屈辱,簡直將謝家列祖列宗的臉都丟盡了。正因為南蕭的一味的退讓,反倒讓大息的人愈發猖狂了起來。幾乎年年都要從南蕭搜刮一大批的珍寶。但今年卻很是反常,不要珍寶了,卻要女人了。

大息睿帝死後太子登基,如今繼位也三年有餘。這次便下旨要求南蕭獻上一位公主和親。大息新帝年十七,於是十五歲的莊柔公主便成了年齡最適當的人選。偏生這位公主是自幼嬌慣了的,一聽說要遠嫁,哭得跟個淚人似的。奈何父命不可違,皇命更不可違,一切都沒有轉圜得餘地。就在這莊柔公主就要被送往琴州時,卻傳出了她在寢殿抹脖子的消息。

殿內哭聲戚戚,那個站在最前處的男人卻只是不停的嘆息。綰綃擡眼望向他,目光中不自覺的帶了幾分鄙夷。這個男人是南蕭如今的天子,莊柔的父親。可他在十年前尚可為一己偷安而犧牲琴州數百萬百姓,如今自然也能犧牲親女以求太平。

只可惜,他女兒卻不願遂他的願。

綰綃挑了挑眉,饒有興致的看著自己的叔父,不知他此番要如何處理這個爛攤子呢?

大蕭眼下適齡的公主可只有莊柔一個呀,嘁,其實別說公主了,就連合適的宗室女子都沒有。

“擡棺——”內監拖長了的聲音唱道。莊柔公主將入土為安,而撒手扔下了這個大麻煩給活著的人。

一個念頭在電光火時間閃現。綰綃那雙冷漠註視著棺材的眼中,劃過了一絲雪亮的光。

公主!她也是公主!她怎麽忘了她也是公主!她謝綰綃是先帝親封的韶素公主,如今十六,亦是適齡人選。只要能嫁到大息,只要能嫁到大息……這是她唯一擺脫這裏的機會!

這些年她活得有多小心翼翼她自己知道。皇叔的帝位是從她父親手中奪過來的,本來就名不正言不順的。況且她又身為先帝子嗣,這身份便是尷尬至極。她這個狠辣的皇叔隨時可能要了她的命。畢竟大蕭女人專政的事也並不少見。她於皇叔,是斬草時未除盡的根,不得不防的隱患。留在南蕭,她無法把握自己的命,而去大息,興許還有活下去的指望。

當下不再猶豫,搶身奔至棺前,硬生生擠開圍在那裏的女眷和預備擡棺的內監,撲到在棺前,痛苦道:“莊柔妹妹!你怎麽就這樣去了!我狠心苦命的妹妹啊——”這一番哭鬧,頓時引得在場之人紛紛側目,其中亦包括她的皇叔。眼角的餘光敏銳的捕捉到了皇叔眼中閃過的驚喜和疑慮,綰綃在心中冷笑一聲,便作勢往棺材上撞去“妹妹啊,不如讓我隨你一同去了罷!”

“慢著!拉住她!”這一來皇帝果然急了,立刻讓太監攔住了她。

“皇叔,你攔著我做什麽……就讓我隨妹妹一同去罷!”綰綃擡起臉,一張蒼白羸弱的面容上盡是如碎玉般的淚珠。倒真是一副痛心不已,心力憔悴的摸樣。

皇帝並不搭話,忖度了半天,緩緩道:“你不用隨你妹妹去了,你替她去罷!”

“什,什麽……”綰綃佯裝聽不懂,一臉癡傻“什麽不隨……什麽替……”

“你今年多大了。”

“回,回皇叔的話,十六了……”她答話時有些怯怯,還略帶點口吃。

“十六……唔,是個好歲數啊。”皇帝愛憐的撫摸著她散亂的頭發,仿佛真的是一個慈祥的叔父一般“不知不覺都已是十一年了”他話鋒徒然一轉,“唉——德妃的死忌也快到了吧。”

德妃楚氏是她母後的族妹,雖性子乖張但對她多有照顧,若沒有德妃,她只怕活不到現在。只是德妃失寵多年,在她活著的時候,他都不聞不問的,這會子又提她作甚?

自然是試探她了。

綰綃笨拙的抹了把眼淚,神情哀戚“是啊,下月二十四便是了。綰綃承蒙皇叔與姨母庇佑多年,恩情沒齒不敢忘。待到那日必當到法堂給姨母好好磕幾個頭,亦會替皇叔祈福以表孝心。”

“恩情不敢忘麽……”皇帝捊著胡須,細品這幾個字。沖她略略點頭道:“韶素,你先下去吧。皇叔,要好好考慮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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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南蕭碩和十一年五月二十日。南蕭公主韶素以嫡公主之禮嫁與大息和親。儀仗八百,簇擁著那個大蕭哀帝的女兒重新踏上了故土.

作者有話要說:  新作,請各位親們多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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