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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善,卻是著實說到了舒南故心裏。

自得他恢覆記憶,前塵舊事便一次性洶湧而來。他知道,他再也不是在清天城的那個楚故了。他身上,還承載著父親的血仇,背負著重建橫天宮的責任。而他,不是不忠不孝不義之人。

“如今你流落江湖,暗中有無數人要尋你。除去我們,其餘大多都是要置你於死地。若是你再遭遇什麽不測,那我們橫天宮,就真的是要覆滅了。現下滅門之事還沒查清原委,雖我是經由武林盟及嘯這條線尋到的你,可這主使之人究竟是誰還不得而知。那暗中動手之人定然是想搶在我們前面尋到你,行斬草除根之事。”

說至此處,竹老一頓,而後接著道,“即便你今日不與我回去,那接下來的一路風波,定然比今天更甚。”

舒南故眸中漆黑如墨,他低下頭,看了看懷中的紀莞初,心中壓抑不住,泛起一陣酸澀。

竹老說得對,這三番兩次遇襲,都是因得他。她因為他才受了這麽嚴重的傷勢,他心中有愧。

“我要帶她一起走。”

良久之後,舒南故開口。

竹老面上一凜,回道,“我覺得,此事你需得好好想清楚。若是你帶著她,那心思可還能放在覆興橫天宮上?即便先不說這種話,今後你若是走上覆仇之路,那所能遇到的坎坷波折會數不勝數。她無功法保身,你又不能時時刻刻護著她。你若是帶著她,究竟是護她還是害她?”

竹老一句話,在舒南故心裏翻騰起巨大無比的波瀾。

的確,他自己也知道,在前路等著他的,必然不會是一路坦途。若是……若是阿莞再因得自己,出什麽意外,那他定然不會饒恕自己。

思索良久,他似是下定了決心,“竹老,即便如此,我也得帶著她尋個地方安頓下,然後看她好轉之後再離開。若不如此,我定然走不安心……”

“少主,你……”

舒南故擺手,面上平靜,“竹老,我意已決,你莫要再勸我了。”

說罷便只顧低頭看著這懷裏沈沈睡去的心愛之人,而後起身將她抱在懷中,便要往門外而去。

不等他走到破廟門前,身形便倏然一動。

而後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竹老在他身後,幽幽地嘆了口氣,“少主,你莫要怪我。男兒家如此,怎能成就大事。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苦心。師兄啊,你的在天之靈,定要保我們之後一路順利。”

之後竹老推門而出,將門外的下屬喚進廟內,將舒南故扛於肩上。不過多時,便沒了蹤影。

破廟之中,火漸漸熄了。

紀莞初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眉心緊蹙。

她不知道,在這個風波之後,她的世界裏,已經丟失了最愛的那個人。

……

南山因得在太蒼山以南而得名,原本就是一不為人知的低矮小山。或許在百年之前,因得這山上廟宇曾經煙火鼎沸過一段時日,可時至今日,早已經荒蕪破敗。

按著山上的山民的話來說,這南山破廟,便是一整年都沒什麽人來的。

待得竹老帶著舒南故離去後,這春風蕭瑟便將廟中的火吹滅了。這火一滅,加上廟外春雨和山上山風,登時便冷了下來。

時至傍晚,這破廟之外的山路上,卻漸漸地出現了一人影。這人青衣一襲,背著包裹牽馬步行而來。面若冠玉,風姿卓然,看似是哪家哪戶的大家公子,卻不知為何經由這南山之前。

走到這破廟門前,他擡頭看了看天色,只見暮色已深,夜路不易。於是便在心中盤算一陣,當下決定栓了馬,在這破廟之中將就一晚。

待得他拴好馬,轉身剛入這破廟,眸光便捕捉到了不遠之處的地面上所躺的那人。

一身素衣,此時已被血跡沾染至深紅色。

他幾步上前,將那人攬在懷裏,探手試了試她的鼻息。而後伸手握住她蒼白無色的腕子,扣指一搭,閉目細問她的脈象。

這般以來,他臉上的神情愈發難看。睜開眼睛,細細端詳著懷裏的女子,他眸光暗閃,咬牙沈聲道,“楚故,你這是如何照顧的她!”

若是楚故或是紀莞初看到他,當下便能驚呼出聲。

這青衣公子並不是別人,正是闊別多月未見的舊友,醫相思。

只是不知這應當身處清天城中的相思大夫,如今為何又現身於南山破廟。可總歸慶幸,上天造化眷顧,紀莞初這條如花性命,而今終歸算是保住了。

第094章 醫相思再遇因機緣 [本章字數:2137 最新更新時間:2014-03-07 07:53:16.0]

痛,如錐心刺骨。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自黑暗之中昏昏沈沈地醒過來。微微睜開眼,只見窗外朦朧的天光透著塵世間的煙火氣息,瞬間便有些濕潤了眼眶。

原本以為,這輩子就這麽結束了的。

看來果然是禍害遺千年,若是這般讓她順順當當地死了,那恐怕上天安排這星盤在她身上,也少了三分樂子。

微微一動,便覺身上原本就讓人死去活來的痛楚愈發如刀割一般。忍不住張口便是一聲啞啞的**,在這看似客棧的房間之中輾轉出久散不去的漣漪。

費力地偏過頭去,看了看周邊的環境。屋中桌椅齊備,桌上盞茶扔冒著騰騰熱氣,想必這人剛走不久。緊靠窗邊一方小榻,榻上錦被未折,隨意堆放在墻角。

紀莞初心中微安,想必這人應當是一直在照顧他,剛走不久。

神思疲乏,她閉上眼睛,稍事休息。可身上傷口的疼痛極其惱人,讓人即便是想睡也決計是睡不著的。

她還隱約記著,當時她陷入昏迷之前,眸中所倒映下的最後一幕。那個黑衣人,在她眼前,將手中的利刃送入了楚故的後心。

若是……若是看如今的情形,怕是他並未出什麽差池。

只是不知,他如何將當時的必死之局化險為夷的。

微微勾起唇角笑了一笑,紀莞初只覺這血光之災也並非那麽難熬。

起碼他無事,而她,亦是保住了這一條性命。

只是,這尋藥的旅程又要耽擱一些時日了……

想到尋藥,紀莞初眉心微蹙。她能明顯地感覺到,楚故已經不是當初她第一次遇到時的楚故了。無論是步法還是功法還是劍法,即便她是門外之流,亦是能感覺到其中的精妙。

難不成……難不成他已經自己想起來些什麽了?

咬了咬唇,紀莞初心中五味雜陳,有些酸澀,也有些期待。

算了,還是待他回來,親口問一問他的好。

不過多久,聽聞耳畔傳來了輕聲的開門聲響。

紀莞初睜開眼睛,張開唇微聲喚道,“阿故……”

可等她轉過頭,看到門口進來那人時,即刻便呆楞在了當場。

“相思,怎麽會是你?”

她閉上眼,再睜開,仍舊是這副場景。

她甚至在那一瞬間,以為自己穿越了時光,重新回到了清天城。

醫相思輕聲一笑,將手中的藥碗放在桌子上,而後走到床邊,坐在床頭小凳上,回她道,“是我,你沒看錯。”

紀莞初面上訕訕,本想動動身子卻又作死地扯動了後心的傷口,霎時間便疼出了一身冷汗。

醫相思從懷中拿出一個素白緞子包裹而成的布包,將其打開之後,把其中所包的物什取出一片,讓紀莞初含著,溫聲囑她,“你莫要亂動,這傷勢這般重,又耽誤了治傷的時間。好不容易讓這傷口長好,你若再這麽亂動裂開了,我可不管。”

語氣之中仍舊是讓她熟悉至極的關懷。

“我知道你剛剛醒過來,有很多事情想弄明白。你盡管問你心中的疑惑,我若是知曉,定然會回答你。另外我心裏也有很多問題不明白,你也需得一條一條好好地與我說清楚。”

紀莞初點頭,稍作思忖,開口問道,“相思,你怎得會來到這裏?”

雖說她並不知道此處是哪裏,可一尋思應當是離當初遇襲的地界不會太遠。醫相思原本是在清天城,可如今卻出現在離清天城十萬八千裏的成國境內,還湊巧救了他們,這著實是讓人難解。

醫相思笑,回道,“與你們分別之後,我在清天城呆了些時日。後來我師兄處理完了自家後院著火的事兒,便又被師父派來了清天城。如此一來,我便閑了無事。你知道……”說至此處,醫相思勾唇一笑,滿是懷舊的味道,“原本我就是雲游天下之人,這麽多年走遍山山水水,便為了尋到她。既然師門不需要我了,我便接著走這條尋人之路。”

“後來,我循著你說的方向,一路往成國而來。半月之前,我準備離開鈞天城之前,偶遇一仙風道骨的老者。那老者說與我有緣,便為我占了一局。不僅指點了我應當往何處去才能尋到我想要尋的人,更與我說,要走這條路能救故人之命。若是不來,定然會後悔一生。”

說罷,醫相思滿是感慨,“幸好,我聽從那高人指點,繞路經南山而來。若是……若是我不經過這裏,你恐怕就……”

紀莞初緩緩伸手,搭在醫相思十指相扣的手上安慰他。

而後她轉念一想,疑惑問道,“相思,你方才說的是‘我’?那楚故呢?你不曾見到他嗎?”

見得醫相思搖頭,紀莞初當下便有些激動。她想起身去尋,卻被這身後的刀口牽扯,痛的面色蒼白如紙。

醫相思將她輕柔地平放在床上,開口道,“你若是不說,我也是要問的。當日分別之時說的好好的,他一定會好好照顧你。可如今我遇你身受重傷,他卻人影全無。若是我能找到他,定然要他給我個交代!”

紀莞初泫然欲泣,“當時,我們在路上遇襲。阿故為了護著我,與那群人激戰許久。而後我便看到他身後空門遭人偷襲,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我擔心,我擔心他……”

醫相思聽罷,眉間緊皺。少頃,他出言安撫紀莞初道,“莞莞,你莫要著急。我先托人去打聽一番,看有沒有人曾經見過他。我想他應當是沒有事的,否則你也不會出現在南山破廟之中。應當是有些旁的事牽絆住了他……你只管在這裏好好養傷,早日將身子養好。尋人的事情,交給我吧。”

紀莞初聽此,即便心中擔憂卻也別無他法。只盼醫相思說的是真的,只盼醫相思能早日幫她打聽出一個結果來,只盼楚故能在不經意間,便出現在她面前。

如此淒淒艾艾過了半月有餘,多虧了醫相思醫術高明,紀莞初身後可怖的刀口已經不再如最初一般疼痛。

這日清晨,她方一睜眼,便見的醫相思打開窗子,手中握著一只信鴿。

這信鴿她頗為熟悉,是這幾日醫相思委托師門尋人之時所用的傳遞之物。

見得醫相思從鴿子腿上將信筒摘下,而後將其放飛之後關窗轉身。

她迫不及待地張口問道,“相思,有消息了嗎?”

第095章 被遮掩的一封密信 [本章字數:2041 最新更新時間:2014-03-10 00:01:30.0]

醫相思剛一轉身,便聽得紀莞初的問話。

當下便對他舒然一笑,道,“你這是所謂的心靈感應嗎?我甫一收到傳信,你便醒過來了。”

紀莞初如今與醫相思的關系如兄妹更若藍顏,聽得他的打趣,紀莞初心中毫不介意,直直地嚷著讓他趕緊打開看看。

醫相思依言,去了這信筒上的機關,將其中卷成細長紙卷的密信拿出。展開之後對著明亮許多的天光細細讀去,原本溫然的面色,卻隨著時間的推移愈發沈凝。

紀莞初目不轉睛地看著醫相思的臉,見得他面上的情緒轉變,當下便有些慌神。

這段時日雖有醫相思照顧,可她心中所想腦中所念,無不是那杳無行蹤的壞人。

前些日子醫相思縱馬回那激戰之處細細搜尋,並未發現什麽線索。而後又等紀莞初精神氣兒好起來之後,用楚故的生辰八字星占了一局,也並未出現什麽不想看到的答案。

這才稍稍地有些放下心來。

可究竟楚故去哪兒了,遇到了什麽人,紀莞初也想從星盤上推斷出一二,可這之後的星相卻著實讓人看不明白,實乃怪異之事。

如今醫相思總算從師門處得來了丁點消息,雖說心中仍舊惴惴能否在這大千世界蕓蕓眾生裏尋到這麽一個人,可終歸有那麽一丁點兒消息也算是好的。

但是,看著醫相思的臉色愈發沈凝陰郁,紀莞初心裏勉強壓抑的那些個情緒立馬造了反,在心中腦海裏翻江倒海立馬炸了鍋。

“相思,怎麽了,你快與我說說啊……”

等了許久,也不見醫相思答話。他只顧站在窗前,盯著那張紙翻來覆去地看,如同這紙上寫了什麽難以窺得的天道秘辛。

聽聞紀莞初再三催促著問了,醫相思這才回神。轉過身來,將手背至身後,順手將那紙條搓成一團,藏進袖中,強顏笑道,“沒事,師門之中有了些旁的事情一起寫與我知道。我方才看著看著便看走了神,讓你擔心了。我立馬回書一封,讓他們再探。你將藥吃了,不要瞎著急。”

說罷,醫相思便從窗邊踱步到桌邊,將藥碗端了坐在床沿上餵她。

這幾日紀莞初的面色終於被他調理的有了些血色,雖還不能隨意走動,可總算能看出元氣被一點一點地補了回來。

紀莞初看著他的臉,並不接藥碗。

醫相思笑道,“怎得,我臉上難道長出花兒來了嗎?趕緊把藥吃了。”

紀莞初抿嘴道,“我不信你方才說的話,你講那密信給我,我親眼看看。你也不要拿師門之秘不能外傳當借口蒙我,若是那樣,我以後都不會理你了。”

紀莞初這話說的直截了當,醫相思眸子之中登時閃過一絲無奈。

僵持許久,醫相思回身將碗放在小桌上,開口道,“你啊你,有時候真是倔強地可怕。”

而後,從袖中拿出一張平整的小箋遞於她,道,“給你,你看了之後莫要鬧別扭了,好生吃藥。”

紀莞初勾唇一笑,將那紙箋打開一行一行看過去。

不過盞茶功夫,紀莞初就將手上的密信看了個通透。而後她將那密信依樣折好,還給醫相思,“相思你莫要怪我疑神疑鬼,給你道歉。把藥遞給我吧,這幾日,真的是辛苦你了。”

醫相思笑,帶著些無奈和寵溺。

看著紀莞初乖乖把藥喝了,醫相思拿著青瓷碗轉身出門。

待得他關上門,面上的神色陡然一轉。

方才他拿給紀莞初看的,並非是今早剛剛收到的這一封,而是上一回的。也幸好他將上一封密信還留在身上,要不今早定然要露出什麽馬腳。也幸好,平日裏收到密信,紀莞初精力困頓沒嚷著每一封都看過。今日能騙過這古靈精怪的丫頭,也是著實不易。

他下了樓,在鎮子上的石板小巷中孑然而行。面上的表情,卻猶如剛剛看信時的沈凝如墨。

這個鎮子距離太蒼山不遠,名喚小蒼鎮。鎮上住戶不多,勝在安寧清凈。

鎮中有條小河蜿蜒穿過,河上有座白石小橋名喚小蒼橋。閑來無事時,醫相思通常都會走來這小蒼橋上站一站,吹吹涼風。

自得他差人尋楚故以來,便沒什麽太大的進展。畢竟這人能給他的信息線索少之又少,偌大天下如何尋他。

前些日子,醫相思計上心來,便憑著自個兒的印象,為楚故畫了一幅肖像傳回山中。如此一來,起碼將這虛無縹緲的人變成了有形的,尋起來或許也能少一些難度。

誠如他所想,這畫像傳回門派不久,便受到了今早的這封回執。

可這信上的內容,他不敢相信,卻又不得不相信。

楚故,便是那江湖上尋之許久的舒南故。橫天宮少主,驚才絕艷。

不過回頭一想,亦是明了。本就覺得這人定然不是凡人,可從來沒想到,他竟然會如此不凡。

江湖浪潮暗湧,瞬息萬變。紀莞初因得無知卷入他的世界,遭這般大罪,受如此大難。雖然他亦是無意,可仍舊不能這般輕易原諒。

他思索許久,從橋上大步而下。行至路邊一文房店裏要了紙筆,想了一想便修書一封。而後付了銀錢,回到客棧之中,用隨身鴿哨喚了只鴿子,悄無聲息地將這密信傳遞出去。

上樓之後,還未開門,便聽得門內一聲音隱約傳來。細細分辨,竟似是這人跌倒的聲音。

醫相思推門而入。

果不其然,紀莞初正試圖從地上爬起。聽聞耳邊醫相思回來,她擡著冷汗頻頻的臉對他吃力一笑。

醫相思上前,將她從地上抱起,放在床上,薄怒道,“你的傷本就沒好,這又是要做什麽?”

紀莞初低頭,心知自己做了錯事。吐了吐舌頭,低聲道,“我不過是覺得在床上躺著甚是無聊,便想活動活動。沒曾想下地的時候沒站穩,便……”

醫相思看她這副模樣,也發不起脾氣來,硬聲叮囑了幾句便將她放過了。

而後他坐在床邊,與紀莞初說話解悶。

“阿莞,你喜歡楚故嗎?”醫相思問。

第096章 心中之事重見天日 [本章字數:2022 最新更新時間:2014-03-08 08:31:06.0]

聽聞醫相思的問題,紀莞初面上倏然一楞,而後笑著說,“你怎得問這個問題……我,自然是喜歡他的。”

醫相思眸光清亮,並沒有一分一毫的情緒波動,“可是他失去了記憶,沒有過去,不知道將來在何處。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背負了什麽,辜負了什麽,欠了些什麽樣的債,背了些怎麽樣的仇。不知道自己親人何在,身邊有沒有結發的妻子,膝下有沒有心愛的子女。這樣的人,你還能堅定地說出一句喜歡嗎?”

醫相思的話,如淩遲的刀,一下一下深深地劃在紀莞初的心上。

這些問題,一直橫亙在她心裏。可是因得這樣或是那樣的原因,她總是選擇逃離,選擇遮掩,選擇漠視。她甚至曾經想過,這些問題,總該有它應該有的解決方法。

可是問題,若是不觸碰,便永遠只是問題。

想了許久,紀莞初的眸子由迷蒙變作清明。

她勾起唇角,笑了一笑,道,“相思,我知你關心我。可是感情這回事,卻不是我自己能控制的。就如同……”

她擡起頭,笑意溫然地看著醫相思,“就如同當初,我對你亦是心生好感一般。”

這句話,讓這間素舊的客棧房間陡然蕩漾起一絲溫情。溫暖卻不暧昧,如同看盡世事浮沈之後的相對而笑,隨性感慨。

醫相思亦是沒想到,她會將這話說的如此明晰,想必心中是真的放下了吧。

“莞莞,若是我沒有這段過往,你當真是我心裏,最完美和契合的伴侶。如今,我知你心中開闊,所以我也不說那些矯情的安慰和可惜。我很享受現下我們兩人在一起時的這種感覺,若知己,若藍顏,若兄妹。這輩子,能遇到你這樣的女子,真真是幸事。”

兩人相對而笑,一時之間並未再說其他。

不過多久,醫相思便斂起了笑容,正色道,“雖說你打溫情牌,轉移了我的問題。但是這問題既然已經問出了口,便沒有收回來、當從來沒問出過的道理。所以,你還是得回答我。”

紀莞初翻了白眼,“你以為我與你說這些,是不想回答你的問題嗎?那你未免將我看得太小氣了。你既然想知道,那我便與你說說我的想法好了。”

而後,紀莞初正色,看著半開的窗戶外透亮澄澈的天光,“我與他相遇,是在那樣半死不活的尷尬境地。待得他醒過來,也只覺這人長了一張天怒人怨的臉,卻可憐巴巴地失了意。那段時間,與其說將他當同伴,不如說當兒子養。直到後來慢慢地,他熟悉了這個世界,開始展現他或許原本就應該有的風采。”

“可是若說能與他產生什麽男女之情,當時卻也是不可能的。那時候還在為了籌錢而鎮日勞碌,哪有時間去想那些有的沒的……”說至此處,紀莞初擡眼瞥醫相思,補充道,“當然,對你暗生的情愫除外。那不過是因得仰慕你一手精妙的醫術而衍生出來的產物。”

醫相思無奈失笑,心中只想這人天生這副什麽都敢說的脾氣。

還不等他開口回應她,便又聽她自顧自地接著往下說,“後來在一起呆了太長太長時間,經歷了太多太多事兒。一路從清天城走到鈞天城,從秋天一直膩到來年春夏。時光潺湲,如同流水一般蕩滌了很多蒙塵的雜質。突然有一天,他對我表露了心跡。那時我雖說死要面子不承認,可心裏總歸是萌動了。”

邊想邊說,紀莞初心情竟莫名地好了起來,“所以,最後的事情便是順理成章了。我從來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好意思,即便我們兩個都是很悲劇的命,很罕見的星盤。”

紀莞初笑瞇瞇,看著醫相思。

醫相思搖頭,笑問,“你還是沒說到我方才問的點子上。”

紀莞初面上絲毫沒有不好意思,大咧咧回,“我怎得沒說?我鋪陳渲染了那麽冗長的前提,難道你還不知我的心意?”

“楚故,一開始便是我認識的那個楚故。我喜歡他,便是喜歡他的全部。我看過他的星盤,知他不被家世所累,也沒有妻兒。所以,你所問我的問題裏,最揪心的那些,我是從來不在乎的。若說他背負了什麽仇,什麽恨,這倒是我心中一直糾結的問題。可如今經歷過生死一線,卻覺得心裏倏然開朗了幾分。”

紀莞初勾起唇角,眼睛彎彎,“所以,即便他過去如何淒慘,我都不會嫌棄他的。”

“相思,我喜歡他。”

“或者說,我愛他。”

這句話,在狹窄的空間之內擲地有聲,又悠悠回響。

醫相思看著面前雖面色蒼白,但眸光堅定的女子,心中突然有那麽一處,微微發熱——那裏,是他的陳年舊傷口。亦是他曾經在深夜夢回時,曾經躊躇和仿徨的地方。

他與她一樣,也曾被這模糊不清的感情困擾。可不同的是,她如今已經堅定了自己的心,想明白了一切的曾經和將來。可是他,並未如此。

但是他相信,自今日之後,他的心境也會逐漸明朗起來。既然許久之前便被心底深處的那個小人勾去了心,那麽便不要再因得自己的仿徨和無奈,辜負了自己的心。

沈默半晌,醫相思微微動了動唇,並未出聲。

紀莞初閑然笑道,“相思,你若是有什麽想說的話,便與我說。自得今天早上開始,我便知道你有心事。若是有關我的,或是有關阿故的,你不妨直說。我是經歷過生生死死的人,如今什麽都能看得開了。”

良久之後,醫相思嘆了口氣,開口道,“有時候,你真的是敏感至極。”

他轉過頭,與紀莞初四目相對,“你可知,他到底是誰?”

“他到底是誰?”紀莞初重覆了一遍醫相思的問題,又如同自問,“如果他是我曾經聽說過的、能叫出名字來的人的話,應當……是我心中所想的這個吧。”

紀莞初勾唇,長睫遮去了眸中的神采。

第097章 溫潤無瑕玉佩之故 [本章字數:2016 最新更新時間:2014-03-09 07:59:33.0]

“你心中所想?”

聽聞此話,醫相思眸中閃過一絲疑惑。心中卻隱約有些莫名的感覺,應當不會這麽準吧……

紀莞初笑,回道,“你難道不是告訴我,楚故,便是那橫天宮的舒南故嗎?”

醫相思錯愕,呆楞許久,而後問她,“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紀莞初勾唇一笑,面上的蒼白稍稍退卻,隱約浮現三分緋紅血色,“我一直便覺得,他不是凡人。尤其是看了他舌戰群儒的一面,看了他以一當十的一面。若我還天真地以為他不過是我從馭龍嶺下撿到的那個失憶男子,那就成了真傻了。”

輕聲吸了吸鼻子,紀莞初接言道,“我看過他的星盤,是一個……怎麽說呢,甚至比我還要難見的星盤。擁有稀罕怪異星盤的人,總歸不會有普通凡人的經歷。再加上,我救他的時機,與橫天宮覆滅的時機太巧合了。所以從最開始,我便想,會不會他與這件事有所關聯。”

說至此處,她轉臉看向醫相思,笑問道,“相思,你不是曾經問過我,為何阿故會叫這個名字嗎?”

醫相思一怔,而後點了點頭。的確,他曾經問過她,為何為他取了這個名字,當時紀莞初沒回答,只說是一時間所想。而後他便再也沒問過,將楚故這個名字,當做了他原本便應該擁有的名字。

紀莞初勾起唇角,伸手入懷,從懷中摸出一物。她將那件物什放在手心之中摩挲許久,而後將頂端的繩扣掛在纖細如玉的手指上,呈現在醫相思眼前。

定睛一看,順著墨色的繩結往下,正中間掛了一塊溫潤無瑕的美玉。玉分兩面,半個規整的漂亮月牙。細細看去,其中一面刻著一個精致的“故”字。墨色長長的纓子柔順地懸在空中微微擺動,好看至極。

這塊玉佩,便是最初相遇之時,紀莞初從楚故身上拿來的。原本為了給他治病,便將這玉佩當了出去,以解燃眉之急。

後來因得城主府之事,手上總算有了大筆銀錢。紀莞初想都沒想,便去了那家名為“童叟無欺”的店將這玉佩贖了回來。

可是後來遇事太多,兜兜轉轉之下,也忘了將這物什還與他。

醫相思看了許久,而後才深吸一口氣,擡頭說道,“原來如此。你早就知道。”

紀莞初笑,反手將玉佩重新握回手中,“我並不知道。或者說,直到你說剛才那句話之前,我並不知道。但是現在,我知道了。”

“他就是舒南故,對不對?”

紀莞初擡起頭,笑的眉眼彎彎。

醫相思點頭,承認了。

“那你與我說明白,他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讓你如此心事重重。”紀莞初見此,追問道。

醫相思沈吟,而後開口,“其實,真沒什麽事。不過是我不知你心中怎麽想,所以不知道如何對你說。我擔心你不能接受他是舒南故這個事實,繼而影響到你的傷勢。”

“謝謝你,相思。”

紀莞初笑意溫然,眼眶已然有些些泛紅。如此大起大落的境遇,竟然在谷底之處,還能有這麽一人悉心呵護。即便是未能將男女之情開花結果,可如今看來,作為藍顏知己,更為合適。

……

時間悠悠而過,轉眼便從春末到了夏初。似是眨眼一瞬,這天地間的綠意盎然便鋪天蓋地地映到了人的眸子裏。小蒼鎮四季皆是一種模樣,安靜卻不無聊,總能讓人時不時地發現一些樂趣。

掰著手指數一數,紀莞初與醫相思二人落腳在這小蒼鎮已經兩月有餘了。此處民生淳樸且好客,再加上一年到頭也沒什麽人來往,兩人早早地便與鎮上的人混得頗熟。

待得紀莞初身子好一些,能小走幾步之後,醫相思便每日帶著她下樓走走,呼吸呼吸外面的空氣。

自得她知道楚故還活著的消息,心裏的那塊石頭似乎已經放下了。心中一輕,面上的起色自然也好了太多。

除去與醫相思四處走走,她也上趕著給鎮上熟悉的人算算星盤。這窮鄉僻壤的地界,或許百餘年都不見得能來一個占星師。一時間聽聞消息的,便都在客棧門口排了隊,等著讓紀莞初星占指點。

雖說這世間沒有女子占星的規矩,可是紀莞初的星占功底放在那兒,算無遺策。一來二去,便沒那麽多人再介意了。

待得累了之後,便讓醫相思待她上樓上休息。坐在窗邊的矮榻上,斜靠著柔軟的被褥。打開窗子,看看窗外的風景。眸光渺遠,讓人看不懂她究竟在想些什麽。

自得鈞天城中出來之時,帶了不少星占的書冊。雖說因得一路兩次遇襲,毀了馬車,但這書籍還是讓細心的醫相思去尋了回來。如今養病空閑無事,倒是也能讓她解解悶兒。

這幾日,紀莞初曾經無數次算過楚故的星盤。可是結果,都讓她黛眉緊蹙,滿心疑慮。

醫相思總是笑著問她,會不會是生辰八字不準,以至於她的星盤出現了交錯的軌跡。

紀莞初斷然搖頭,楚故的星占命盤,並非是她從生辰八字之中推斷出的,而是切實地摸過了他的手腕子。既然如此,那便沒有失誤的道理。

醫相思聽罷,本想開口。可是嘴唇微微一動,不知為何,將即將脫口的話又塞回了肚中。

日頭一日比一日熱了起來,眼見著這月份已經到了七月。

這日晌午,紀莞初剛剛小睡起身,坐在窗邊吹著微風聽著蟬鳴,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面前小桌上攤開的書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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