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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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毒辣, 照得人睜不開眼睛。

賈似煙在燭心橋中已經等了多時了, 卻沒有看到趙昀的身影,心中不免焦急, 只一個勁兒地跺腳,原本輕盈的衣衫此刻也是汗津津的。

蓮玉遠遠地站在河岸,根本不敢靠近, 因為蓮玉雖說嬌嬌怯怯的, 卻也有幾分姿色, 賈似煙擔心趙昀看上了自己的丫鬟, 自然不會給她接近的機會。

賈似煙又耐心多等了一會兒, 實在是沒有見到人影,這才提起裙擺, 準備先下橋, 回亭子中去休息一會兒, 她身子嬌貴,實在受不住這毒辣的日光。

正要下橋的時候,忽然被裙角絆了絆,賈似煙驚呼了一聲:“啊呀——”

就要朝橋下跌過去。

可就在這時候, 一雙修長的手伸了過來, 將她穩穩地扶住了。

趙竑原本也是在這裏等人, 誰知碰上這樣的意外,出於風度, 將那姑娘扶住之後, 便徑自退開了, 只輕聲道:“唐突姑娘了。”

賈似煙楞楞地看著面前的人,連謝謝都忘了說,過了好半晌才低下頭,生疏緊張地說道:“多謝公子。”

在旁人看來,賈似煙向來驕橫無禮,甚至可以說是目中無人,但趙竑看到這一幕的時候,只覺得是個溫柔知禮的姑娘,一時目光也柔和了許多。

他原本在此處等真德秀,自從先帝去世之後,作為名義上的廢太子,他受盡了世人的冷眼,心中早已是多有不服,聽曾經的老師真德秀說要助自己一臂之力,自然馬上就趕來了,誰知會在此處遇到賈似煙。

他們二人此前從未見過,並不知道對方的身份,賈似煙若是知道這就是她曾經心心念念想要嫁的人,恐怕心情也會覆雜幾分。

兩人正客套著,還未來得及自報姓名,遠處的餘天錫便找準了時機,上前狀似驚訝般大喊道:“呀,這不是濟陽郡王嗎?”

他迅速上前,看見了站在趙竑身後的賈似煙,又驚訝道:“這……這,你們二人怎會在此處!”

賈似煙認出來這是趙昀身邊的人,頓時上前問道:“餘大人,官家可來了?”

她在這裏等候了多時,連趙昀的半個影子都沒見著,心中頗有種被戲弄的感覺。

餘天錫皺起眉來,震驚至極:“賈二小姐這是說的哪裏話?官家,自然是在宮裏頭,怎會來這偏僻的燭心橋?倒是你們二人,偷偷摸摸在此幽會,就不怕我上稟官家嗎?!”

趙竑和賈似煙對視了一眼,這才意識到可能是中計了,趙竑當即便上前向餘天錫解釋道:“本王不過在此地等候故人,何來幽會一說?”

餘天錫挑了挑胡子:“方才大夥兒可都瞧得清清楚楚,郡王您同這賈二小姐眉來眼去,動手動腳,怎生不是幽會?”

這場景,怎麽覺得似曾相識?

賈似煙皺著眉頭,忽然想起了自己陷害秦九韶的紙條事件,不由得面色一黯,看來這趙昀果然從來都沒有真的信任過自己。說到底,他不過是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

看來趙昀對應迦月那小賤人還真有幾分心思,連這樣卑劣的招數都舍得用。

賈似煙還是頭一回被人這樣算計,心中憤懣不已,上前就要與他爭辯,可還沒來得及過去,腳下就猛得被人絆倒——

猝不及防之間,賈似煙慘叫了一聲就朝河中栽了進去,她從未想過會發生這樣的變故,雙手在空中瘋狂地揮舞著,似乎想要去抓什麽東西,可最終,她什麽也沒有抓到。

聽見撲通一聲巨響,趙竑驚訝地回過頭來,正要喚手下去救人的時候,便聽見餘天錫涼涼的話語在耳邊想起:“奉勸郡王一句,此事還是袖手旁觀的好。若是郡王將這未來的皇後救了上來,場面恐怕會更不好看吧?”

賈似煙在水中掙紮了幾下,大聲地呼救,可當口鼻都進了水之後,連呼救聲也聽不見了,只能聽見她瘋狂拍水的動靜。

過了片刻,連這樣的動靜也聽不見了……

半晌,有人從水中將賈似煙的屍體打撈了上來,很是悲痛道:“大人,已經沒有呼吸了。”

有人用事先準備好的白布草草直接蓋了上去,就像是在完成任務一樣,有些水透過白布滲透上來,看上去頗有幾分淒涼。

生前享盡寵愛,目中無人,為所欲為,死時卻如此卑賤。

趙竑眼睜睜看著剛有過一面之緣的姑娘就這麽死在自己面前,只覺得心中又冷又寒,他想要說些什麽,卻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那麽直楞楞地站在原地,仿佛那個躺在地上的屍體是他自己。

也許,這就是他將來的結局。

****

眼看在芭蕉這裏問不出什麽話來,應迦月只得轉身看向了跪在一旁的胡姝和賈貫道。

“不管你們說什麽,我都覺得此事還有蹊蹺。”她對著胡姝道,“那畢竟是你的親生女兒,難道你不想知道她究竟是怎麽死的嗎?”

胡姝跪在地上,牙齒都在打顫。

她想知道,她當然想知道,她甚至已經知道了。

可那又能怎麽樣呢?這裏是大宋,若那個人是大宋至高無上的君王,她能說半個不字嗎?豈非拖著自己唯一的兒子下水?

“無論如何,似煙都已經死了,再也活不過來了,追查這些沒有意義。”胡姝擡起頭來,看著自己面前的應迦月,“我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保住賈氏滿門的榮耀,保住我的孩子。”

應迦月就那麽看著她,無話可說。

她甚至不願意在這個地方再待下去了,到這一刻為止,她都覺得自己沒有能處理好這件事的能力。

心想,要是大神在就好了。

他一定能告訴自己,該怎麽做。

“我要再想想。”

這個時候最容易感情用事,在一切都沒有思慮清楚的時候,應迦月沒有直接拒絕,也沒有答應,只轉身走出賈府的大門。

她的腳步似有千斤沈,像是被綁了沙袋似的。

可當她剛邁過門檻,身後的大門便被重重地落了鎖,一直守在外面的禁軍瞬間就將賈府包圍了起來,全副武裝。應迦月皺起眉來:“你們這是?”

為首的人不敢得罪她,只恭恭敬敬道:“官家有令,事情沒查清楚之前,一個都不能放跑。”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應迦月心中頓時生了幾分苦澀之感:“賈大人畢竟曾是官家的老師,他這般苛待恩師的家人,未免不妥。”

“這……我們也是按吩咐辦事。”

應迦月知道跟他說沒有什麽用,便要回方才的地方找趙昀分說分說。

可當她轉過身來的時候,卻忽然僵在了原地,呼吸都在一瞬間凝滯了。

她以為自己在做夢,於是便閉上了眼睛,過了大概有十秒,才又緩緩睜開了眼睛。

隔著喧嘩人群,那人依舊站在原地。

應迦月不可思議地朝前跨了一步,想要將他看得更清,眼睛卻突然陣陣刺痛,有日光肆意照來,想要流淚又流不出,可她還是很努力地看了過去,於是便看清了那人。

目光穿透八百年漫長時光,最終定格在他溫柔的眉眼。

那一瞬間,只有彼此,唯有彼此。

秦九韶身上的衣衫看上去風塵仆仆卻無比整潔,他擡了星眸,凝望著臺階之上驚慌錯愕的少女,良久,輕輕綻開了一個釋然的笑意。

千裏奔赴,晝夜不歇,終於在這一刻見到了你。

看到那樣的笑意,應迦月整個人都開始顫抖了起來,兩行清淚筆直流下,強撐了那麽多日的無力,假裝自己一切都好的假象,都在此時煙消雲散。她突然不顧一切地朝臺階下面奔了過去,險些就是一個踉蹌,身邊的禁衛都被這個舉動嚇了一跳,紛紛朝旁邊躲避,路人詫異地看著這個毫無禮數可言的女子,嘖嘖聲不絕於耳。

可應迦月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見,徑自奔向了那人。

隨便說什麽好了,她不在乎。

她害怕這一切只是自己做的一個夢,就像她曾經做過的那些回到現代的夢一樣,一旦錯過,就連泡影也不覆存在了。

秦九韶張開了雙臂,將飛撲過來的少女穩穩接在了懷裏,絲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直到感受到那樣真實而又溫熱的胸膛,應迦月才終於心安下來,微弱地抽泣著,緊緊抱著他的腰:“你沒死……”

應迦月心中難受,想起自己這些日子苦苦支撐的痛苦,便恨恨道:“你這個騙子,你說好會活著回來見我的,你就是個大騙子。還說什麽讓我相信你,根本就是在胡說八道!”

聽到這樣悲痛到氣憤的話語,秦九韶心疼到無以覆加,卻抿著唇一言不發。

是他理虧,是他沒有做到自己答應的承諾。

於是便用力抱著她,在喧嘩的鬧市中央,將她緊緊擁在自己的懷裏,再也不要松開。

男人的聲音艱澀晦暗,卻很輕,在風中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我沒死,我回來了,沒事了,再不騙你了。”

……

遠處,一頂不甚起眼的轎子停在了原地,沒有人從裏面走出來,可周圍的人卻都能感受到那頂轎子周圍的低氣壓,有種說不出來的壓抑沈重之感。

趙昀緩緩放下了簾子,一雙手攥得泛白。

沒有人能看到他的神色,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裏有多痛,倒不是因為多愛這個女人,而是有種無力挫敗的感覺。

朝堂上,他無法掙脫史彌遠的操縱,任由世人嘲笑他是個傀儡皇帝。

而這一次,就算他費盡心力,層層布控,占盡了一切先機和上風,也得不到一分……

哪怕只有半分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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