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原本在努力地揉馮熠的頭發，以示安慰, 聽到這句話, 立刻停住了手，瞪大眼睛看了男朋友片刻：“所以, 叔叔叫你回來, 是為了求和？因為面子下不來，才事先訓你半個鐘頭找平衡？”馮熠過去從不在背後談論他人，從不和任何人分享自己的經歷和感受, 像這樣在一片漆黑的深夜裏，跟女朋友依偎在一起竊竊私語的感覺有些奇特。

他擡手捉下阮棠搭在他頭頂的手, 放在手心, 笑道：“大概是吧。我小時候, 我爸和我媽都很忙，在一起的時間很有限, 他幾乎沒對著我說教過，剛剛他訓我的時候，我還以為他是在為斷絕父子關系做鋪墊, 聽到最後，挺意外的。”

不過，很難真的離開灃和這點, 他倒是一早就料到了, 爸爸一心想他接手公司, 三年前一再催他回來, 但父子倆都強勢, 互相不認同對方的行事風格，他提出離職，是在知道爸爸不會放自己走的前提下，讓他知道，自己三年前回來已經是為馮家做出了犧牲，不願意再退一步，事事聽他的安排。  父子倆事業心都重，原本爸爸計劃起碼再工作十年，七十歲後退休，提前讓出總經理的位置，是安撫他的不滿，也是在爺爺和馮省這些人面前表態。

阮棠一本正經地分析道：“爸爸們都是這樣的，就算知道是自己有問題，想補償，也會礙著面子先把小孩訓一頓顯示權威。小時候我和阮鑫喬吵架，明明是她錯，我爸爸幫她不幫我，我很委屈，就哭著對他發脾氣，說討厭他、以後再也不叫他爸爸了，然後一個星期沒理他。後來他把我叫到書房，說我脾氣壞、沒大沒小什麽的，數落了一大通，然後才說他也有錯，帶我出去玩，給我買好吃的和很貴的娃娃，就我跟他兩個人。”

“你那時候多大？”

“不記得了，大概四五歲吧。我爸爸現在更喜歡我，小時候不是，他覺得阮鑫喬和阮森喬沒有媽媽在身邊，比較可憐，刻意偏袒他們。其實因為我媽是繼母，對他們反而比對我客氣。”

上次在婦產醫院咄咄逼人地和喬紅娜吵架被馮熠看到的事，阮棠至今還介意：“像我們這種家庭，如果不兇一點，就要一直受欺負的，阮鑫喬知道自己吵不過我，比小時候收斂了很多。我有時候會希望我們家只有我一個孩子，如果那樣，我一定會很溫柔，一定學不會大聲吵架。”

“你現在也很溫柔，我們以後只要一個孩子。”

“什麽要幾個孩子……我還是個寶寶呢！”阮棠想了一下，又笑著說，“不過也要感謝阮鑫喬，如果那時候不是她在旁邊嘰嘰歪歪地說灃和不肯通融是因為你討厭我，我也不會去找你的。”

“我不想感謝她。”

阮棠不想繼續說不愉快的話題，轉而問：“那麽說，再有半個月，春節假期一結束，你就是灃和唯一的馮總了？”

“嗯。”其實最近一年多，他換了辦公室，已經在做總經理的工作了。

阮棠探過身去，用額頭抵住馮熠的額頭，近距離地看著他的眼睛說：“我可是在你落難的時候跟你覆合、陪你度過最艱難時期的人哦，升職之後也要對我像現在一樣好，不然我還會跑掉的！”

馮熠嗤地一笑，扶住她的後頸，吻了下她的嘴巴：“好。”

阮棠深陷在“糟糠之妻”的角色裏：“你艱難時還一直送很貴的禮物給我，也很感人，我也會對你好的。”

“多謝。”

一周一晃而過，搬回家的第二天，灃和開年會。唐蕓以為阮棠要參加，一早就叫醒女兒，問她有沒有想好要穿什麽。

“今晚馮家上下都會出席，你還是穿得莊重些，別選露肩的裙子，妝也別化太濃。”

“我不去。”看到媽媽臉上的疑惑，還躺在床上的阮棠打了個哈欠，“馮熠都沒邀請我。”

“他為什麽不叫你去？客套一下都沒有嗎？”唐蕓很是意外。

“大概忙忘了，要麽就是嫌他家親戚太麻煩，不想我辛苦。”

比如馮卓這種麻煩。

其實昨天，剔出了沈茗子和她的小跟班的新群裏也有人說起灃和年會的事兒，和之前馮熠媽媽過生日那次完全不同，無論誰問，此時此刻的她都完全不介意地答“馮熠沒和我說”。馮熠不請她或許是沒在意，或許是有他的理由，反正不是沒把她放在心上，那就沒什麽好煩惱的。三言兩語地哄走媽媽，她便繼續睡了。

馮熠沒請阮棠，是不確定馮卓會不會仗著有爺爺撐腰，在年會上做無意義的事，他並不把馮卓父子放在眼裏，但徹底解決矛盾之前，不想阮棠跟著尷尬。

記起之前媽媽生日時的誤會，馮熠趁著午飯時間給阮棠打了通電話，大致解釋了一下。

“我有什麽尷尬的？我上次遇到馮卓的時候已經說清楚了，小時候的事情，和誰都別再提。”

“那我傍晚去接你？”

“我才不是想去，是怕你被欺負，要保護你！”想到馬上要見到馮熠的父母雖然怕怕的，但她還是忍不住高興。

聽說女兒又要去了，唐蕓十分積極地過來指導造型，在她看來，大方樸素更得長輩喜歡，阮棠懶得跟她爭，要馮熠提前兩個鐘頭過來接自己去海邊的住所重新梳妝換衣。

脫掉高領襯衣和半裙，阮棠換了件可以露出鎖骨和脖子的鵝黃禮服裙，她邊往鎖骨上塗亮晶晶的高光，邊看向鏡中的馮熠：“這條裙子是不是比剛剛那套漂亮一百倍？”

“漂亮。”嘴上這麽應和著，馮熠其實並沒看出太大的差別，他更想把硬擠出來的兩個鐘頭用在另一件事上。

他擡手看了下表，還有半個鐘頭就要出發了，時間不夠、並且不用想也知道，弄壞女朋友捯飭了一個鐘頭的妝容，她要發多大脾氣，他只得壓下心中的想法。

阮棠搬回父母家後，他們每天只能等他應酬結束、趕到她家附近後，一起待一小會兒，他九點左右到，她十點前就要回家……雖然無奈，好在寒假時間短，開學後、六月畢業前，他都可以把住校的阮棠哄到自己那邊，等她畢業後就麻煩了一些，只能到時候再想辦法。

兩人到的時候，馮熠的父母還在老宅接老爺子，馮卓和馮省倒是在。馮省無論在爺爺和馮維舟前怎麽哭訴和不滿，當面遇到馮熠，從來都是客客氣氣，在馮卓出生前，馮省在家中一直沒什麽存在感，因此相對於從小被寵著長大的兒子，馮省要圓滑和低姿態得多。

遠遠見到馮熠和阮棠，他喜笑顏開地拉著馮卓迎了過來，恭喜馮熠年紀輕輕，就去掉了“副”字。

被強拉過來的馮卓倒是很有氣節地冷著臉，只當六叔這位衣食父母不存在。馮熠對這對直接導致他和爸爸爭執的父子毫無好感，態度冷淡地應酬了兩句，就帶著阮棠去了另一邊。

雖然還沒正式公布，但他的“副”字即將摘掉的消息已經傳遍了，人人都要過來說聲恭喜，阮棠嫌跟在他身邊充當花瓶無聊，一看到陪司老師過來的陸西寧，立刻撇開了男朋友。

哪知剛和陸西寧說了兩句話，馮卓就找了過來：“棠棠，找個地方聊幾句吧？”

不同於剛剛在馮熠面前的高冷，只對著阮棠，馮卓又溫和了下來。

“我現在走不開……”阮棠下意識就想避嫌。

話一出口，她又擔心刺激到馮卓，導致他像上次那樣跑到馮熠爺爺家鬧，正猶豫著要不要和他說清楚，就聽到馮卓嘆了口氣，說：“棠棠，你沒必要防著我，我對我六叔意見再大，都不會影響我對你的……”

話說到一半，他轉而說：“你放心，我們念大學前做過……好朋友這件事，我絕不會跟任何人提，無論我跟六叔怎麽樣，我都會維護你，絕不會讓你陷入流言蜚語。希望你也別因為六叔，對我有成見。”

在阮棠這件事上，馮卓到底有些不甘心，知道無力回天，不願意和阮棠鬧得尷尷尬尬之餘，他也很想借此膈應一下要什麽有什麽，整天給全家人臉色看的六堂叔。

戀愛經驗少，不知道男性中也有白蓮花的阮棠聽到這些話，果然羞愧又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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