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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番外三·應是相逢年少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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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應是相逢年少時

葉雅小時候,有一小段時間曾經非常非常熊,那段日子她幾乎把整個長安的同齡孩子全打服了,再沒有人敢叫她“沒娘的野孩子”。

就是剛從人販子手下被救回來後不久。

她固執的不肯和雲青月說自己到底在人販子那遇到了什麽,雲青月帶著人在長安和附近城鎮抓了好幾個月人販子,那段時間越王府的大門都差點被上門感謝的家長敲爛了。

她又去找了蘇傾學醫術,因為再也不想看見自己那樣無能為力的時候了。

葉雅本以為她的命會終結在那個瘋狂的人販子手底下,可她遇見了顧逍。

上天讓她遇見了顧逍顧遠思。

顧逍不單單是她的救命恩人——那是她的光。

葉雅小時候並不明白什麽是喜歡,她只是覺得顧逍長的既好看又厲害,一箭就救下了她,連沈鎧都會和她拌嘴,可顧逍從來沒有欺負過她,顧逍的脾氣好像特別好,永遠都是微笑著的。

顧逍那麽好,所以她也該對顧逍特別特別好。

有好吃的想著顧逍,有好玩的帶給顧逍,在外面見到好看的風景想帶著顧逍一起來看……

雲青月後來知道她小時候到底是怎麽想的之後,沈重的嘆息道:“以前我光顧著教你怎麽對付敢欺負你的人了,卻忘了防備著看起來人模狗樣的。”

葉雅反駁:“老爹,遠思哥才不是人模狗樣!”

雲青月扭頭對予霖道,“玄英你看你義女敢和我頂嘴了,你管不管?”

予霖:“……”

甚至連她用北堂旼交給自己的鑰匙,打開親生父母留下的小院子的時候,顧逍都在她身邊。

顧逍接到定北傳信的時候,是猶豫了一陣子的。

他並不想回去那個已經沒有“親人”的地方了,而且在他原本的記憶中,自己是作為被放棄的人送到長安來當質子的,所有人都那麽認為,可顧戰在信中一言一語,怎麽看都不是那個叱咤晉北的定北王。

顧逍最終還是決定回去……卻沒想到葉雅跟了過來。

顧逍肅然道:“殿下千金之軀,怎可去往虎狼之地冒險,殿下,您還是回去吧。”

誰知葉雅搖搖頭,道:“我現在很強的,再說,遠思哥,那是你家,怎麽會危險的?”

家?

那是他家嗎?

顧逍不知道。

但葉雅一直都是他的私心。

顧逍的四哥大名顧遷,是顧戰唯一的嫡子,按理來說這世子之位本該是他的,起碼他自己是這麽認為的。

要是顧逍沒突然回來,一輩子待在長安也罷,可他回來了。

顧逍和葉雅一前一後走進定北王府的時候還有些發楞,年少的記憶太過久遠,他幾乎記不清這裏的屋子到底有多大。顧逍沒能立刻見到顧戰,顧遷攔在他面前,臉帶著隱約的煞氣:“老七?你回來幹什麽?”

顧逍和小時候的樣子變化太大了,他不太能肯定這真是小時候那個顧七。

“父王讓我回來的,”顧逍淡淡道,“他人呢?”

葉雅靜靜的站在顧逍身後,沒有說話,誰知顧遷偏偏把事情往她身上引,顧遷歪頭看了看葉雅,冷笑道:“喲,老七你在長安過的挺好啊?這是哪來的……”

顧遷的話還沒說完,顧逍立刻擋住了他的視線,擋在葉雅身前,皺眉道:“顧遷,你閉嘴。”

顧遷:“我閉嘴?顧逍,你和誰說話呢!你一個妾室生的雜種,你——”

“顧遷,不可無禮。”

老人如雄獅般威嚴的聲音傳來,打斷了顧遷,顧遷臉色一變,轉過身去:“父王?您怎麽起來了?”

葉雅看著顧遷轉身,收起了背後運轉靈力的手。

顧逍有些呆楞的看著那個鬢生華發的威嚴老人,似乎並不認識那個人是誰。

定北王顧戰在外的傳聞何其威猛,簡直堪稱兇名赫赫。他十二歲的時候就自己殺了一只北蠻的戰狼,把狼的脖子都扭斷了,後來稱王領兵,戰功無數,鮮血泡出了赫赫威名。

這樣的一個人,怎麽會是一個老人呢?

顧戰沒有理會顧遷,他走到顧逍身前,道:“一路走了很長時間吧,累嗎?”完全就是一個普通的父親,在詢問遠行歸來的孩子。

顧逍搖搖頭:“未曾疲憊。”

顧戰仔細看著長大的兒子,不由自主的咳了一聲,緩緩道:“長大了,性子倒是變了許多,聽說你在長安被越王照顧著,是因為他嗎?”

話題有些莫名,不等顧逍回答,顧戰看向葉雅,眼神銳利的像一只雄鷹。

葉雅倒是沒什麽感覺,大大方方的和顧戰對視,良久,顧戰威嚴的臉上扯出一絲笑容,他點點頭,對葉雅行禮道:“長寧殿下,辛苦您一路遠行了。”

顧戰猛的點出了葉雅的身份。

估計一路上他早就派人打探過了,而且葉雅的眼睛太明顯了,北堂靈族滅族後全天底下也找不出來第二個。

顧戰這樣的舉動不可能不讓人多心,尤其是對於驚呆了的顧遷來說,但葉雅想了又想,總覺得顧戰話裏不是那個意思。

顧戰命人安排了葉雅去休息,把顧逍叫到書房。

顧戰確實是個威嚴的父親,可顧逍兩三歲的時候,還是被允許了進顧戰的書房玩耍,小孩子去抓男人的毛筆,男人會笑著把小孩抱起來放到腿上,教他認字。

那個時候……母親還在,他看不到那麽多人心間的勾心鬥角。

顧戰的身形不像方才葉雅在時那般筆直了,這個老人彎腰坐下,一直在沈重的呼吸著,喉嚨裏發出了嘶啞的吸氣聲。

顧逍默默的給他倒了一杯茶。

“……算上你我有七個兒子,”顧戰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熱茶,嘆道,“可這是我第一次喝到兒子倒的茶。”

在上位者的位置上待的太久,就會被人遺忘了他也在變老,也是一個父親。

但顧遷絕對意識到了,所以他在盡心竭力的想辦法得到定北的軍權。

“兄長他們想必都有要事忙碌,”顧逍垂眸,道,“但父王喚他們,兄長們想必都會立刻回來,為父王奉茶。”

“是我說錯了,”顧戰笑道,“這牛脾氣,和小時候一樣一樣的。”

顧逍暗自嘆息一聲,手不由自主的握拳:“父王喚我回來,究竟有何事?”

“你不知道?”顧戰掏出自己的兵符丟到桌面上,略帶嘲諷的聲音道,“自從我生了場大病,你的兄長們為了它都快瘋了,見我叫你回來想必都繃緊了神經,就像顧遷,平時還是很能控制住情緒的,今天整個人都不對勁。”

顧逍沒有回答。

顧戰:“老七,怎麽了?”

“……父王,我就是覺得,”顧逍道,“咱們這樣說話,真的沒意思。”

他已經明白了顧戰叫他回來的目的,可他終究不能成全父親的意,成為他理想中的兒子。

定北王的權柄對顧逍來說,根本不算什麽,沒有葉雅一半重要。

顧戰看了小兒子許久,沈聲道:“什麽是有意思的,世界上什麽都沒意思,老七,你真的不

想要這兵符?就沒有什麽東西,是只有這枚兵符能讓你得到的?”

顧逍心裏一沈,顧戰微微瞇眼,接著道:“越王葉巍,他看我從來不順眼,可你和他唯一的孩子關系倒是不錯,那很好,新的定北王若是能娶公主殿下,那麽我們和朝廷的關系會緩和許多,單是這一點,我就不用後悔當初送你去長安。”

葉雅的身份何其重要,她不光是越親王唯一的女兒,還是當今陛下親封的長寧公主,陛下對這個侄女寵愛有加,就連葉崚自己的女兒也沒有能比得上她的。

“她不是我要用兵符才能得到的東西,她是人!”顧逍毫不猶豫,堅定道,“我不會讓她卷進這些勾心鬥角裏!”

“那你就該拿起這個兵符!”顧戰猛的站了起來,喘著沈重的呼吸走到固執的兒子身前,盯著他道,“成為定北的主人,做你想做的事,甚至改變整個定北在世人眼中的印象,反正到時候我死了,你想怎麽做是你的事!”

顧逍難以置信的楞在原地:“……父王?”

顧戰咳了幾聲,身形晃動,顧逍連忙去扶他,顧戰拂開顧逍的手,跌跌撞撞的做回椅子上,嘆道:“老了……喊兩聲都會受不了,不行了……”

世間悲傷不過美人華發,將軍遲暮。

“你以為我把你送去長安,真的是放棄你了?要是那樣,我就該把你扔到王府的角落裏去,看也不看一眼。”顧戰緩緩道,“你從小就是個聰明的孩子,是我最出色的兒子,我還沒老糊塗到那種地步——放著好好的孩子不去培養,讓那些靠著母家勢力才能站起來的笨蛋們在那裏撕咬爭鬥,那是在把定北往絕路上送。”

定北王的地位太特殊了,四方王和皇權之間的鬥爭遲早有一天會避無可避的爆發出來。

顧遷他們只會平白讓母家分走定北的勢力,絕不是適合的繼承人選,像顧逍這樣進退有度,性格冷靜的人才是。

顧戰當初,竟是借著質子的名號,將定北王府世子的位置正大光明給了顧逍。

“長安,多讓人心驚膽戰的地方啊,你在那裏能見到大晉權柄中心的幾乎所有人,去結交那些權貴,扶持自己的力量,最後在合適的時機帶著自己的勢力回到定北,讓任何人都不敢對你發出第二聲質疑,那本該是你的人生。”

“可你這小混蛋不肯如人意啊,明明有能力,偏得讓自己活的那麽辛苦……”顧戰笑了一聲,“四方王的世子,活的好像一個世家的翩翩公子,若非親眼見到,誰信呢?”

顧逍道:“父王,我並不覺得我辛苦,也不認為自己是個什麽公子君子,顧逍只是個普通人,只想保護自己身邊的人。”

他不怕死,只怕葉雅會出事。

“情種子!”顧戰笑罵一聲,“別莽莽撞撞的磕的滿頭是血就是。”

如此對話,倒真的像是尋常人家父子之間了,顧逍凝望著父親渾濁的雙眼,道:“我不怕。”

顧戰哼道:“那你也得拿著這兵符,要不你個臭小子憑什麽取越王的掌上明珠?憑你金吾衛的身份?”

顧逍楞了楞:“我……”

顧戰道:“你有那個能力,更何況將來定北和朝廷開戰的畫面你想看見嗎?”

顧逍看著那枚兵符,搖了搖頭。

“老七,世界上真正有能力的人不多,父王老了,你還年輕,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顧戰緩緩起身,兵符躺在他手心中,那只手上傷疤縱橫交錯,有和北蠻對戰後留下的,最顯眼的是狼咬出的猙獰撕裂傷,這個暮年老者不知經歷了多少走到現在,顧戰沈聲道,“我的兒子,你明白嗎?”

有一些人,在這世界上沒有權力在手,他就活不了。

顧逍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見到葉雅的場景,自己還是個人微言輕的質子,同行出來的其他人都不願意和他一起去查看火光大盛的那處出了什麽事,如果不是自己最終調轉了馬頭,他這一輩子的人生裏,都不會再出現葉雅這個人。

人心冷漠嗎?

當然是冷漠的,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有些更是能冷漠到,為了他人,毫不猶豫的放棄自己的性命。

顧逍的心是熱的,流著滾燙的血,上面穩穩當當的放著一個人。

“所以,”葉雅拄著臉頰看向顧逍,道,“你要當定北王了嗎?”

她的語氣是很正常的好奇,並沒有因為顧逍要當定北王流露出別的什麽,顧逍手心都緊張的出汗了,頓時松了一口氣,緩緩點頭。

兩人坐在顧逍兒時所住院落的臺階上,夜晚的月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蔭打在地面。

葉雅故作苦惱的嘆道:“那怎麽辦啊,以後我再想找你就麻煩了,而且你要留在定北,大刀也在鎖滄關,就我一個人在長安,長安離定北那麽遠,我……”

“殿下,”顧逍突然道,“你見過以前的我嗎?”

“怎麽那麽說?”葉雅不解,道,“我九歲就認識你了,以前?”

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小毛孩子的顧逍嗎?

唔,感覺好像挺可愛的……

“我以前,很長一段時間都在討厭這個世界,想它為什麽要奪走我娘,為什麽就只有我被放棄了,被送到長安去做質子,受那麽多人的冷眼,就連救了你的時候有人來搶工,什麽都在和我對著……到底憑什麽……”顧逍一字一句,極為認真的道,“殿下,你看我其實是那麽糟糕的一個人,遇到你之前。”

顧逍的聲音很溫柔,如畫的英俊眉眼仿佛被月華洗練過,清澈幹凈,他看著葉雅的淺青色雙眸,道:“所以,你為什麽會喜歡我呢?”

我又為什麽敢喜歡你呢?

葉雅腦袋裏“轟”一聲炸了,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什、什什什什麽?”

顧逍深吸一口氣:“殿下,我……”

“不,不對,可以了,停一下!”葉雅一擺手打斷了顧逍,喃喃道,“是喜歡,是我,遠思哥,我為什麽?”

她感覺腦袋裏那根弦馬上就要繃斷了。

為什麽在這種氣候突然說這些啊?

顧逍等待著葉雅的答案,葉雅忽然冷靜下來,她看了看院子圍墻上的房檐,笑道:“遠思哥,你爬過這裏的圍墻嗎?”

顧逍點點頭:“小時候不懂事,爬了上去下不來,被救下來以後被教訓了好長時間。”

“我也幹過這樣的事,可是我們現在都長大了,”葉雅飛身而起,輕盈的站到了圍墻上,往前走著,“你看,不管爬比這高幾倍的強都不會下不去。”

顧逍連忙走到墻下,道:“殿下,小心些。”

葉雅從上面向下看著顧逍,忽然想起小時候她因為下不去了,扒在墻上嚇的哇哇大哭,那個位置太偏僻,她掛的手都僵了,最後還是老爹趕過來一把接住了掉下來的葉雅,都顧不得教訓她,哄了她好久。

“好了好了,不哭哦,我們望舒是最勇敢的孩子了,不怕,爹在這呢……”

雲青月總是在嫌棄每一個和葉雅相識的男人,認為他們根本保護不好自己護了十幾年的小姑娘。

圍墻下的顧逍神色專註,下意識張開雙手仰頭看著她的身影逐漸模糊,眼前恍若又是九年前的那一幕,顧逍沒有拿著救下她的弓箭,但月光流轉照在他身上,讓他整個人都那麽皎潔明亮。

葉雅心道:“爹,我找到能和你一樣接住我的人了。”

早就找到了。

葉雅向前一步,墜下圍墻,顧逍瞬間睜大雙眼,毫不猶豫的上前一把接住了葉雅。

就像很久以前無數次那樣,少年時的顧逍抱起還是個孩子的葉雅。

那是他的小殿下,是他的光,那麽明亮溫暖,喚他回到人間。

我希望我能保護你,從少年一直到兩鬢斑白。

那就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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