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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許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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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卿

眼看離塵又要露餡,雲青月連忙打斷他。

離塵臉色變了變,困獸一般在屋中來回走著,頹然的道:“……還方丈呢,我連我師兄都保護不了,這方丈的位置本來也該是他的!”

離塵性格火爆,是眼中容不下一點沙子直來直往的性格,百年難遇的武學奇才,於佛理一道卻沒什麽建樹,他的性子註定了他本該是個護寺長老,當年慧渡在世時,他也早都做好了幫助師兄維護修禪寺的準備。

然而數年過後,慧渡方丈的大弟子道塵病逝,二弟子許世安已還俗且化為白骨多年,三弟子去塵彼時身無半點武功,不滿接任方丈的條件。

最終他成為了方丈……

一想到當年,手把手教他諸般武學的去塵後來的樣子,離塵的氣就不打一處來。

清顏擦擦眼淚,忽然問道:“你是不是知道當年都發生了什麽?在我失去意識的時候?”

雲青月道:“前輩……一切都過去了,再深究沒必要的細節也……”

“有必要!”清顏道,“他不會做多餘的事,我要知道當年到底都發生了什麽,有什麽事是死也不能告訴我的?!”

予霖扶住雲青月肩膀,對清顏道:“你真的想知道?那倒也不是不可以。”

清顏楞了楞。

“只是……你要答應,不管聽到了什麽,當年發生了什麽,你會按照去塵大師圓寂前留下的遺言那樣,如常人一般活下去。”

雲青月明白了予霖的意思。

“好,我答應!”清顏道。

予霖看向離塵:“離塵方丈。”

“……”離塵沈聲道,“麻煩予霖真人了……”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叫清顏的人,是他師兄留在世上最大的牽掛了。不管他承不承認,年少的許寧在她這裏學會了溫柔待人,品過喜怒哀樂,才有後來的去塵。

“我後悔了一輩子,當年聽師兄的懇求,饒過你。”離塵一點點轉過身看著清顏,“你知道嗎?當年他跪在地上求我,你不會不知道師兄他年輕時有多高傲吧?可那樣的一個人他跪在地上求我!就為了你!”

離塵的語氣一點點激動起來:“我不知道你們當年發生過什麽,我只知道你害他武功盡廢,又緊接著受了整整七十二懲戒棍,贖本來不該是他的罪贖了一輩子,到頭來連‘心血’都全給了你!”

清顏顫抖著道:“到底怎麽回事!”

“當年……我和師兄奉師命下山,前往一處疫病橫生的村子布藥,當年在那裏的也不光是我們,還有金軒府的十幾個郎中,疫病剛剛見好時,一位郎中在村外背回來一個昏倒的姑娘……那就是你。也是巧合,郎中事情繁雜,拜托我來照顧你,師兄不見我人,擔憂的來找我,卻正好和剛蘇醒的你撞在一起,那之後直到你失去意識前的事你都知道吧?”

清顏點點頭:“對,我記得有個怪物襲擊了村子,我是被什麽東西砸暈了。”

“砸暈?怪物?”離塵苦笑道,“哪有什麽怪物,從一開始襲擊村子的就是你自己!”

“你和我師兄說著說著話,情緒越來越激動,身上突然發出一陣紅光,緊接著好像入魔一樣,紅光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虛幻怪物,卻能攻擊我們,幾下就幾乎把整個村子都毀了!”離塵回憶起那時的滿目赤紅,哀嚎聲和怪物的吼叫聲充斥雙耳,保護病人的醫者最終和病人一起被殺,“師兄他……為了保護村裏的人,四處去轉移他們。”

他說了謊。

一開始,去塵和清顏的距離,他本來是能直接阻止清顏發狂的,然而那時的去塵沒有動手,他猶豫了,就這麽發生了不可挽回的後果。

離塵也有私心,他不想讓已經走了的人,再沾染什麽東西。

“可那怪物的攻擊太強,一個個人死在我們面前,我也被倒下的墻壁砸中動彈不得,沒有其他的辦法,師兄回去和那怪物對峙,他才入寺兩年,卻已經是同輩人中武功最好的一個,當年的我比不上他一半,可師兄也打不過那怪物,他一直都在喊你的名字,想喚醒你,他喊的那些話,哪怕我都能聽出來他的心思。”

那是清顏沒能聽清的話,去塵在喊,在求她,他說:“清顏!我求你,求求你,快醒過來啊!”

清顏:“長……長生蠱……”

怪物是長生蠱化形!

許世安終究是小瞧了北堂靈族的力量,就如同四百年前北堂靈族入世時,接受了他們的陳國陷入了萬劫不覆的境地——哪怕是一小點已死之人的心頭血,被煉化後,還是憑著本身的力量急速生長,趁著清顏心境震動時蠶食她的意識,終破體而出。

予霖瞬間就想明白了這是長生蠱作怪,微微皺眉道:“如若她體內的長生蠱化形而出,那她不可能活下來。”

離塵道:“那時的長生蠱只空有力而無形,也是為什麽師兄傷不了那長生蠱,那時師兄真的不想傷她半分,可一邊還有那麽多無辜的村民和大夫,師兄能怎麽辦?!清顏姑娘,你想讓他怎麽辦?!更何況他是傷了你,可你沒有死啊!你昏過去之後,師兄立刻就用修禪寺的獨有法印封印了長生蠱的意識,不顧自己路都走不穩了,把你背到遠離村子卻走不了幾步就能看見人家的山林間。”

“我問他為什麽到了這種地步、死了那麽多人還要包庇你,這件事如果被人查出來,他的一

生就都毀了。師兄卻跪下懇求我,他和我說,今日種種一切,皆因他當年背信棄義而起,便也應因他而終,他知道他保護你是對死傷的人的背叛,他卻無法不那麽做,罪大惡極的人就讓他來當,他給那些人贖一輩子的罪,若有人化為惡鬼索命,便也來找他,只要能放過你……”

看著那時卑微到骨子裏的師兄,離塵最終答應了。

兩人躲在暗中確認清顏離開了,返回修禪寺,村中發生的慘事震驚朝野,不少人都喊著要兇手伏法,去塵卻在那種情況下跪在師父面前,和他們承認自己犯了殺戒,村中的所有人都是他殺的,離塵不知道師兄要頂罪,卻礙於答應了師兄無法說出真像。

但慧渡方丈是何等聰明的人,他看出自己的弟子是在說謊,然而慧渡方丈沒有拆穿去塵,嘆息著命人罰了他七十二懲戒棍。

去塵本已在之前的戰鬥中身受重傷,又挨了毫不留情的七十二棍,能撿回來條命都不錯了,滿身驚才絕艷的武藝就這麽廢了,他剛把傷養好一半,就一瘸一拐的離開了修禪寺,對外說是雲游四方去了,離塵卻知道,他是回那個村子去贖“他的罪”了。

離塵數年沒能再見到師兄,直到慧渡方丈圓寂……

去塵回來是為了幫離塵,另一邊一時都沒有放下超度亡魂的事,直到某天離塵發現師兄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逼問之下去塵才說了實話。

許世安根本沒有留下長生蠱的解除方法,經歷了七娘死去的事,南疆蠱師隱匿更深,去塵找不到他們,只好自己一點點研究如何拔除長生蠱,然而試來試去,唯有可破世間陰邪的至陽心頭血,才有些效果。

去塵道:“我想渡她回凡塵世間。”

離塵:“可你不知心頭血是怎樣重要的的東西嗎?!那長生蠱已經如此強大,你要多少心頭血才能破開它?!長此以往下去你會死的!”

“死……我早就該是死一萬次的該死之人了,少年時護不了父母,長大後護不得心上人,傷她心。”去塵道,“在我有限的生命裏,我起碼還能做到……”

“師弟,我求你,不論如何幫我,在我完成解除蠱術的解藥之前,別讓她見到我,我若身死,也別讓她知道一切……”

七十多年,去塵到死也沒有去見他的姑娘,手串上的十七顆佛珠,每一顆裏面都是他的心頭血,他終於能守他的姑娘了,也能全了修禪寺的百年聲名。

縱有千般罪孽,一生孤苦半生漂泊,此心又當賦予何人評說……

……

“予霖真人,此番勞煩您了。”離塵道。

予霖:“無妨,離塵方丈。”

屋外,離塵走了,他還得去主持去塵的葬禮,難得一句沒和雲青月嗆,雲青月看著離塵也已經衰老的背影,忽然有些恐懼。

終有一天,他也會……

予霖道:“怎麽了?”

雲青月回過神,搖搖頭:“沒事。”

算了,想那些幹什麽,他還有半輩子能給予霖,保證一分都不會浪費掉。

予霖回望清顏的屋子,道:“此番種種太過沈重,不知她能否記得活下去的承諾……”

“……會的,前輩她會活下去的,不論如何。”雲青月沈聲道,“如果她死了,那老頭兒所有的心血就都白費了,恨也好,愛也罷,哪怕餘生都如去塵一樣贖罪,不管如何,她一定會活下去的。”

雲青月笑了笑,執起予霖的手親了親:“玄英,我給你吹塤啊,你想聽什麽?唔……我新學了《西廂記》的曲子,你想不想聽?”

……

長安城。

安河邊走邊和身邊的同伴道:“剛才那曲子根本唱的一點都不好,還能聞名全長安呢?我看肯定是被哪個達官貴人捧起來的,沒品位!”

“安河!你還想著曲子呢,小心你爹和爺爺知道了又揍你,你腿還一瘸一拐呢!”

眾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安河一瞪眼睛:“誰說的!我才不怕呢,我那叫為藝術獻身了,藝術你們懂不懂啊!那是……哎呦!”

安河和一個滿頭白發的人撞到了一起,安家家教極嚴,安河雖然不務正業,品行卻堪為世家表率,他連忙扶起人:“老奶奶,您沒事吧!”

白發的人低著頭,道:“沒事……”

看著人走了,安河還有些發楞,同伴拍拍他:“怎麽撞傻了?看什麽呢!”

安河回憶道:“剛才……那個老奶奶的聲音有點不對勁啊……”

“嗨!就這事?!有什麽不對勁的?不就是個尋常老人嗎?我看你是想唱曲想傻了,走走走,不想那些了,玩兒去!”

安河被同伴們拖走了,還嚷嚷著:“我才沒傻,那是藝術!我就喜歡唱戲和唱戲的怎麽了?!”

“白發老人”停住腳步,回望遠去的人,良久,她自嘲的搖搖頭。

那不是她的少年。

何人許我紅顏劫,落盡青絲不可窺。

只是一生相渡,往後再無岳麓初雪,也無紅塵相隨,未免滿心惶恐,盼得人間雪滿頭。

作者有話要說:接下來就是巨甜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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