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龍神的葬禮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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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李棟變了。

他不像以前那樣熱心於治水。在工地指導工人施工的空閑時間,常常可以看到他一個人坐在地上,望著遠處發呆。時而傻笑,時而搖頭,一張臉好像好幾個人似的。工人們以為他傻了,不敢直接跟他說,派出號稱頭腦最靈活、舌頭最玩得轉的木順,去向萬爺爺稟告。

天降大任於斯人也的木順,鬼鬼祟祟地告訴萬爺爺的時候,惹來老人的一陣大笑。萬爺爺敲了一下木順的腦袋說:“平日裏只見你們玩,原來是瞎玩。”說完,揚長而去,留下木順傻站在那裏。工人們圍上來問他,他賞了他們一人一個“毛栗子”,裝出很懂的樣子罵道:“平日裏只見你們玩,原來是瞎玩。”他頓了一下,接著說,“這都不懂?”

工人們抱著自己挨打的頭,齊刷刷地搖頭。

“笨死了~”木順追著他們打,工人們在工地上跑起來。李棟註意到他們的閑散,從呆坐的地方站起來,叫他們去工作。工人們看了李棟,嘩一下散了,不時扭頭瞅瞅李棟,弄得李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幸好這群男孩子還不傻,第二天,工地上上下下都知道了,我們的李二公子--戀愛了。這下第二個問題來了。誰是李二郎的真命天子?李棟根本沒機會接觸蜀地的女孩子,因為他不是忙於治水,就是被姐姐淩兒拖到城裏去買東西。所以那些暗戀他的女孩子都只有在遠處偷看的份。

莫非是淩兒?工人們中不知誰發出一聲慘呼,大家開始同情李棟的遭遇。

“笨!淩兒和李棟是姐弟,想想理法、家規都不可能,你們笨死了!”木順乘機又把工人們打了一頓。

“既然你這麽聰明,那麽你把事情調查出來給我們看看啊!”抱著頭的工人反擊道。木順呵呵一笑,拍拍胸脯,說:“不是我吹,我木順治水沒什麽天賦,包打聽這種事情可沒人比得上我。”

這有何難?只要偷偷跟著李棟去幽會不就得了?木順心想。

很快,木順明白自己有多天真。偷偷跟著李棟上山,他才知道李棟的腳程有多快,上下沒幾轉,木順就把李棟給丟了。蜀地山高水深,頭頂是黑壓壓的天空呼呼地北風吹,腳下是波濤洶湧嘩嘩地岷江流,木順不由縮了下身子。

丟了,真的丟了。算了,明天再追吧,也不遲於一時。倒是我上天下地獨一無二的木順爺,要是被山上夜裏出來的什麽東西給吃了,損失可就大了。木順這麽想著,轉身要下山。冷不防眼前出現一個火把,他慘叫一聲,向後一跳,定了下神,才撞起膽大叫:“什麽人?”

“是我!”火把後面出現了萬爺爺陰沈的臉。

木順正想笑著打哈哈,被萬爺爺揪起了耳朵。“痛痛痛,痛死了!!”木順抱著萬爺爺的手臂,大呼小叫起來。

“痛死了倒好,你夜半三更的不回家,到山上來幹什麽?要不是你娘叫我來找你,看你不被老虎吃了去!”

“好了,好了,我只是來看看李二郎和哪個姑娘在晚上幽會。”

萬爺爺聞言松了手。木順一屁股著地,又是一陣叫。

這時萬爺爺豎起了耳朵。風聲夾雜著水聲,還有一些其他的聲音。樹木騷動著,水兒歡快著,連月亮也悄悄地躲到雲裏去了。

木順也聽到了那個聲音,他住了口,輕輕地揉自己的屁股。

那是笑聲。但是不同於人類的笑聲。那像花兒綻放、像月亮升起、像春天大地覆蘇、像夏天清泉潺潺、像秋天松風陣陣,像冬天雪花飄飄的聲音,那仿佛自然界歡聲笑語的聲音,沒有任何人能夠打造的聲音,正穿過整座森林。

從森林的那頭傳來螢火的光芒,萬爺爺一把抓著木順朝光芒處摸去。光芒越來越亮,最終兩人來到森林裏的一條河邊。那是岷江的一道支流。月亮又出現了,和河邊的巖石上棲息著的各種會發光的小昆蟲一起把整條小河照得亮堂堂的。李棟坐在河邊的巖石上,望著河水。

河水中央站著一個女子。

一看到她,木順的嘴巴就張大了,大到足可以放下一整個鵝蛋。

那是在蜀地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的美人,恐怕這個世上都找不到可以和她相抗衡的人間國色。她就站在水裏,長長的黑發一直淌到水面上。那頭發好像有生命,隨風輕輕地呼吸著,偶爾還會隨著螢火歡樂地笑著,一如它的主人。她在笑,眼睛裏似乎容得下一整個宇宙,然而她現在只看得到李棟。因為李棟也在看她。她用眼睛和李棟講話,那種言語不能書寫,也不能口授,那是從細胞深處傳來和李棟的細胞之間顫動地吸引。無法解釋的親切和溝通。

她游向李棟,木順意識到她沒有穿衣服,正不知道該怎麽做,萬爺爺已經用手捂上了木順的眼睛。木順松了一口氣,又忍不住不安起來。他的臉漲得紅紅地,想叫,不敢。他怎麽能告訴萬爺爺,他想看那個女子呢?

那個女子像水一樣淌到李棟腳下,她用手扯著李棟的褲子,側著頭瞅著他。她的手濕濕的,更顯得手指的纖細雪白。面對李棟的無動於衷,她似乎不太滿意,一甩長發,熒光飛舞之後,她撲到李棟身上,坐到他懷裏。這時萬爺爺發現她的皮膚閃閃發光,根本不像人類的。萬爺爺眉頭緊蹙,一把拖著木順扭頭就往回走。

木順見他松了手,忍不住回頭看看那個美人,她正摟著李棟笑呢。

“萬爺爺……”木順想說什麽。

“妖孽!絕對是妖孽!!”萬爺爺斬釘截鐵地說。“這事兒一定得向李大人稟告,不能讓岷江的妖孽把小少爺的魂給勾了去。”說著,他大步流星地往李府走去,木順不敢說什麽,跟了上去。

星光落到了河上,李棟摸摸女子的頭發,說:“我該走了。”女子搖搖頭,不讓他走。李棟堅持,女子撲通跳入水中,不一會兒她浮了上來,嘴裏叼著一條魚。她眨眨大眼睛,湊近李棟。

“我不是因為肚子餓才回去的。太晚了,我得回家,不然家人會擔心的。”李棟接過她的魚,蹲下身摸她的頭。女子蹭蹭李棟的手,然後用舌頭舔了舔。李棟凝視著她,說:“你真奇怪。明明話都不會說,和別人也不一樣,為什麽我對你有一種親切感呢?”

女子望著李棟,用手去摸李棟的手臂,李棟握住她的手,說:“我明天再來,你還在這裏等我嗎?”

女子松開了手,點點頭。李棟笑笑,“好,那麽我們明天見。晚上涼,別忘了穿衣服。”李棟轉身走了。女子看他走遠,從水裏爬了出來,她一腳踩到沙地上,沙地堅實的回應讓她吃了一驚,她連忙縮回腳,她發現沙地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腳印。女子覺得好玩,又踩了一下。她很快對腳印失去興趣,走到樹林裏。她悄悄跟上李棟的腳步,朝著有燈光的地方走去。

(二)

城裏大多住戶都熄了燈,上床睡覺了。明天還得早起,做生意的、上田的、唱戲的……當然還有治水的。治水和蜀地已經緊密聯系在一起了。只要是蜀地的男孩子都想在都江堰的工地上鏟一鏟土,運一袋沙,似乎這樣才算得上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於是大群大群的蜀地男子從蜀地四面八方匯集到灌縣來。為的是治水,當然還為了看看他們心目中的英雄:李冰父子。當他們發現在工地中那兩個被汙泥染黑的男子居然就是李冰父子,人們傻了。什麽英雄,什麽男子漢,到了工地還想著這些真要被人罵成混蛋了。只要到了都江堰工地,無需安排,人們自然會找到自己的崗位。這裏鏟土的人少了,把自己的行李放一邊,接過鏟子就鏟;那裏運沙的人少了,叫著“我來了”,跑上去接過扁擔就扛……萬爺爺天天點工人人數,天天都會多一些人。有一些人有空就來幫忙,發工錢的時候就跑了,說是為了治水還拿工錢怕媳婦笑話。還有些人,也不要錢,只要萬爺爺在本子上紀錄:“XXXX,X月XX來都江堰工地”就樂得像中了狀元。

都江堰對於蜀地人民到底算什麽,沒人能說個清楚明白。反正只要是為了都江堰,什麽事都可以擱下,什麽活兒也得讓道。甚至有人說:大王到了都江堰,也得下轎走過去。

想到這,李冰忍不住在房裏傻笑,李夫人笑他“中了英雄的毒了”。李冰也不反駁,輕輕笑著解釋:“終於有什麽把蜀地的人們喚醒了。還有什麽比這個更好的嗎?如果現在還有人對我說,蜀地這水治不好,我就把他扔到都江堰工地去看看!”

“看你得意的!”李夫人輕輕地說,她編草鞋的手不曾停過。李冰抱著妻子,像個孩子般地笑著:“接著就該操心淩兒的婚事啦,你說這丫頭,怎麽到現在都沒人提親呢?我們淩兒長得也不差啊。”

“你現在才來關心淩兒,晚了!不如好好關心一下棟兒吧!”李夫人紮好一雙鞋,從李冰的懷裏站了起來。

“棟兒?棟兒怎麽了?”

李夫人搖搖頭,“對男人還能要求什麽呢?他們永遠是孩子。”

“你說棟兒怎麽了?”

“二少爺迷上了一個妖孽!”萬爺爺忽然闖進了門廳,跟在後面的木順對著李冰夫婦一陣傻笑。

“萬六?”李冰吃了一驚,萬爺爺接過李夫人遞來的茶,一口飲盡,再次肯定地說:“二少爺迷上了一個妖孽!”

她從沒有離家這麽遠。走了半裏路,她開始不安了,她回頭瞅瞅山上,確定還能聽到岷江的波濤聲,這才壯著膽,跟上前面那個矯健的身影。李棟的腳步如飛,但是她的速度也不差。不知道為什麽,偷偷跟著自己的心上人,讓她禁不住心口一陣躍動,血液一直上了臉頰。

她是在七天前遇到李棟的。那座山很高,森林裏的樹也長得好,到了夜裏,月光都照不進來。城裏人天黑不敢獨自上山,她就在太陽下山後順江而上,游到森林裏去玩。她喜歡和那些樹打招呼,雖然它們只能用唰唰的聲音來回應她;她喜歡和林子裏的小昆蟲玩耍,每次它們都跟著她到處飛,直到筋疲力盡。她還喜歡那些河邊的石頭,被河水沖刷得冷冷的,圓圓的,大大的,讓她想起她一個失蹤很久的親人。她會抱著那些冰冷的石頭,就像當年抱著他,那種濕濕的、冰冷的感覺,每次都惹得她大笑。不過她有一段時間沒有抱那些大石頭了,她找到了更好的東西。

抱著李棟比抱石頭更舒服。李棟的皮膚也是冷冷的,雖然他的衣服很礙事,不過她不敢去扯那件衣服。她曾經打過那衣服的主意,乘李棟不註意,把衣服剝下來,誰知李棟立刻變了臉色,嚇得她又把衣服穿回到李棟身上。她明明看到他那堅實的胸膛,差一點她就可以觸摸他心臟上的肌膚,差一點她就可以和他心靈相通。但是李棟……卻覺得那件破衣服是世界上最值錢的寶物。對了,她第一次看到李棟時,李棟就穿著那件衣裳。黑色的衣裳,讓她誤會那是他的鱗片。她從不曾認錯人,但是看到李棟獨自在漆黑的森林裏走著,一霎那,她以為那個離開很久的親人又回來了。如果不是月光正好打在李棟身上,她一定會撲到李棟身上。

偏偏這時李棟走到了河邊。月光打在他的身上,慢慢滑過他堅毅的眉角、高挺的鼻梁,還有堅實的嘴唇。接著是他的手、他的腳。月光無私地讓她看清了這個人類的身體,高挺健壯帥氣的青年男子的身體。

失望讓她忘記了移動,李棟也看到了她。令人無法忘懷的黑色長發,光滑如水的肌膚,還有那雙執著的眼睛。

一瞬間,兩人沒有說話。

只有樹木騷動起來,不是驚恐的聲音,不是痛苦的掙紮。為什麽樹木發出了欣慰的喜悅之聲?發光的小昆蟲們不顧自己的疲勞,飛到他的身邊,紛紛張起自己的燈籠,好讓她看清這個少年英俊。那天晚上,森林裏過起了節日。那天晚上,她戀愛了。

她忘了應該去看著那些危險的人類在江邊幹的事情;她忘了人類對於她是多麽危險的生物;她忘了她要找的親人;她甚至忘記了自己……她每天晚上游到森林裏,在石頭上唱歌,只是為了等一個人類。為什麽她會這麽快樂呢?為什麽大家都為她祝福呢?因為是好事吧,她愛上李棟是一件好事!大家都愛他,他又高又強;大家都喜歡他,因為他從不曾傷害這裏的一草一木;只有他會用溫柔的眼睛看著森林裏的一切,雖然這雙眼睛現在只能看到她;只有他會用有力的手掌撫摸大樹的滄桑,而這雙手現在只撫摸她;只有他會說出那麽美的話,而現在他只對她訴說……

她是森林的公主,而他是上天送給公主的天神。

所以,她是最幸福的。

哪怕她不會說話,只要她聽得懂他的話;即使她和別人不一樣,但是上天下地他只愛她。

她一直這麽覺得。

不過,她還是有一些不滿。她只能在晚上看到他,然後他總會在一個固定的時刻回家。家是什麽,她不明白。但是家是把他從她這裏奪走的罪魁禍首。她討厭家!可是她不能挽留他,他不要她的食物,他不要她的溫暖,他要的只是回家。她急了,第一次急了。血液竄上她的心口,她想抓住他,想鎖住他,想把他拉到岷江深處,只讓自己抱著他,只讓自己親吻他,只讓自己看到他!

可是她不能夠。她撫摸著他,同樣冰冷的肌膚,同樣光滑的肌膚,她不想失去這種感覺。

“把他拉到岷江裏,他會不會死?”她問石爬魚伯伯。

“他是人類,當然會死。”

“人死了會怎麽樣呢?”

“會腐爛,和所有的生物一樣。”

石爬魚伯伯已經很老了,老到只能趴在河岸上吐泡泡。它懇求她把它帶到江水深處。

“可是這樣你會找不到食物餓死的。”

“沒關系,總比被人吃掉,將骨頭隨處扔的好!”

她將石爬魚伯伯送到江水深處,戀戀不舍地離開了。她想大概要在很久很久之後,她才會去那裏吧,因為龍的壽命很長,比一千年,一萬年還要長。等到她需要去那裏的時候,石爬魚伯伯的骨骸也許早已化為河中的沙泥。想到李棟也會變成這樣,一股寒氣逼上了她的心頭。

“如果李棟不能來岷江,我去城裏會不會好?”她問森林。森林刷拉刷拉地發出一片反對之聲。

“為什麽?反正李棟很快就會死,我那時候就回來。”

她自以為很有道理的話,遭遇了一陣悲哀的嘆息。小昆蟲們發出哀傷的光芒。她不解地搖搖頭,哪怕它們反對也無所謂。它們不就是些不會說話的樹木和昆蟲嗎?只要李棟在我身邊就好了,有了李棟就不用他們了。

這麽想著,她心口熱乎乎地決定--她要跟李棟去城裏。

(三)

偷偷地跟去……她忍不住笑了。

不知道李棟看到她時會是怎樣的表情?他會高興嗎?還是吃驚?他會歡迎她嗎?一定會的,沒有人比李棟更了解她,說不定李棟已經在準備歡迎她了。

可是就在她偷偷溜進城裏之後,她發現一個麻煩的問題。她原以為城裏只有男人才穿那討厭的衣服,一進城才發現城裏的男男女女都穿著那勞什子。為什麽人類要穿衣服?多不舒服,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如果想和自己心愛的人肌膚相親,豈不是很麻煩?

不過既然所有的人類都要穿衣服,她想自己也勉為其難地穿一下好了。她偷偷在城裏走了一圈,發現一戶人家的院子裏晾著幾件衣服。她挑了自己最喜歡的顏色,依葫蘆畫瓢地穿在身上。穿好衣服,她轉了一圈,麻布的衣服罩在身上,有點癢,她笑了起來。聲響引起了打更者的註意,發現他們朝著她來了,她慌忙跑開了。

她還是有點怕人。雖然人類那麽渺小,但是在人類的城裏,她還是有點懼怕。確切說在她溜進城門的一瞬間,她就覺得不舒服。腳步不像在山裏那麽靈巧,呼吸也不順暢了。為什麽人類會喜歡住在城裏呢?在她看來城鎮不過是一個大一點的盒子,而人們擠在一個更小的盒子裏睡覺。

打更者沒有找到騷動的源泉,其中一個對著另一個說:“差不多到換班時間了,我回家睡覺了。”另一個招呼:“路上小心!”

她警覺地豎起耳朵,目光立刻跟上了那個男子。那男子轉了幾個圈,走進了一家很小的屋子。屋子裏亮起燈來,有人在歡迎他。

她在門口看得真切,哪裏有李棟的身影?這不是家嗎?她剛才的確聽到他說了那個字。為什麽李棟不在裏面?李棟不是要回“家”的嗎?

難道說自己把李棟跟丟了?

這麽一想,她才意識到自己真的把李棟給弄丟了。這一嚇可不得了。她把他丟了,在這個完全陌生的人類的城市裏?想到李棟可能沒註意到自己跟來這件事,想到李棟可能不在這個城市裏,她心慌極了。

討厭,一種無法排遣的討厭湧了上來。

她不要呆在沒有李棟的城市裏,她不要呆在李棟看不到的地方。就在她慌亂得不知該怎麽辦時,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頭。她猛地汗毛倒豎,飛起一腳踢中來人面門。

“啊…………李……棟……?”看清來人的面目後,她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幹澀的聲音,慢慢把腳從對方面門上移了下來。

被不幸擊中的李棟正用手摸著自己紅紅的鼻子。

“啊……啊……”她不知該怎麽說對不起,只有上去舔他的鼻子。李棟乘機用雙臂摟住她的雙肩,緊緊地抱起她,靠在她的肩頭大笑。

她停止動作,一動不動地站著。

李棟低著頭笑,好久才擡起頭望向她。

“我好像知道你會來,剛才一直定不下心,你說奇不奇怪?”

她伸手緊緊摟著他。李棟的肩膀還是那麽有力,她像貓那樣快樂地蹭著。李棟撫摸著她的後背,想到了什麽,放開了她。她疑惑地望著李棟。李棟瞅瞅她的全身。

“這身衣服挺好看的,哪裏弄來的?”

她身上是一套白色的麻布衣裳,襯著長長的黑發,雪白的皮膚,讓人誤以為是一位落難的公主。

“好……看……?”她學著李棟的話,李棟點點頭。她樂得差點跳起來,連忙指手畫腳地向李棟解釋自己是這樣那樣得到這件衣裳的。不過她過於興奮,手勢做得飛快,李棟壓根沒明白是怎麽回事,和所有戀愛中的男子一樣,李棟裝作聽懂了她的話。

“真的很好看呢。你沒有名字,稱呼起來不方便,幹脆我給你取一個名字吧。就姓白怎麽樣?叫什麽呢?”

她笑得像花一樣,在他四周蹦跳著,發出類似“快想!快想!”的奇怪聲音。她轉得李棟頭暈,他拉住她,讓她看著自己。

“就叫白玉嬌怎麽樣?”

剛才還像個小孩子的白玉嬌聽到自己的新名字,忽然一楞,之後露出狡黠的笑容,湊上前舔了舔李棟的嘴唇。

“我說你覺得這個名字怎麽樣?”也不推開她,李棟繼續問。

“我想你喜歡這個名字。”白玉嬌吃掉了李棟最後一個臺詞,她的舌尖涼得讓人驚懼,可就是這樣的溫度,無來由地讓他興奮。

良久,李棟松開緊緊擁抱她的雙臂,摸了摸她的頭發。她的眼睛一刻都不曾離開他的眼睛,他也還以溫柔的目光。

“我們不會就這麽你看我我看你,看到天亮吧。”李棟笑了。

白玉嬌牽著他的手,似乎並不反對。

“不行,我還是得回家。”

看到白玉嬌露出難過的神情,李棟故意頓了一下,俯下身,用自己的額頭頂著她的額頭,“不過,我會帶你一起回去。”

“我們一起回家去。”李棟輕輕地吻著白玉嬌的耳尖。當他重新和她面對面時,他敢發誓,白玉嬌給了他世界上最幸福的笑容。

然而下一刻,白玉嬌卻要把他往一戶陌生人家裏拖,一邊拖一邊還指著那家人家的大門,用含糊不清的聲音重覆著:“家!家!”

等李棟醒悟是怎麽回事時,他又大笑起來。“不是,你搞錯了,那是別人的家,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可要比這個大。我的家是太守府。”李棟耐心地向白玉嬌解釋。

“家就是一個人出生的地方,也是他最終留下的地方。”

白玉嬌好像有點明白了。她指著自己,“我的家,在岷江!”

“是麽?”

“我的家很大很大,但是我不能帶你去。”

“那太遺憾了,不過沒關系,只要我能帶你去我的家就行了。我要帶你去看看父親、母親,還有姐姐……”

“姐姐是什麽?”

“就是在家裏比自己早出生的人。”

白玉嬌再次指著自己,“我有,我有姐姐!”

李棟看著她,覺得有點不安,他更加詳細地說明,“如果是女的,才是姐姐;如果是男的,就是哥哥了。”果然白玉嬌想了想,改變了自己的叫法:“哥哥哥哥!”

我就猜到……李棟心想。

“待會兒我把你介紹給父親母親,還有姐姐,我想他們一定會喜歡你的。”李棟牽著白玉嬌的手,自信地說。白玉嬌點了點頭,跟著李棟往太守府走去。

“你以為我們會歡迎她,就大錯特錯了!”從街口傳來的聲音讓兩人停了下來。

“姐姐……”李棟辨認出眼前的身影。

淩兒,叉著雙手一臉陰沈地站在他們面前。她惡狠狠地盯著李棟身邊的白玉嬌,白玉嬌毫無畏懼地瞅著她。“李棟,你放開她,到我這邊來!”

“為什麽?我要帶她去見父親母親!”

淩兒冷笑幾聲,變成苦笑,“你給他們看什麽?看你帶回來的這條龍?”

李棟一楞,發現淩兒毫無玩笑的意思,這才扭頭望著白玉嬌,白玉嬌並不怕拆穿身份,但是她不喜歡李棟看著自己的表情。

“你想給他們看這個岷江水患的元兇嗎?或者你想把她送給父親,以報答兩年的養育之恩?”

李棟看著白玉嬌的眼神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白玉嬌有點慌了。她不明白眼前這個人類女子是誰,但是李棟顯然相信了她的話。她的話是什麽意思?他要把她送給誰?

“那可就要謝謝你了,這樣岷江治水用不了一年,不,只要三個月就能把岷江掏空,把裏面那些討厭的東西全都弄幹凈了。”聽著淩兒咬牙切齒說出來的話,白玉嬌感到體內的血液瞬間凍結了。下一刻又像是著了火。她不安地看看淩兒,再望望李棟。

“這樣,你就能安心做你的人類了,不是嗎,李棟?我可要好好謝謝你呢。”

白玉嬌甩開李棟的手,她從沒有感到這樣的痛苦,渾身的血液一直湧到了頭頂。她死死盯著李棟,一直盯到眼睛發疼,但是這種危險的感覺,沒有消失一點點。

她在期待什麽?是讓李棟告訴她這一切都是假的?他沒有想要傷害岷江,傷害岷江裏的她?

“白玉嬌……你是……你原來是……”

“我是龍,我是龍啊~難道你一開始就想殺死我嗎?難道你非要毀掉岷江,毀掉……我的家……嗎?”

白玉嬌哀傷的表情忽然消失了,她面露兇色,撲上前惡狠狠地咬了李棟一口。一邊的淩兒也嚇了一跳,不等她上前阻止,白玉嬌已經松開口。她的形體突然變化,化作巨大的龍體甩過街道,騰空而起揚起一陣煙塵。淩兒將傻站在街口的李棟拉到一邊,連忙把衣服撕成布條,想堵住從傷口咕咕往外冒的鮮血。李棟像木頭人一樣無動於衷,他的眼睛已經看不到白龍以外的東西了。巨龍在夜空中痛苦地搖擺著,發出巨大的聲響,百姓們紛紛逃出屋子,驚惶失措地望著天空的景象。白龍在天空發出咆哮:

“我一定,一定要把你們從岷江趕出去!你們全都滾出去!!!”

那一晚,天空發出的痛苦掙紮聲和著白龍的咆哮,深深地烙刻進灌縣百姓的心裏。

那一晚,所有人都為了未來的命運操心,只有李棟望著天空,不斷喃喃自語:“妹妹……妹妹……我是……哥哥啊……我是哥哥……”

(四)

如果不是恰好在廳堂外聽到萬爺爺和父母的談話,淩兒不會知道李棟到底發生了什麽。當她聽到萬爺爺鄭重其事地將他在河邊看到的景象,一五一十地告訴父母時,她可不像李氏夫婦那樣悠哉游哉。李冰回想起自己曾在岷江邊看到一個美麗的女子從水裏探出一個腦袋查看都江堰。李冰一靠近她,她就露出厭惡的表情,沈到水裏去了。他記得老人們說過岷江裏住著兩條龍,一條黑龍,一條白龍。黑龍早在兩年前被李冰收服,這麽看來那位小姐應該就是剩下的的白龍。夫婦二人相視而笑,樂呵呵地說要吃李棟的喜酒。看到這場景,淩兒忍不住沖進屋裏,大聲地對父母說:“你們怎麽這麽遲鈍,龍來接他了!龍來接李棟了,他就要離開我們了!”

剛才還笑呵呵的李冰沈下臉。“你剛才在屋外偷聽?這可不是李家的女孩子該做的事情。”

“淩兒,這件事情我們會操心的,你就不要費心了。我們知道你疼棟兒,但是你也知道棟兒他……”連一向溫柔知理的母親也不站在自己一邊,讓淩兒委屈極了。她聽不進父母的一句話,只是重覆著。

“他一定會回去的,會回到岷江裏去的。難道你們就舍得嗎?就這麽送他回去?他不再是你們的兒子了嗎?”淩兒沒有留意到父親示意她屋裏另有人在。煩躁讓她推開了母親的手,大聲叫喊起來:“我不會讓棟兒回去的!他已經是李家的人了,除了這兒他哪都不會去!”

李棟就要回去了,就要回岷江了!

淩兒這麽想著,奔出了太守府。

想到李棟會突然從身邊消失,淩兒感到心口一陣陣的疼。為什麽,他不是兩年前才來到他們家嗎?他不是一開始還使勁和父親作對嗎?他不是曾狠狠咬過母親和自己嗎?為什麽,現在一想到他會離開,淩兒就會心痛?

淩兒覺得頭都要炸開了,真想搖晃一下將其中亂七八糟的東西倒出來。

“李棟,他不要父親,不要治水了!他……”淩兒停在街口,渾身的血還在沸騰,“他不要做人了嗎?他什麽都不要了嗎?騙人!他不可能這樣的,他……他不可能不要的,這裏,這裏的一切……這些……他存在的地方……”

眼前的情景讓淩兒怔住了。就在她的眼前,在幽暗的街道上,她看到了一對男女。她認出其中的男子,而另一個,那個像貓一樣圍著男子上下跳動的女子,從來沒見過。

“那絕對不是人類的姿色,太漂亮了,漂亮得讓人心寒。”她想到萬爺爺的話。眼前的這個女子輕柔地像風一樣,她可以毫無顧忌地做出人類女孩子感到羞恥的動作,而那些可恥的姿態,為什麽在她做來卻如此自然和迷人?她絕對不是人類!人類不會這麽輕盈,不會這麽自由!

那是龍,那是要把李棟帶回冰冷的岷江深處的龍。

做龍快樂嗎?比做人好嗎?

還是,只要和她在一起就好了呢?和她在一起,無論是做龍還是做人都會感到快樂呢?無論這個世界變成怎樣,無論蜀地變成怎樣,無論我們變成怎樣都……無所謂嗎?

淩兒一咬牙,站到了兩人面前。

淩兒查看著李棟身上的傷口,龍的自我治愈力果然強,常人致命的傷口,不一會兒就好了七分。不過李棟失去的魂卻沒有這麽容易撿回來。自從看到白玉嬌龍體的模樣,他就傻了。許久,他才喃喃道:“她是妹妹。”

“什麽妹妹?”淩兒問。李棟醒過來,楞楞地回答,“我妹妹,白玉嬌是我妹妹,是我在岷江的妹妹。”

“是麽……”淩兒垂下頭,不看李棟的臉。李棟繼續發著呆,淩兒接著問他:“你準備怎麽辦?接下去……”

“我去找她,把妹妹找回來。”

“然後呢,跟她去岷江?”淩兒急了,擡起頭。李棟沒想到她會這麽問,回答:“不……”就在淩兒松了一口氣的時候,他接著說,“我不知道……是不是要回去……”

“你不是答應了要幫父親治水的嗎?你不是說好的嗎?”

“是,可是……妹妹不能一個人……”

“說穿了,你還是要走!你喜歡她對不對?喜歡到什麽都不能想,什麽都看不到的地步!你不要忘記她說過的話,她要把我們從岷江趕出去,她會怎麽做,你應該很清楚吧?”

李棟臉沈下來,不語。

“她會怎麽做?”淩兒逼問。

李棟臉色逐漸發青,他倏地站起來,對著淩兒說:“叫父親不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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