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之豢養神龍的男子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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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襄王五十二年(公元前255年),成都。

它討厭黑暗,因為黑暗總是和腐臭形影不離。

它討厭黑暗的另外的一個原因:黑暗的地方總有些骯臟的生物糾合在一起。老鼠就是這種生物。即使看不見,他也能從老鼠的唏簌聲中想象那尖尖的鼻子、瘋狂生長的牙齒,還有血紅的小眼睛。到了人類世界之後,它知道世界上原來還有臭蟲和蟑螂。不過,最惡心的莫過於人類,你看,他們明明生活在陽光下,卻制造出地牢這種黑暗腐臭骯臟的地方。真是具有生產性的骯臟!

它是在三天前被岷江邊上的一個漁夫捕到的。由於長時間住在河底,它的鱗片上囤積了不少垃圾。它浮上水面,拜托石爬魚伯伯幫它弄幹凈。太陽透過青藍色的淺水照耀在它身上,它驚愕地發現原來自己的鱗片是黑色的。

幸好,它對自己鱗片的顏色還算滿意。盡管是黑色的,卻發出銀藍色的光芒,非常好看。它甩了一下自己的唇須,在洶湧的岷江裏,悄悄地伸個懶腰。結果就在這個時候,它被一個巨大的網給網住了。它一開始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拼命掙紮,然而,被一只強大的手抓住腹部的劇痛讓它很快失去了神志。它醒來後,發現自己已經不是原來的模樣了。

沒有撈到寶貝的漁夫看來很失望,他決定把這個黑黑的臭小子帶到成都賣掉。接著,自己是怎麽被帶到這個地牢的呢?

頭好痛,它伸手摸自己的頭,手指碰到一個堅硬的角質物。正在慶幸自己喪失的能力慢慢恢覆的時候,地牢的門突然被打開了。

怎麽可能?自己居然沒有聽到這個人走近的聲音,明明之前還聽到老鼠叫喚的耳朵難道一下子失聰了嗎?

“果然是個非常漂亮的孩子。”

從頭頂傳來的男子的聲音帶有觀賞的意味,然後它感到有什麽東西靠近它的頭部。它下意識地咬住了那個物體。

那是一個成年男子的手臂。它對這個東西再熟悉不過了,在水中被抓痛的時候,因為不聽話被打的時候,還有被幾個人壓倒在地的時候。沒錯,這是人類男性的手臂,世界上最可惡的武器之一。

所以,它決定絕對不松口。

“你不松口會很痛的。”

它本能地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看到對方毫無痛楚地模樣,它不禁松了口。

對方笑笑,“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會做什麽。”

下一秒,它突然被一個巨大的力量擊中頭部,側著臉砸到地面上。地牢的灰塞了它一口。

“不好意思,因為我被你咬痛了。真的很痛。下次記得小孩子不可以做這麽危險的舉動哦。”

看到它栽在地上沒有反應,對方發出遺憾的聲音,“對了,打小孩子的頭他會笨掉的。我又要被夫人罵了。餵,你不會被打傻了吧?”他蹲下身,用手撥弄它的頭。樣子像在檢查有沒有打出大包之類的東西。

痛苦喚醒了最近三天的記憶,它一下子跳起來,使出全身的勁朝對方的額頭撞去,想到水底的巖石被它擊碎的樣子,它的嘴邊發出得意的笑容。

誰料想它的頭部因為撞擊發出一陣鐘鳴,隨著眼前一花,它像牛皮糖一樣軟下來。它再一次栽倒在地,眼淚奪眶而出。

那是人類的頭嗎?比巖石還要硬。

“你把我弄得好痛呢。”對方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騙人,明明還笑得出來。

“只有你把我弄得這麽痛,是不是有點不公平呢?要不這樣吧,我來欺負欺負你作為報覆好不好?比如說,把你的眼睛挖出來,把耳朵裏面灌湯,或者說,這身龍鱗不錯,扒下來做一身鎧甲。”

聽到“龍”它一下子清醒過來,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望向眼前的那個人。隱約間,它好像看到對方的額頭有前後兩只銀白色的角。

妖怪?就像幻覺一樣,角很快消失了,眼前是一張稱得上俊朗的成年男性的臉。

“扒龍鱗可是很痛的啊,所以你還是不要反抗我比較好。我和那些人不一樣。”男子指了指自己的額頭,“你看得到吧,這裏的東西。”

那是犀牛角,神獸白犀牛的兩只角。它端詳眼前的男子,看不出祥瑞之氣。

“在一年前,我還沒有這對犀牛角。那時候,我只是普通的人類。”

似乎會出現“很久很久以前”那樣漫長的故事,它瞇起眼。沒想到故事卻很快結束了。“我因為某些原因和帝俊打賭,因為我贏了,所以帝俊送給我這個神力。”

它吞了一下口水。剛才這個男子口中提到的是讓整個天地為之動搖的名字。那個因為1000年前的戰爭從人類歷史上消失的神,至今仍在影響整個天地,傳說很少有神能夠接觸到他,更不要說人類了。可是,這個男子額頭的神力看來不似假的。

男子看出它的疑問,笑了笑。“你想知道我是怎麽贏他的嗎?”乖巧的小龍點點頭。男子哈哈大笑起來,然後神秘地眨眨眼。“因為帝俊是野獸不是嗎?既然是野獸,自然要在地面行走。於是我在他的必經之地做了一個陷阱。你能想象他在陷阱裏掙紮的樣子嗎?”

帝俊居然沒有一口咬死他,它想。不過既然他好好站在這裏,看來帝俊是願賭服輸了。可是,他要白犀牛的神力做什麽?一般人不是應該要錢的嗎?那個想要把它賣掉的漁夫,滿腦子都是錢。只要有錢,就不會受窮,就不必擔心岷江的水患了。只要有錢,就可以離開蜀地,去好地方。

等等,白犀牛的神力是--用來對抗水神的!這個男人的真正目的是治水!

絕對不可以!岷江是它和妹妹生活的地方,不允許別人隨意踐踏。就在它咬牙切齒的時候,男子突然湊近它的臉,笑著說:“你幫我治水好不好?”

它楞住了。

“雖然有了白犀牛的神力,但是岷江還是像任性的孩子。如果你能幫我,八年,不,最多五年,岷江的水患就可以解除,蜀地人民就能過上好日子。”

我才不管什麽蜀地人民呢,我為什麽要幫你弄壞我的家呢?人類也太自私了吧。

“你一定能幫上我的忙的。”男子摸摸它的頭,是和剛才完全不同的,溫柔的感覺。可是,它不能被騙了。這個男子不是說了嗎?他的目的是毀壞它和妹妹的家。

看著小龍惡狠狠的目光,男子笑了笑,“不行嗎?”

當然不行!

“那就沒辦法了,我放你出去。”

男子站起身,打開了牢門。它一怔。

“沒關系,我是蜀地的太守,就是這裏最大的官,我想放你,沒人敢反對的。”男子做出“來啊”的手勢。它半信半疑地爬起身,走向出口。

可以回家了!它在心裏吶喊著。下次絕對不輕易上來了。妹妹一定在家裏等急了,要趕在她出來找我之前回去,告訴她外面實在太不安全了。

突然,它被什麽東西澆了一身。它轉身看著男子,男子笑了笑,“去去晦氣,出牢的人都要這麽做的。”

它被煙霧嗆了,咳嗽了兩聲。男子含有深意地看著它:“你不願意幫我真是太可惜了。”

感受著對方的眼神,它感到渾身不自在,只想早點下水。走出牢門,穿過幾道回廊,眼前豁然開朗,鼻尖已經感到了水的氣息,是庭院裏的湖水,還有附近的泥土和植物的氣味。它的心情一下子好起來,努力向前沖去。

“哎,你現在還不能下水!”

不管後面的人說什麽,它已經飛身躍入水中。

一瞬間,水的清涼和火的灼熱同時向它襲來。金屬著火的氣味直撲它的鼻尖,鱗片中的小規模爆炸讓它失聲大叫起來。

當男子將它從水中拉起來時,眼淚已經淹了它一臉。

“好痛,好痛。”它望著男子,啜泣著重覆。

“當然痛啦,我剛才在你的身上撒了絕對不能靠近水的礦物嘛,你一碰水它就會爆炸,就像剛才那樣。”

它的頭腦好像還沒從剛才的爆炸中清醒過來,呆呆地望著男子。

“我不會讓你回去的,你該明白了吧。”

“想咬我或是打我都無所謂,我希望你能留下來當我的兒子,幫我治水。”

被騙的屈辱讓它張紅了眼,撲上去對他使勁地咬起來。很快,它的頭被狠狠地打了一下,讓它嘭地栽倒在地。腦袋裏好像有小鳥在飛。

“你忘了我之前說過的話嗎?小孩子不可以做這麽危險的舉動,因為我不知道我會做什麽。”

好痛,好痛,妹妹,我好痛啊。但是更痛的是,我居然被人類騙了,回不來了。我想家,想回家。我想回到波濤洶湧的岷江,我想回到深深的黑色的河底。

太守李冰新收養了一個兒子的消息,很快在大街小巷傳開了。好事的人們在太守府門前晃悠,想看看這位小公子的模樣。李大人有一個女兒淩兒,想來也是擔心沒有繼承人,找了一個男孩子做養子吧。不過要繼承人的話,李大人年紀輕輕,自己再生一個不就的了。也不知是誰開始的,居然傳播起李大人得了重病,命不久已的謠言。

“不要胡說,李大人還和我們一起在岷江邊上治水呢!不治好水,李大人是不會死的。”跟隨李冰的老農萬爺爺氣乎乎地辯解說。

“那你說,李大人為什麽要收養孩子?”

“那孩子一個人在成都流浪,李大人見他可憐,才收養他的。小少爺叫李棟,特別的乖巧,將來一定有出息。你們這些人不和李大人去治水,整日就在那裏說胡話,是安的什麽心?”

“萬爺爺,不是我們不願意治水。你也看到了,李大人來了三年了,這水沒見得好,只有一年比一年兇,我看李大人治水的心也差不多該滅了,說不定明年就調任其他地方了。蜀地的水還是沒人治得了。”

萬爺爺搖搖頭,“你們這些人,自以為了解李大人。李大人他,不治好水是不會離開蜀地的。”

眾小子哄笑著離開了。萬爺爺無奈地看著他們的背影,苦笑了一聲。

“蜀地這水,如果李大人都治不好,大概也沒人能治得好了。”

萬爺爺轉身要走,忽然看到李棟站在身後。

“小少爺,你怎麽出門了?你不是身體不好嗎?”

李棟縮了一下脖子,轉身跑掉了。

“奇怪,平時李大人不是囑咐,絕對不可以讓小少爺出門的嗎?”是誰讓他出來的?

“是我讓他出去的。”李夫人一邊做著草鞋,一邊對滿臉泥漿的丈夫說。淩兒將洗臉水打來給父親,李冰嘆了一口氣。

“行行,你就這麽讓他跑了。”

“怎麽會跑?棟兒是我們家的孩子。”

“是麽?”

李冰擦完臉,看到李棟站在客廳門口。和半年前不一樣,李棟已經長成了一個14歲的少年,臉龐的輪廓變得清晰,手腳也更有力了。照這樣的情況,大概到了明年,他就能長成18歲的大人模樣了。果然神龍的成長期和普通人類不一樣,李冰心想。

“棟兒,過來。”李夫人招呼李棟,李棟眨眨眼,跑了過去。

“今天要你買的東西買來了嗎?嗯,買得不錯,棟棟好乖。你和老板說話了沒?有沒有學到什麽東西?可別學了什麽罵人的話哦,我們家棟棟是要出人頭地的,不能學市井的流氓。”

自從半年前,李冰收服了李棟,一直將它鎖在自家的後院裏,照夫人的說法,就是像養狗一樣養著孩子。一次,李夫人和淩兒去後院玩,看到一個好像野獸的孩子,心疼得不得了。李夫人立刻將它帶回自己的房間,洗澡換衣服,那孩子一接觸到水,就亂咬人。盡管被淩兒按著,李夫人還是被咬了好幾處,出了不少血。為了這事,李冰偷偷地教訓了李棟一頓。不過,就算被咬,李夫人還是很高興。她將李棟洗幹凈,對著李冰說:“看這個孩子,多漂亮!”

幸好李冰還沒有忘記給李棟起名字,李夫人問起來時,李冰才不情不願地說:“叫李棟,他以後一定能幫我支持起治水大業的,所以是棟梁。”

李棟不明白棟梁的意思,夫人就告訴他,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寶物的意思。說著,還親了李棟一下。李棟之前不知道人類的皮膚可以這麽柔軟,這麽香的。他只記得自己的妹妹親過自己一次,不過那是涼涼的,濕濕的,完全不同的感覺。

李夫人將一個護心鎖送給李棟,說是要守護住寶物。李冰笑了笑說:“你還真把他鎖起來了,他以後可怎麽變身呢?”不過,從那時候開始,李冰就默許李棟在家裏跑了。

李冰白天不在家,都在治水工地上,李夫人在家教李棟識字。她教李棟的第一個字是“水”。她說:你從水裏來,一定會回到水裏去。只是絕對不可以忘記人間的父親母親,還有姐姐。李夫人之後教李棟作家規的時候,告訴他什麽是妹妹,他很開心地說:“妹妹,有!”

“你有妹妹?”

李棟點點頭。

“好看嗎?”

“好看!”

淩兒有興趣地湊上來,問:“比我好看嗎?”

李棟看看淩兒,想了想,點了點頭。這時,他被狠狠地打了一下頭。

“你一定是記錯了,當然是我最好看了。”

和李夫人不同,淩兒只能用兇蠻來形容。雖然她也確實很好看,可是當地的男孩子沒人敢追求她。據說要追求她,首先要跟李大人治水,之後還要和李夫人學刺繡烹飪,最後還要在拳腳功夫上勝過她。大家都這麽說,淩兒不是要嫁人,而是要找一大幫人伺候她。

李棟知道淩兒的心事,一次她偷偷在花園裏生氣,因為父親說因為她是女孩子,所以不能去治水。她看到一邊的李棟,上去惡狠狠地扯李棟的臉,哭著:“如果你不能幫父親治水,我就這麽扯死你!父親他,父親他……已經瘋了。”

李冰的確是瘋了,他拒絕了回調的命令,堅持說一定要治水成功。治水三年,有人死了,錢也花了不少,就沒見幹旱水澇好多少。京師的人說他沽名釣譽,成都的人說他妄自尊大。

“你幫我治水好不好?”每當李棟回想起李冰這句話,眼前就會出現李冰當時的表情。雖然自己作為龍的記憶越來越少,可是這段記憶卻越來越明晰,不斷地烙刻在李棟心裏。當李棟漸漸長大的時候,他終於體會到那種略帶苦澀的,同時堅定無比的笑容背後,是什麽意義。

“水患真的很不好嗎?”有一天,李棟問李夫人。李夫人默默地看著他,然後牽著他的手,帶他上了一次街。李棟在街上,看到了貧窮、疾病、無知和疲憊。當一個母親,因為沒錢養育孩子將孩子賣出去的時候,李棟想到當年壓住自己的手臂。

“蜀地一定會富饒的。”李夫人牽著李棟的手加重了力奇書網電子書度,李棟覺得有點疼,他想讓她松手,這時,他看到了李夫人含在眼角的淚珠。

“那個人一定會治水成功的。”

在那個時刻來臨之前,李棟還不知道李夫人眼淚的真正含義。李冰到底和帝俊做了怎樣的交易,他完全不知道。他只知道李冰是個欺騙自己的壞蛋,傷害自己的混蛋,虐待自己的暴徒。他不知道成都的人民是怎麽嘲笑李冰的,是怎麽在白天裝模作樣地幫李冰治水,晚上卻拆了堤防,騙取公家的工錢的;他不知道李冰曾經因為暴怒抽打用爛木頭替換好木頭的農民,結果被人以魚肉百姓的罪名參了一本的;他不知道每年從京城都會有官員來檢查李冰的賬目,以防他貪贓枉法。是李冰掏自己的腰包來滿足那些可恥的貪官,可以讓自己留在蜀地的;他不知道李冰在沒有人的夜晚,獨自走到後院撫摸自己的額頭,低聲說:“我一定是瘋了,沒人救得了了。”……

他只知道李冰莫名其妙地就是想治好蜀地的水,將這個不是自己故鄉的地方整理得和天府之國一樣。

那天晚上,李棟偷偷來到李冰的窗口,看著李冰檢查工人畫好的測量圖。在疑惑的地方,李冰用碳塊劃個圈。李棟仔細看這個地方,他幾乎要脫口而出:“我知道那個地方,實際情況是這樣的!”然而,李冰蹙眉沈思的模樣讓他說不出口。

我是怎麽了?我難道真的想幫他治水嗎?想毀掉自己的家園嗎?你看,現在房門沒關,只要我願意,我就可以回去,回到岷江去,回到妹妹身邊去。礦石的殘跡早已被夫人清洗的幹幹凈凈,我也知道如何將護心鎖從脖子上拿掉。就這樣,離開這家人,走回家去,不好嗎?

李棟轉身看著門口。只要幾步,就可以回去的。

“你幫我治水好不好?”

李棟突然想起李冰頭上的白發和眉間的皺紋。

為什麽沒人能幫他呢,為什麽他要一個人作戰呢?我可以的,我只要變成龍,就能幫他。只要我願意,岷江的水都可以倒流。

但是……

那樣的話,我還是龍嗎?我還是那只快樂的小黑龍嗎?

從心口傳來的痛苦打斷了他的思緒。原本以為只是心口熱,沒想到體內的溫度驟升,他感到身體,臉都像燒起來一樣。和被礦石灼燒不同的,那種將體內的血液蒸發的熱度。

“咕……”他的喉嚨發出悲鳴。他的手變成了爪子,深深紮入鱗片中。他感到液體從鱗片中賁發出來。痛苦,灼熱,發燒……

門被打開了。他看到了李冰的臉。

李棟臉部扭曲,雙眼直直地望著他。仿佛有火苗在李棟的嘴裏燃燒著。

“棟兒?怎麽了?你怎麽了?”

李冰扶上去,手被強大的熱量灼到了,立刻縮了回來。

“不……要……過……來……火……”

李冰想到了什麽,脫下衣服,抱住了李棟。衣服遇到李棟的身體,很快燃燒起來。李冰抱住李棟的身體,往湖邊拖去。火焰穿過衣服,打在李冰的臉上。李棟聞到了肉體被燒著的氣味。

“燒……”

“不要說話!”李冰的嗓音很沙啞,動作卻沒有遲緩。“我不要緊的,你忘了,我有白犀牛神護體?”

李棟感到臉上濕濕的,他驚愕地眨眨眼。

這是什麽?他看到淩兒流過,李夫人流過,這就是眼淚。

“父……親……”

李冰的形象在李棟的眼睛裏模糊了,李棟拼命地甩頭,想看清李冰的臉。他只看到李冰緊咬的嘴唇已經幹裂流血了,血滴在火焰中很快被蒸發了。

“父……親……不……要……”

“還差一點點了,堅持住……”

尾巴已經出來了,無力地垂在身後。現在李棟的體重至少1000斤,李棟清楚看到了李冰額頭的犀牛角。

“我一定……一定……”

我一定幫你治水,父親。

李棟在心裏默念了無數聲。

撲通--李棟終於被拖到了水裏。李冰趴在岸邊喘氣。他的衣服早已化為灰燼,皮膚上留下了斑斑黑色的傷痕。只有他的笑容是那麽清朗。

“你這臭小子,到底怎麽了?”

李棟感受著四周冰涼的水進入自己的體內,他感到血液安靜下來,很快他的肉體慢慢膨脹,大到整個池子都裝不下的地步。

“看來,你個頭不小呢。”李冰傻笑著。

“奇怪,我看錯了嗎?你居然有第三只眼睛。”

李冰上前撫摸著李棟的額頭,第三只眼睛中正流出青色的眼淚。

“很痛吧,沒關系,我也很痛。咱倆扯平了。”

“男孩子,不可以輕易地哭啊。”

李冰無力地趴在李棟的頭上。

“真累啊。我想好好休息一下。”

李棟用觸須包裹起父親的身體,發出一聲低沈的嘯聲。李冰趴在李棟的頭上睡著了。

我知道了,父親,我全都知道了。

所以,我不能幫你治水。

父親……

不到半年,李棟已經長成了18歲的美青年,萬爺爺總誇他能幹。自從那天夜裏之後,李棟開竅似地拼命讀書,不到一周,他就能和萬爺爺一起去測量水深繪制地圖了。在李冰的默許下,李棟將岷江地區的地圖修了再修,改了再改,總算把岷江的情況摸清了。之後,零零總總的事情,總算開動了。大家看到李家父子二人都這麽努力,覺得李冰也許真想幫蜀地,幹勁也都上來了。有人出謀劃策,有人自己跑去工地義務幫忙,都江堰的工地一下子熱鬧起來。成都及其周邊地區大家都知道蜀地太守是一個大清官,救世的英雄。可是,看似卓有成效的治水,卻在分水魚嘴發生了問題。分水魚嘴的泥沙太可怕了,每天成噸的堆積,光憑人力無法清洗幹凈,而分水魚嘴是內江入水口的重要地點,如果分水魚嘴被阻塞,都江堰分流工程就只能是紙上談兵。

李冰希望李棟能在這時助上一臂之力,誰知遭遇到李棟的堅決抵抗。

“我是龍啊,只能在泥沙裏打滾,沒辦法運走泥沙的。”

“咦?龍不是吃泥沙的嗎?”淩兒一邊幫母親做工人們的草鞋,一邊插嘴。

“龍是吃魚的!”

“吃魚?魚不是你們的同類嗎?同類相殘,好可怕!”

“總之,我不管,我也管不了。”

李棟一甩手,去研究水域圖了。

“這小子翅膀硬了。”淩兒氣乎乎地說。李夫人看了她一眼,她知錯地低下頭。

李冰沈思了一會兒。

“那裏太危險,我不能讓工人去送死。”

“你想去嗎?”李夫人問,臉上看不出絲毫慌亂。

“嗯。”

“父親,你為什麽不讓棟兒去?他一定行的。”

“算了,我不能強迫他做不想做的事情。”

“現在開始說好話,父親當年是打死他,也要他治水的啊。”淩兒憤憤不平地說。

“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李冰搖搖頭,制止了女兒。

“沒關系,我有白犀牛神護體。”

“父親當年不是和帝俊交易了,用生命去換治水成功的嗎?我不要!”

李冰的眼神讓淩兒霎時住嘴。

“我不會死的,治水成功前,我是不會死的。”

“可惡可惡!”淩兒止住奪眶的淚水,扔下手中的活跑了出去。

看她沒了身影,李夫人望向丈夫。“你為什麽改主意了?一定是有原因的吧。”

“現在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還是你已經將棟兒當作親生兒子,忍不下心了?”

“不是。”

李夫人放下手中的活,走到丈夫身邊。她用手摸丈夫的臉。

“我們不是約好了無論如何都要治水成功的嗎?就算自己沒了性命,就算賠上一切,就算代代被詛咒,也一定要治水成功的嗎?”

李冰摸上妻子的手。

“你認為人能勝天嗎?世界上真的有命運這種說法嗎?”

“現在可不是氣餒的時候。”

“那天晚上,還記得我和你說過的那天晚上嗎?”

“怎麽了?”

“那天,李棟開了天眼。”

李冰握住妻子的手。“他開了天眼,也就是他什麽都知道了。過去的事情,未來的事情,他都知道。我和帝俊約好用生命來換治水成功的事,以及治水經過和結果,他都知道。他知道什麽事能做,什麽事不能做。”

“你認為分水魚嘴這件事,棟兒認為不能做。”

李冰點了點頭。

“會死人的。”

“我不能讓你去。”

“不行!”李冰拉住夫人的手,“你忘了嗎?在治水成功之前,我不會死的。除了我,沒人能去的。”

“也許,帝俊撒謊了。”

李夫人的猶豫被丈夫的神情止住了。那種散發著無限生命力的堅定的神情。

“我們現在只能相信帝俊了。”

“我討厭這樣。”

“不要緊,如果我覺得危險,我就停手,好不好?我答應你。”

李冰抱住了妻子。

“我一定會治水成功的。”

李夫人靠在丈夫身上,點了點頭。

另一邊,淩兒使勁砸打李棟的房門。“你騙人!你說過要幫父親治水!你答應的!!!你不去的話,父親一定會死!他會死的!”

我不去他也會死,李棟心想。不只他,還有其他人。大家都會為了治水而死。李棟摸摸額頭的天眼,每次摸都覺得燙手。

那天夜裏,他讓父親靠在他身上睡覺的時候,他看到了帝俊。那頭美麗的白獅子,在李冰連續三天叫到吐血的喊聲中出現了。凜然的外貌,靈巧的身材。

“人類,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力量,戰勝水神的力量。”

“你只是一個人類。”

“所以我想要力量。只要有了力量,我一定能改變蜀地的現狀,我能讓幹旱澇災遠離成都,讓蜀地人民過上好日子。”

“那麽,我為什麽要幫你呢?這對我有什麽好處?”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麽,只要你想要的,我盡力幫你弄到。”

帝俊凝視著李冰。“我最近也挺無聊的,只要你能打敗我,我就幫你。當然那種幫助也不是無價的。”

李冰點點頭。

之後,就發生了李冰所說的那件事情,在陷阱邊的李冰俯視著帝俊。“給我力量吧,相對的,我會用自己的壽命和你換,只有這個是我自己的。我不希望讓別人來承擔我的責任。”

帝俊在陷阱中望著李冰,那個人類的眼睛在陽光的發射中發出美麗的光芒。帝俊仰天長嘯了一聲,消失了。這時,李冰感到了額頭的灼熱。帝俊將白犀牛的神力送給了他。

“李冰的性命就到治水成功為止。”帝俊出現在李棟的夢裏。李棟笑了笑,說:“是麽?您真好心。實際上他應該在治水中途犧牲的。”李棟望著帝俊,天宇中天地的主宰面無表情地佇立著。

也許你也想看看吧,這個人類能夠違抗命運到什麽時候。

“我想幫他,可是幫他他就會死。”李棟說。

“你不幫他,他也會死。這就是命運。”帝俊消失了。夜風中,父親的呼吸吹到李棟的臉上,他的心一下子收緊了。

拖吧,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我希望這個人能活得久一點,在他發瘋之前。

李棟只能這麽想。在淩兒砸門的時候,哭泣的時候,李棟就站在門的這一邊。他的手悄悄地摸上門背。不要哭,姐姐。不要哭……

想哭的人是我。

每晚我都做著父親死去的夢,還有……你犧牲的夢。我看到母親一個人被留下來,眼中噙著淚水。

我不要,這樣的結局,我絕對不要。

“你知道嗎?父親要去分水魚嘴,他一個人去!他會死的,你不去幫他的話,他會死的。”

分水魚嘴。

“實際上他應該在治水中途犧牲的。”

分水魚嘴!!!李棟的心口一下子縮緊了。如果那個人一去不覆返,難道是我的錯嗎?是我不幫他的錯嗎?

“不要死,大家都不要死……”淩兒的啜泣透過門扉傳來,撕扯著李棟的神經。

所有的生物都會死的,所以沒有必要悲哀。親生母親臨終前這麽告訴他。死亡來臨的時候,應該很安靜的接納所有生物的結局。要知道走向死亡的不會是你一個,而是成千上萬,所有的生物,甚至神靈。死亡不應該是一種苦難。

“母親,你痛苦嗎?”妹妹在一邊問。

“母親不痛苦,因為母親有你們。母親可以安心的去那個世界。”

可是看著年幼的孩子,母親的最後一眼依舊是那麽無奈。為什麽我們會來到這個世界呢?是為了做什麽嗎?還是和什麽人相遇?可是有相遇就會有痛苦,無法逃避的痛苦,我不想痛苦。所以,如果我沒有出生,是不是比較好?

李棟突然拉開房門,淩兒蹲著身體,縮在門口。

“他在什麽地方?”

淩兒滿臉是淚,指著西方。李棟深呼一口氣,空中突然電閃雷鳴,淩兒看到李棟在煙霧中的身影越變越大,四周傳來陣陣轟鳴。在一陣風之後,巨大的黑龍和煙霧飛上了天空。淩兒站起身,望著天上的神龍。

“請一定……”

都江堰工地。人們正在架起堤壩。巨大的水聲淹沒了人們的叫喊,岷江像個固執的大漢,攔在所有人面前。

“李大人,您不可以去!”萬爺爺攔住了李冰。

“對,要去我去!”之前嘲笑過李冰的男子站了出來。李冰將他推後。“不就是清洗沙泥嗎?這事還輪不到你們,都江堰以後還要靠你們。”

聽到這種類似遺言的話,男子的眼睛一下子濕了。

“我不讓你去,你去明明就是送死。”男子一下子抱住了李冰,李冰皺起眉頭,一揮拳頭,將男子打倒在地。

李冰扭轉身,走向分水魚嘴。這時,身後突然傳來萬爺爺的叫聲:“龍!龍來了!龍來救我們了!!!”

在雲中上下翻滾的黑龍似乎看了李冰一眼,然後沖向了岷江。水浪瘋狂地濺上李冰的身體,萬爺爺將他拖了下來。李冰一邊被拖走,一邊大笑著。

“是龍啊,神龍啊!!!哈哈哈哈!!!”

李棟在岷江水底翻滾著,吞噬著,將泥沙卷入自己的嘴裏。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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