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灼灼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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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琬逝世後,幽冥城不攻自破。

都城大火燒過,只剩一片焦土。幽冥城漫天飛灰,燃燼的煙灰洋洋灑灑。

魔尊池淵已薨,其女池沐雪即位,魔界九州共賀。

她靜靜立於墓碑前,也不知站了多久,素白衣衫擱滿碧色灰塵,忽而開口:“您說,父親會不會怪我?”

“怎麽會。他雖也寵九妹,但人的感情都是向下的,子女與父母兄妹終是不同的。”池瑜嘆了口氣,“明日新任魔尊繼任大典就要開始了。”

池沐雪轉身,小聲嘀咕:“其實,魔尊之位不是非我不可。您和暮叔叔,都可以……”

“雪兒!”池瑜一臉肅然,語氣也從未有過的嚴厲,“休要再提。暮弦文武雙全,若非這魔尊是你,我不會放心他,他絕不會放心我。除非你自己登上這個位置,否則,任誰成為魔尊,都不會留你性命。”

“我知道。”池沐雪嘆了口氣,臥榻之側,焉容他人酣睡。

“待此間事了,我去一趟蓬萊……”池瑜聲音戛然而止。

池沐雪回頭,只見數十丈開外,百裏飛瓊一襲紅衣,衣矜隨風飛揚。

茫茫曠野上,灰燼飛滿城,雪花似鵝毛,一紫一紅兩只身影,定定望著。

過了幾十年,他們終於相逢了。

池沐雪默默離開,魔宮還有一堆事情亟待處理。

夜半更深,她閱完文書,看了眼接連好幾日跟蹤自己的蕭依依:“蕭姑娘,他既然不喜你,你又何必自討沒趣呢?”

蕭依依擡頭:“你已經知道他是誰?”

“是啊,我知道了。”池沐雪毫不避諱,即便不知道,你這麽問也猜到了。

“可是,他都不認你。”

“他認與不認又有什麽關系。他不願說,自有他的苦衷。只要他初心不改,情誼還在,我又何必多問,處理好自個兒事情就行了。”池沐雪擡頭,含笑詢問面前姑娘:“你應該知道他為何瞞我,對不對?”

“你為什麽不直接問他?”

“我信他,不願強迫他。”池沐雪漫不經心闔上案牘,忽而擡頭,歪頭笑道,“不過,我可以強迫你呀。”

妖孽啊,蕭依依感嘆:“他們都說你是女魔頭,我憑什麽告訴你?”

“嗯,他們說得對。你知道這魍魎魔界有多少吞人不吐骨頭的方法嗎,還有多少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酷刑,我可以教你一輩子不見天日,也教你後悔自個兒為什麽還活著,甚至教你成為活死人還繼續受折磨。”池沐雪幽幽說完,狡黠一笑,“不過,如果你坦誠以待,我不僅饒了你,還會感激你並許你一諾。”

蕭依依打了個寒顫,癟嘴哭道:“你在威脅我?”

小白兔真可愛,威脅的就是你呀,池沐雪眨眨眼:“暮將軍,帶她去池琬姑姑的地牢裏看看。”

池沐雪也不知道池琬的地牢裏面究竟有些什麽,料想應當不會讓自己失望才對。

待看到暮弦一臉鄙夷地拉著癱軟的蕭依依回來時,後者小臉嚇得慘白,腿腳直哆嗦,池沐雪心底竟有些好奇,裏面藏了些什麽?

蕭依依滿眼驚恐,說話也斷斷續續:“你……你想知道些什麽?”

目的達到,她也不再彎彎繞繞,開門見山直接詢問:“七……尹長安還有多長時間?”

蕭依依一噎,蒼天啊,大地呀,她都不能靠近尹長安,怎麽知道他還可以撐多久。她到底該怎樣說,這個女魔頭才能不將自己剝皮抽筋呢。

她真的太難了。

見她面露難色,似難以啟齒,難道……

池沐雪急切詢問:“還可以撐過一年嗎?”

蕭依依心下猶疑,該說可以還是不可以?

她偷偷瞥了眼暮弦,見他眉頭緊鎖。蕭依依心裏一個咯噔,索性豁了出去,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他既然得到九泉碧落蕭,如果順利成魔,撐個三年應該不成問題的?”

池沐雪驚得站起:“若不順利呢?”

“大約三個月?”見女魔頭變色,蕭依依忙改口,“大約不成問題的。”

他只剩下這麽點時間嗎?

難怪不願坦誠身份。

不過,若真的沒時間,為何約她九黎見?暫時應該沒有大問題。池沐雪思索了一會兒,坐回塌上:“你不許再糾纏他。”

“您放心,我一定有多遠躲多遠。”蕭依依忙著拍胸脯保證,嚶嚶嚶,祖母說得對,外面都是壞人,她恨不得回到自己小木屋裏,再也不出來了。

想到九泉碧落蕭被奪,她棲身之所沒了,心底又一陣抽疼。

池沐雪沒心思管這小食夢獸,揮了揮手:“先下去吧。”

“是。”蕭依依如臨大赦,溜得比兔子還快。

池沐雪看向一旁暮弦,叮囑道:“派人去盯著這丫頭,別讓她亂跑。”

“你放心,給她一個龜殼,她能在裏面躲一輩子。”暮弦從未見過如此膽小的魔,忍住笑意,“您要尋尹二公子嗎?”

“現在還不急。”池沐雪嘆了口氣道,“如今,他有他的承擔,我亦有我的責任。等他做完他想做的事情,自會來找我;抑或等我完成我需要完成的事情,再去尋他吧。”

在這之前,她得早點了結往日恩怨,才能有機會去做想做的事情。

兩名信使送來幾封加急信,池沐雪一一閱過,面色凝重,九黎那邊,也是時候有個了結了。

她對信使道:“將這封信送去九黎吧。另外,查一查九泉碧落蕭助人成魔,可有什麽缺陷或危險。”

信使領命離去。

千裏之外的人間,正值隆冬,寒梅傲雪。

藥王殿中,檀香裊裊,尹長風躺在軟踏上,目光澄澈,面色柔和:“長安,這些年,是兄長害你受苦了。”

十五那年,上元佳節,他帶著八歲的弟弟,一時貪玩,弄丟了弟弟。

這十來年,上天入地,遍尋不獲,待他找回尹長安時,才曉得親弟弟吃了多少苦,多少次險些丟了性命。

“不,這不怪您。這麽多年,幸苦兄長了。”尹長安忍不住哽咽。兄長若非殫精竭慮,縱然他身子孱弱,又怎會英年早逝。

一年前,他在玉雪山重傷,險些喪了性命。在他昏迷不醒之際,尹長風將續命丹藥讓給了他。他四處尋找兄長之前所服之藥,洛管家無奈之下,才偷偷告訴他的。

尹長風嘆了口氣,安慰道:“若還有續命的丹藥,藥王殿怎會搜查不到,不要再枉費心思,勞民傷財了。”

尹長安垂眸:“兄長,抱歉。”

“天命如此,你不必難過。我也是人,不是神,是人自然逃不過生老病死、六道輪回。續命丹藥給我這廢人,不如給你。池姑娘為你大鬧冥界,她還在等你。而我孑然一身,也沒什麽好可惜的。你看,這都是你消失半年後,她送到藥王殿的信箋。”尹長風將盛滿白色信封的木盒子遞給尹長安,又交待了一些藥王殿要務,想想似沒有什麽落下的,便安下心來。

他笑得雲淡風輕:“長安,能尋回你,為兄此生,便了無遺憾了。你且先回去吧。”

“二公子,您先出去吧,我陪著殿主。”見尹長安躊躇不願離開,洛管家忍住悲痛道。

或許終究血脈相連,或許心底深處愧疚,尹長安只覺心裏難受得緊,步伐也十分沈重。

望著尹長安一步三回頭地漸漸遠去,尹長風忽而開口:“洛叔,你說,心裏有著一個人,到底是怎樣一種感覺?”

不待洛管家回答,他又自顧自道:“如今,竟有點羨慕長安,他至少勇敢去愛過,也被愛過,從此以後,無論池姑娘在哪裏,是生是死,都不再寂寞了吧。“

“殿主……”洛管家聲音哽咽。

殿主這一生,十五歲父母早逝,唯一胞弟下落不明,擔起藥王殿重任,與旁系勾心鬥角,支撐藥王殿上下老小在六界立足,終究太坎坷了些,太勞累了些,也太短了些啊。

見已過天命之年的管家垂頭,尹長風心中無奈,溫和安慰道:“洛叔,你不必傷心,壽數自有天定。我這一輩子,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麽,想達到的目的也基本都實現了,不覺得悔恨,也沒有什麽好可惜的。”

“我走之後,你且好好輔佐長安,他會做得比我更好。”他眸底一片柔和,有長安在,便有了牽掛,這個從小看著他們長大的管家,也定能好好活下去。

心中已然了無牽掛,他長長舒了口氣,會心一笑:“真好,我終於可以安心去見父親母親了。”

“你先下去吧。”

“是,殿主……”洛管家默默抹了幾把眼淚,這孩子看似溫潤如玉,實則最為倨傲,從不喜歡被人送別。

他深知自家殿主秉性脾氣,行了一禮,輕聲退出去。

剛掩上門,洛管家便被雕花窗後的尹長安捂住嘴,拖到一旁,默默望著院內尹長風。

他靜靜坐在輪椅上,仰頭望著天空。

晴空萬裏,一碧如洗,愈發渺遠深邃,似可以包容所有委屈、遺憾和愁緒,也可贈予平和、安寧和寬容。

陽光灑進庭院,滿樹芳菲下,院中人倚在輪椅上,皮膚白皙,近乎透明,長長的睫毛靜靜垂下,唇眼緊閉,安詳極了。

那一瞬,長安恍惚有種錯覺,兄長只是太累了,累得睡著了。

他在院外站了許久,緊握的拳頭終於松開,輕輕道了句,“您放心。”

微風拂過,落英繽紛,樹下白衣少年的睫毛似動了動,隱有淺淺笑意。

很久之後,尹長安上前,替輪椅上的青年拂去一身落紅,緩緩推其進屋。

暮春之際,九黎山上林木茂盛,郁郁蔥蔥。

池沐雪偷偷潛入九黎牢房,敲暈兩旁守衛,一劍劈開鐵鎖,打開大門。

幽暗牢獄中,子陌神情恍惚:“師妹……”

他話音未落,無數九黎弟子手持火把而來。

一時之間,牢房亮如白晝,眾弟子團團護住子陌,兵器對準池沐雪,七嘴八舌:

“大師兄,沒事吧?”

“女魔頭,放開大師兄。”

“抓住這妖女!”

人群之中,九黎掌門朝泉緩緩踱步而來。

四目相對,池沐雪冷笑:“陷阱?”

“你不該來的。”晃動火光下,子陌面上明明滅滅,目光晦暗不明,“師叔們提前設下陣法,連只蒼蠅都別想飛出去。燈火中暗藏迷藥,你周身功力被禁,除了束手就擒,別無他法。”

室內幽深黑暗,隱隱佛手香縈繞。

池沐雪捂住胸口,似疼痛難忍,滿眼不可置信:“你竟然暗算我……”

“子陌,幹得漂亮。當日樹林攔截大魔頭,無數弟子喪身,你兩名師叔也傷重不治而亡,是時候替他們報仇了。”他目露讚善,唇角微微挑起,之前子陌說以身誘女魔頭上鉤,他還不信的,沒想到師侄動起真格,竟然真可以將魔女擒住。

子陌施施然行禮:“掌門師叔,可否先將其關押?待仙界諸派來了,再一起商議如何處置。”

之前九黎單獨處置魔尊池淵,與眾仙派生出些許嫌隙,這一次,便也給他們面子也無妨。

朝泉捋了捋花白胡須,點了點頭:“也好。”

上回樹林大戰太過慘烈,一行人來之前,皆認為今夜會有一場慘鬥,私房錢轉交給至親好友。此刻,他們不禁撫腿長嘆,真是猜中了開頭,沒猜中結尾。

大師兄一出美男計,省去了這麽事。

看來長得好看,確實很好。

早知如此,不如……

長得好看的子陌並未在意眾人目光,隨他們一起回到住處。

池沐雪伸手觸了觸結界,微微一笑,看來,大師兄功力又精進不少呢。

天蒙蒙亮時,燭光搖曳,牢房門口一只瘦小身影摸索幾下,劃破手掌,鮮血滴在牢門口,淡藍華光消失。

瘦小身影擡頭,目光澄澈似小鹿:“沐雪師姐,我來救你出去!”

池沐雪楞怔許久,終於想到面前少年為誰,詫異詢問:“子梨小師弟,為何要救我?”

“因為沐雪師姐救過我性命,不是壞人。”子梨扯下蒙面汗巾,少年笑容似春日陽光,美好燦爛。

她搖了搖頭:“謝謝師弟。不過,我還不能出去。”

匆忙腳步聲傳來,少年心中焦急:“為什麽?”

“因為他們現在還不會殺我。”池沐雪也聽到聲音了,面色微變,“師弟快回去,不,快躲起來。”

“可惜,已經遲了。”蒙面黑衣人身影轉瞬即到眼前,一雙眼睛似鷹鉤,殺意深深,“他們現在不會殺你,我會。”

“師姐,快走!”子梨抱住朝陽大腿,回頭沖池沐雪大聲喊道。

“孽徒!”朝陽冷哼,一掌拍向子梨腦袋。

子梨擡頭,對著那雙熟悉眼睛,忽而意識到什麽,忙哀求道:“師父,求求您放過師姐,她不是壞人……”

“子梨,不要……”池沐雪心下錯愕,待出手阻止,卻來不及了。

少年話未說完,癱倒地上,已經斷了氣息。

池沐雪飛身躍出牢房,黑衣人忙追出去,從狹小地下移到空曠院中。

晨風拂過,一縷霞光沖破雲層,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一片肅穆沈寂。

接道九黎信箋後,眾仙派連夜飛奔九黎,神界姬璇亦快馬加鞭從九重天趕至,藥王殿一行人也浩浩蕩蕩上山。

尹長風仙逝之後,二公子尹長安成為藥王殿殿主,熹微晨光中,他帶著銀色面具,白衣翩然,長身玉立,驚為天人。

這些年來,藥王殿一直置身事外,不摻和神魔仙妖之間恩怨。尹長安的到來,其他仙派不明緣由,心中暗喜。唯有九黎山不少人與七夜交過手,皆一臉寒霜,沈默不言。

尹長安身旁的洛管家上前,對環繞一圈的人拱了拱手:“大家不必驚慌,藥王殿此次上山,只為了提親,迎娶殿主夫人。”

山風拂面,山雀嘰嘰喳喳,眾人紛紛交頭接耳:

“怎麽回事?”

“殿主夫人是誰?”

“沒想到居然是女魔頭。”

“藥王殿當真要與魔界同流合汙嗎?”

“同流合汙?”尹長安目光如刀,刺得眾人一晃:“是和光同塵。”

仙界群人中,有人高聲呼喊:“女魔頭心機深沈,手段狠辣,蟄伏九黎十年之久,尋機報覆,殿主小心莫被她騙了。”

“心機深沈如何,會使些手段又如何,她所言之事,真真假假,我都相信;所行之事,無論對錯,既選了她,便一起承擔。”

尹長安聲音清冷,聽得眾人心中一凜,“我素知她性情,亦信她人品。我信她,就算六界與她為敵,也會在她的身旁,與六界為敵。”

朝泉嘆了一口氣:“你當真為了女魔頭與眾人為敵?”

“與你們為敵又如何,她從未怕過,我亦無懼。”尹長安輕笑,站到池沐雪身後,“自今日起,藥王殿與魔界共進退。”

“好大的口氣!”朝泉說完,亮出手中玉牌,開啟九黎護山大戰。

白衣身影一閃而過,奪走朝泉手中玉牌。

天邊破曉,晨風微漾,子陌迎風而立,白衣飄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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