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羅蘭和庫斯伯特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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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庫斯走一趟。”

“我們要殺了她嗎?”

羅蘭思忖了半晌,終於擡起頭,咬著嘴唇說:“應該這麽辦。”

“對啊,應該。但我們真要這麽幹嗎?”

“除非萬不得已。”過後,他會對做出的決定感到懊悔——如果這算是個決定的話——萬分懊悔,但他理解自己當時的想法。在眉脊泗的那個秋天,他還只是個男孩,比傑克·錢伯斯大不了多少。對大多數孩子來說,殺人的決定不是輕易或者自然而然就能做出的。“除非她逼得我們非殺她不可。”

“也許她被我們惹急了更好。”庫斯伯特說。這本是冷酷的槍俠語言,但他說話時表情卻顯得困擾。

“是的,或許那是件好事。不過,她不太可能主動惹我們,她的狡猾無人能及。準備好明天早起。”

“好吧。你想讓我把這副牌還給你嗎?”

“你都要贏他了,算了。”

羅蘭從兩個夥伴身邊走過,坐到他的床上,兩手相握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手。他或許是在祈禱;或許只是在冥思。庫斯伯特註視了他一會兒,然後繼續玩他的紙牌。

16

第二天早上羅蘭和庫斯伯特出發時,太陽剛剛越過地平線。鮫坡仍然浸潤在清晨的露水之中,似乎要燃燒在火焰般的橘色晨曦中。他們的呼吸和馬兒的喘息都化做一團團霧氣。那是一個他們倆怎麽也忘不了的早晨。有生以來第一次,他們帶著左輪手槍出行。有生以來第一次,他們走入了槍俠的行列。

庫斯伯特一言不發——他清楚自己一旦開口,就只會喋喋不休地反覆念叨平日常說的廢話——羅蘭則天性沈默少言。他們只進行了一次簡短的交談。

“我說過,我犯了至少一個嚴重的錯誤。”羅蘭對他說。“這張紙條,”——他伸手摸了摸胸前的口袋——“讓我意識到那個錯誤。你知道是什麽錯誤嗎?”

“不是對她的愛——那不是錯誤,”庫斯伯特說。“你稱之為卡,我也是這麽想的。”終於說出這句話讓他釋懷,相信這句話對他來說更是個解脫。庫斯伯特覺得,他現在甚至能夠接受蘇珊了,不是作為他最好朋友的愛人,那個他一見傾心的女孩,而是把她當做他們相互交織的命運的一部分。

“對,”羅蘭說。“愛她不是錯誤,但認為愛情可以遠離其他任何東西就錯了。我本以為我可以同時過兩重生活——一重是生活在你、阿蘭還有我們的工作中間;另一重和她在一起。我認為愛情能讓我飛越於卡之上,如同鳥的翅膀能夠帶它高高飛翔,高過一切會殺死和吞噬它的動物。你明白嗎?”

“愛情使你盲目。”庫斯伯特用一種柔和的語氣說。對於過去兩個月中心神俱疲的年輕人來說,這種溫和還是長久以來的第一次。

“是的,”羅蘭悲傷地說。“它使我盲目……但現在我看清了。快,我們加快點速度。我想盡快把這事了結。”

17

他們騎馬走到滿是車輪痕跡的車道上。在這條路上,蘇珊(那個涉世尚且不深的蘇珊)曾在吻月的光芒下唱著《無憂之愛》走來。當車道拐向蕤的院子前面時,他們停了下來。

“景色很棒,”羅蘭低聲說。“這裏能夠看到整片沙漠。”

“是啊,但我們面前這塊景色可不怎麽樣。”

庫斯伯特說的是實話。菜園裏長滿了變異蔬菜,看管菜園的稻草人如果不是個蹩腳的玩笑,就是個兇險的預兆。院子裏只有一棵樹,病懨懨的葉子不停地往下掉,就像禿鷹脫落羽毛似的。小屋就在樹下,用粗石堆砌而成,屋頂上聳立著一個被煙熏得烏黑的煙囪,上面畫著冷黃色的符咒標記。屋子後面有一扇大得誇張的窗戶,下面是一個柴火堆。

羅蘭看到過許多這樣的小屋——他們三人從薊犁來到這裏的一路上都是這種屋子——但沒有一幢像這個屋子一樣讓人強烈地感到不對勁。盡管他並沒有看到任何明顯的異常,但就是有那種感覺,強烈得揮之不去。他覺得有人在監視並等待他們的到來。

庫斯伯特也同樣有這種怪異的感覺。“我們是不是要走近些?”他咽了一口唾液。“我們是不是要進去?羅蘭,你看……門開著。看見了嗎?”

他看到了。仿佛她在等待他們的到來。仿佛她在邀請他們進去坐坐,和她共進可怕的早餐。

“你待在這裏。”羅蘭催促拉什爾上前。

“不!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在後面掩護我。如果真的需要進去,我會叫上你的……但如果真的需要我進去,那老女人將會停止呼吸。正像你說的,那樣倒最好了。”

拉什爾每緩慢地邁出一步,羅蘭的心裏不對勁的感覺就加多一分。這裏散溢著惡臭,像是腐肉和爛番茄的味道。他猜想氣味是從小屋裏飄出來的,但又感覺是從地底下冒出的。每走一步,無阻隔界的哀鳴聲就變得更響一些,仿佛這裏的空氣有擴音效果。

蘇珊曾經一個人來過這裏,而且是在晚上,他想。諸神啊,即使有夥伴陪著,我都不敢說有勇氣夜間到這種地方來。

他在樹下停下,在距離二十步遠的地方,透過開著的門往屋裏看。他認為自己看到的可能是個廚房:餐桌腿,椅背,臟兮兮的爐石。但沒有主人的影子。但她在裏面。羅蘭能夠感到她的雙眼像可惡的臭蟲那樣在他身上蠕動。

她用巫術隱身了,所以我看不到她……但是她就在裏面。

也可能他真的看到她了。在門裏靠右邊的地方,空氣閃著奇怪的微光,好像被加熱了似的。羅蘭曾經聽說,如果你想看到隱身的人,要轉過頭,從眼角看。他就按這個方法做。

“羅蘭?”庫斯伯特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伯特,現在一切都正常。”羅蘭心不在焉地說,因為……是的!閃爍的微光現在清晰了許多,呈現出一個女人的形狀。當然,這有可能只是他的幻想,但是……

突然,好像那女人知道羅蘭看到了她,微光隱回房間的陰暗處。羅蘭隱約看到一條黑色舊裙子擺動的裙邊,一晃就不見了。

看不看到她都不重要。他來的目的不是見她,而是要警告她……毫無疑問,這個警告比他們父親可能給她的還要嚴厲。

“蕤!”他的聲音中回蕩著成熟、無情、命令的粗澀語調。兩片黃葉從樹上飄落下來,仿佛是被他的聲音震落下來的,其中一片掉在他烏黑的頭發上。屋裏沒有動靜,只是彌漫著等待和傾聽的沈寂……接著遠遠地傳來一只貓刺耳嘲弄的嘶叫聲。

“蕤,無父之女!我幫你帶回一點東西!你丟失的東西!”他從襯衣口袋中掏出折著的信,把它扔在石子地上。“今天,我還像朋友般客氣。蕤——如果這封信如你所願地送出去,你付出的將是生命的代價。”

他頓了一下。又有一片樹葉從樹枝上飄下來落在拉什爾的鬃毛上。

“給我聽著,蕤,無父之女,聽清楚了。我以威爾·迪爾伯恩的名義來到這裏,但迪爾伯恩不是我的名字。我為聯盟效力。此外。聯盟的背後是白界的力量。你已經跨越了我們的卡之界,所以我警告你:不要再越界了。你明白嗎?”

仍舊是沈寂,仿佛在靜觀其變。

“不準你動幫你送這封惡毒信的男孩一根汗毛,否則你只有死路一條。你所知道的,或者你自認為知道的那些事,不準再對任何人提一個字——不準告訴科蒂利亞·德爾伽朵,喬納斯,萊默,或是托林——否則你就得死。老實點,我們井水不犯河水。如果你違反了任何一點,我們會讓你的嘴巴永遠閉上。明白嗎?”

還是沈寂。汙跡斑斑的窗戶像眼睛一樣窺視著他。一陣風吹落了更多樹葉,在他周圍像下雨似的紛紛散落。稻草人被風一吹,在撐幹上吱吱作響。聲音令人厭惡。羅蘭腦子裏閃過廚子哈可斯,在繩子的一端晃動著。

“明白嗎?”

沒有回應。甚至剛才門裏的微光也消失了。

“很好,”羅蘭說。“沈默等於默許。”他調轉馬頭,稍微擡起頭,正在這時,他看到頭頂上的黃樹葉裏有一個綠色的東西在挪動。還聽到了輕微的嘶嘶聲。

“羅蘭小心!有蛇!”庫斯伯特尖叫起來。第二字尚未出口,羅蘭已經拔出一把槍了。

他向一邊側下身去,拉什爾受驚騰躍不停,羅蘭用左腿和腳跟勾住拉什爾的背保持平衡。他開了三槍。轟隆的槍響打碎了靜寂的空氣,在附近的山丘上回蕩。每一槍都把蛇高高地向上彈起,血濺起在湛藍的天空和黃葉組成的背景上。最後一槍撕下了蛇頭,蛇咽氣墜地,斷成兩半。小屋裏傳來悲痛和憤怒的嚎啕聲,可怕至極,羅蘭脊椎發寒。

“你這雜種!”從暗處傳來一個女人的嘶叫。“啊,你這殘忍的混蛋!我的夥伴!我的夥伴!”

“如果你把它當作夥伴,就不該讓它來襲擊我。”羅蘭說。“蕤,你給我記著,無父之女。”

又傳來一聲尖叫,一切恢覆靜寂。

羅蘭騎馬回到庫斯伯特身邊,把手槍放回皮套。庫斯伯特的眼睛驚奇地睜得滾圓。“羅蘭,射得太棒了!哦,神啊,射得太棒了!”

“我們離開這裏。”

“但我們還不知道她到底明白了沒有!”

“你認為她會告訴我們嗎?”羅蘭的聲音裏有一絲細微的顫抖。想到剛才蛇突然從樹葉裏冒出來要攻擊他……他仍舊很難相信自己居然沒有死。感謝上天,幸虧他的手快。才救了自己一命。

“我們可以讓她交代,”庫斯伯特說。不過羅蘭從他的聲音判斷得出,庫斯伯特並不希望這樣。或許以後會,過了幾年漂泊的槍俠生活以後也許會;但現在他並無任何殺人的胃口,也沒有拷問人的心思。

“即使我們可以把她的嘴撬開,她也不會說實話的。她撒謊就和別人呼吸一樣稀松平常。如果我們能說服她閉嘴,今天的任務就算完成了。走吧,我討厭這個地方。”

18

在回城的路上,羅蘭說:“我們要碰個頭。”

“我們四個人?是這個意思嗎?”

“是。我要把我所知道的和推測的一切都告訴你們。我要告訴你們我的計劃,我們在等什麽。”

“那實在太好了。”

“蘇珊可以幫助我們。”羅蘭似乎在自言自語。庫斯伯特看到那片孤獨的、花冠似的葉子還逗留在羅蘭的黑發上,不禁覺得好笑。“蘇珊是註定要來幫助我們的。我以前怎麽沒意識到呢?”

“因為愛情是盲目的。”庫斯伯特說。他呼哧一笑,拍拍羅蘭的肩膀。“愛情是盲目的,老朋友。”

19

確認那兩個年輕人離開後,蕤躡手躡腳地走出門,來到令她憎恨的陽光下。她蹣跚著走到樹邊,跪倒在被撕成兩半的蛇邊上,嚎啕大哭。

“愛莫特,愛莫特!”她哭喊著。“看看你都成什麽樣子了!”

地上躺著愛莫特的頭,嘴張著,在死的時候定了格,兩排毒牙還在滴毒液——一滴滴透明的毒液像棱鏡一樣在強烈的日光下閃爍。它的雙眼閃著怒火。她把愛莫特撿起來,親吻它帶鱗的嘴巴,把最後一滴毒液從尖牙上舔掉,一邊不住地低聲哭泣。

接著,她用另一只手撿起愛莫特長長的被撕斷的身體,對著愛莫特身體上的彈孔悲傷地嗚咽著,那裏原本是光滑的皮膚,但現在彈孔下面漏出了被撕裂的鮮血直流的肉。她把頭和身體接在一起,念了兩次咒語,可是徒勞無功。愛莫特當然不會活過來了。愛莫特死了,她的符咒也不能幫它起死回生了。可憐的愛莫特。

她把愛莫特的頭放到自己一個又老又幹癟的乳房上,把它的身體放在另一個乳房上。當最後一滴蛇血浸濕了她的緊身胸衣後,她擡頭往那兩個可惡的青年離去的方向看去。

“我會償還你們的,”她私語道。“我以上古至今所有的神的名義發誓,我會報仇的。蕤會出現在你們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你們的驚叫會撕破你們的喉嚨。聽到了嗎?你們的驚叫會撕破你們的喉嚨!”

她又在地上跪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拖著步子走回屋去,胸前抱著愛莫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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