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月落已久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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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踩在走廊上發出的聲音,於是又放下了槍,從皮帶上拿起了煙草袋。首先出現的是雷諾茲常穿的那件披風的下擺,然後就看見他走下樓梯,臉剛剛洗過,一頭紅色卷發差不多遮住了耳朵。老雷諾茲先生看上去有點自負,不是麽?他曾在許多濕潤舒適的溫柔鄉裏探險,他睡過的女人比喬納斯見過的都多,盡管喬納斯的年齡還是他的兩倍。

在樓梯底部,雷諾茲沿著吧臺踱著步,還停下來掐一把佩蒂豐滿的大腿,然後就走到喬納斯身邊,後者正拿著煙卷,面前攤了一堆牌。

“晚上好啊,艾爾德來得。”

“早上好啊,克萊。”喬納斯打開袋子,拿出一張紙,把煙葉撒了上去。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手卻很穩當。“要來支煙麽?”

“來一支吧。”

雷諾茲拉出一張椅子,轉了個方向,坐上去,雙手背在身後。喬納斯遞給他一支煙,他用手指轉動著煙卷,這可是槍俠的經典動作。靈柩獵手們常玩這些經典動作。

“羅伊在哪裏?是和尼布斯在一起麽?”他們在罕布雷待了一個多月了,在此期間德佩普迷上了一個名叫黛博拉的十五歲妓女。她走起路來是很敦實的羅圈步,而且她斜著眼睛看著遠處的樣子也讓喬納斯覺得她是個女牛仔,和他們有某種遠親關系。但她也頗有些趾高氣昂的做派。克萊第一個把這女孩子叫做尼布斯,或是女王陛下,有時還(在喝醉的情況下)稱她為“羅伊的加冕小妞。”

雷諾茲點了點頭。“似乎他為她喝醉了酒。”

“他沒事。他不會因為個黃毛丫頭而辜負我們的。她啊,笨得出奇,連貓這個詞都拼不出來。拼不出像貓這麽覆雜的詞。我以前問過她的。”

喬納斯又卷了一支煙,接著從包裏拿出一根硫磺火柴,在指甲蓋上蹭了一下,點著了火柴。他先給雷諾茲點上,然後再給自己點上。

一只小黃狗從蝙蝠門跑進來。那兩個男人一邊抽煙,一邊靜靜地看著它。黃狗穿過房間,先嗅嗅墻角已經結塊的嘔吐物,接著就吃了起來。邊吃還邊搖晃著尾巴。

雷諾茲朝那塊提醒大家不要在紙牌游戲中與人起爭執的牌子點點頭。“我覺得它肯定能看懂那塊牌子。”

“不,一點也不,”喬納斯表示了反對。“它只是條狗而已,一個吃汙穢物的狗。二十分鐘之前我聽到了馬的聲音。首先是聽到它靠近,然後是聽到它離開。會不會是我們的崗哨呢?”

“任何蛛絲馬跡你都不會放過。對不對?”

“沒什麽好擔心的。是不是?”

“嗯。鮫坡東邊有個專為小產業主工作的人。他看見他們進來的。一共三個人。很年輕。都是些小毛孩。”雷諾茲把最後一個詞說了一遍,就像是在北邊領地一樣:小毛孩。“沒什麽好擔心的。”

“現在可不能下結論,”喬納斯那顫抖的聲音就好像是一個世故的老頭子。“他們說年輕人目光比較遠大。”

“年輕人就看著那些為他們指好的方向,”雷諾茲回答說。黃狗走過他的身邊,舔著地上的骨頭塊。雷諾茲好意地把一塊骨頭往它的方向踢了一腳,但狗未來得及躲避,骨頭砸在了它身上。它飛快地躥回到蝙蝠門下面,呀咳—呀咳地低吼著,使躺在鋼琴凳下面的巴奇發出的鼾聲聽上去更響了。他張開了手,紙牌掉到了地上。

“也許是,也許不是,”喬納斯說。“不管怎樣,如果萊默和他為之效命的傻瓜提供的消息準確的話,他們來自聯盟,是綠色某個地方的大人物的兒子。就是說我們得非常非常小心了。要像走在雞蛋殼上一樣小心。我們還得在這裏至少多待上三個月!那些年輕人這段時間裏可能一直在這裏,到處清點,做記錄。現在有那麽些清點的人對我們來說可不是什麽好事啊。對那些從事再補給的人來說也不是好事。”

“得了吧!這都是幌子,就這麽回事情——他們肯定是因為闖了禍才被扔到這兒來的。他們的老爸——”

“他們的老爸也知道法僧現在掌控著整個西南邊,地位可不低啊。說不定那些小子們也知道這些——對於聯盟和王室來說,輕松日子已經快到頭了。克萊,有些事我們是無從知道的。至於那些人,他們要走哪條路你絕對不會知道的。至少他們會將就幹些不太體面的活兒,希望重新得到父母的歡心。等看到他們的時候我們就知道了,但我還是要告訴你一點:就算是他們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我們也不能拔槍對準他們的後腦勺,像處理駑馬一樣幹掉他們。雖然他們活著的時候經常能把老爸們氣瘋,但要是他們死了,這些老爸們肯定會十分痛心的——老爸們都那樣。我們要靈活一點;越靈活越好。”

“那最好不要讓德佩普參加進來。”

“羅伊沒有問題,”喬納斯聲音還是顫抖著。他把香煙屁股扔到地板上,用腳後跟一下踩滅。他擡頭看看鹿那玻璃球般的眼珠,瞇縫著眼睛好像在考慮問題。“你朋友說的是今晚麽?那些小鬼是不是今晚就到了?”

“沒錯。”

“我猜他們明天會來看艾弗裏。”那是赫克·艾弗裏,眉脊泗最高治安官和罕布雷的警察總長,大塊頭,整個人就像是洗衣房手推車那麽碩大。

“我想也是的,”克萊·雷諾茲說。“要呈交他們的文件。”

“是的,先生,的確是這樣。你好,你好,你好,他們要一直說這幾句話。”

雷諾茲沒答話。喬納斯說話常讓他摸不著頭腦,但是他從十五歲開始就和他一起騎馬了,所以他明白最好不要多問。要是問了的話,就一準會聽到那老家夥滔滔不絕地講他是怎樣通過特殊的門進入別的世界的。對雷諾茲自身來說,這個世界上已經有足夠多普通的門讓他忙活一陣子了。

“我會告訴萊默的,然後他就會告訴治安官那些小鬼應該待在哪裏,”喬納斯說。“我想應該是在老K酒吧農場的那個雇工房裏。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麽地方吧?”

雷諾茲知道。在眉脊泗這樣的領地,你在很短的時間內就能弄清那些標志性地點。老K酒吧位於城西北角的一塊廢棄的土地上,距離那個奇怪的咆哮峽谷也不遠了。每到秋天,人們就在峽谷口燃燒樹枝。有一次,也就是六、七年前,風向突變,吹錯了方向,結果差點把整個老K酒吧燒成平地——谷倉,馬廄還有住房。但是就雇工房得以在大火中幸免,那地方對從內弧來的三個小鬼來說是個很好的落腳點,而且它離鮫坡和油田都很遠。

“你很喜歡這吧?”喬納斯問,故意帶著罕布雷本地口音。“對啊,我能看出來你很喜歡。你知道他們在克雷西亞是怎麽說的麽?‘要是你想偷拿餐廳裏的銀器,就先把狗領到食品儲藏室裏去。’”雷諾茲點點頭。這個建議不錯。“那還有那些卡車呢?那些油罐車?”

“它們都好好的呢,”喬納斯說。“但如果我們現在移動它們,就可能招致異樣的眼光,對吧?你和羅伊去那裏用樹枝把它們蓋上。好好地蓋上一層,厚厚的。後天再去吧。”

“我們在西特果揮汗如雨的時候,你會在哪裏呢?”

“白天麽?在市長家裏幫忙準備晚飯啊,你這個呆子——到時,托林會招待那些來自偉大世界的小子,把他們介紹給這個小世界裏的客人們。”喬納斯又開始卷另外一支煙。他擡頭看著小頑皮的腦袋,而不是正在卷的煙,但仍然沒把煙葉灑出一點。“洗個澡,刮個臉,修個面……我甚至要給我的胡子上點蠟呢,你覺得怎麽樣?”

“不要太緊張,艾爾德來得。”

喬納斯笑了,笑聲很刺耳,弄得巴奇都咕噥了起來,佩蒂也在那個姑且充當床的吧臺上不安地蠕動起來。

“那羅伊和我都沒有被邀請參加這個盛大宴會咯。”

“哦,你會被邀請的,而且熱烈歡迎你過來,”喬納斯說著,把卷好的煙遞給雷諾茲。他開始給自己再卷一支。“我也會替你們找好不去的借口。我也會讓你們為我驕傲的,請相信我。再堅強的男人也流淚。”

“所以我們將一整天待在灰塵和臭氣中,給那些笨重的家夥蓋上蓋子。喬納斯,你真是個大好人。”

“我也有些問題要問,”喬納斯的神思有些游離。“到處晃悠……面容整潔,散發著多香果的味道……然後問我的小問題。我認識一些咱們這一行的人,他們在一個胖子那裏打聽到很多事情——是個沙龍的主人,要麽是個酒吧的主人,或是個看馬房的,還有可能是那些把手插在馬夾兜裏,總在監獄或法庭門口游蕩的胖家夥們中的一個。對我來說,克萊,我發現女人最好了——一個鼻子靈而不是奶頭好看的女人。我要找個不抹口紅,也不把頭發披散在腦後的女人。”

“你是不是已經有人選了?”

“是啊。她就是科蒂利亞·德爾伽朵。”

“德爾伽朵?”

“你應該知道她的,這個名字在城裏可是人盡皆知的。蘇珊·德爾伽朵即將成為市長的小相好。科蒂利亞是她姑媽。我發現了一個有關人性的事實:人們一般更願意接近像她那樣欲迎還拒的人,而不是那種大大咧咧沒說幾句話就給你買杯飲料的人。那位女士就是第一種人。宴會上我會溜到她身邊,讚揚她身上香水的味道,雖然我幾乎可以斷定她不擦香水,我還會把她的酒杯斟滿。說吧,你覺得這個計劃怎麽樣?”

“這個計劃是為了什麽?這才是我想知道的。”

“我們必須玩城堡游戲,”喬納斯的聲音裏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我們得相信那些孩子被送來這邊只是一種懲罰的手段,而不是真的重任在身。這聽上去可能性很大。是的,很有可能就是這樣。每天淩晨三點以前我是這樣相信的,但那之後我就開始有點懷疑了。克萊,你知道我是怎麽想的麽?”

雷諾茲搖搖頭。

“我有理由去懷疑。我也有理由和萊默一起去見托林這個老頭子,說服他在目前情況下,把法僧的玻璃球交給那女巫更安全。她會把它藏在槍俠找不到的地方,更何況是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子了。這是個古怪的時期。暴風雨即將來臨。知道狂風暴雨即將來臨的話,最好還是把艙口都封住。”

他看了看卷好的那支煙。他一直用手指轉著香煙玩,就好像雷諾茲先前的動作一樣。喬納斯把頭發往後一撩,把香煙夾在耳朵後面。

“我不想抽煙,”他說著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背上發出哢哢的聲音。“早上這時候抽煙我會瘋掉的。抽太多煙的話,我這把老骨頭就會失眠了。”

他走到樓梯下面,揪了一把佩蒂的光腿,也像雷諾茲先前做的一樣。他站在樓梯下面回頭望了一下。

“我不想殺死他們。就算不殺掉他們,事情也已經夠棘手的了。我預感到他們有點不對勁,可我連手指都不打算擡一下。但是……我覺得要讓他們知道自己該待的地方。”

“讓他們吃點苦頭。”

喬納斯眼睛一亮。“遵命,夥計,我也是這麽想的。這樣能讓他們在重要事件上和靈柩獵手作對之前三思而後行。要讓他們在馬路上看見我們就躲得遠遠的。是啊,是得好好想一下。真的。”

他走上了樓梯,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一條腿跛得很明顯——每天後半夜腿疾都會更嚴重。羅蘭的老師柯特很可能能夠認出那個腿疾,因為他曾親眼見過導致跛腿的那一擊。在薊犁大廳後面的院子裏,正是柯特的父親打斷了喬納斯的腿,用的是一根硬木棒。之後他拿走那孩子的武器,讓他手無寸鐵地流放到了西部。

最終那男孩長成了大人,也找到了一把槍;被放逐的人總能找到槍,只要他們足夠用心地去找。盡管那些槍不太可能和有著檀木柄的大槍(他們朝思暮想的就是那樣一把槍)相提並論,但需要槍的人還是能夠找到槍,即使是在這個世界裏。

雷諾茲一直目送他離開,接著坐在了克拉爾·托林的桌子上,洗牌,繼續著喬納斯還沒有玩完的游戲。

外面,太陽正在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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