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猜謎節白鵝 (2)

關燈
“因為床不會自動跑到人那裏去啊,該死!還剩下九分五十秒!”

“放棄吧,布萊因,”埃蒂說。“停下來吧,免得我讓你精神失常。要是你不退出,這樣的情況就會發生。我們都知道。”

“不!”

“我有無數這樣的謎語。我一生都在聽這樣的謎語。他們就像蒼蠅死叮著粘蠅紙一樣死盯著我。嗨,有些人是了解其中的竅門的。你說怎麽辦吧?要放棄嗎?”

“不。還有九分三十秒!”

“好吧,布萊因。是你自找的。現在是決戰時刻了。為什麽死嬰會跨過公路呢?”

火車突然猛烈地向旁邊一歪;埃蒂不明白為什麽都這樣了火車還能留在鐵軌上,不過他就是做到了。他們下方發出的尖叫聲越來越響;車子的墻壁、地板和天花板開始發了瘋似的在透明和不透明之間變來變去。突然間他們身處封閉的空間,突然間他們又暴露在灰暗的天光之下,四周景色一片荒涼,一直延伸到前方跨越整個世界的地平線。

喇叭裏傳出的聲音好像是來自一個驚恐的小孩:“我知道的,等一會兒。我知道的,正在搜索答案,所有的邏輯電路都在使用——”

“回答。”羅蘭說。

“我需要更多的時間!你必須給我時間!”

斷斷續續的聲音裏透著一種瀕臨崩潰的歇斯底裏。“並沒有規定回答問題的時限,薊犁的羅蘭。來自塵封的過去的可惡的槍俠!”

“對,”羅蘭同意道,“沒有設定什麽時限,你說得很對。但只要有一個謎語沒答上來,你就不能殺死我們,布萊因,離托皮卡很近了。回答!”

貴族車廂又變得透明了,埃蒂望見一個好像銹跡斑斑的谷倉似的龐然大物一閃而過;車速太快了,快得他難以確認。現在他完全體會到他們那近乎瘋狂的前進速度了;也許每小時比那些以正常速度飛行的噴氣式飛機還要快上三百英裏。

“別逼他!”小布萊因呻吟著。“你們這是在殺他,我說,是在殺死他!”

“難道那不是他想要的嗎?”蘇珊娜用黛塔·沃克的口吻問道:“去死?他就是這麽說的。我們不在乎。小布萊因,你還不錯,但是就算是這麽一個糟糕的世界,沒了你大哥也會好很多。我們反對的是他自己想死還要拖我們墊背。”

“最後一次機會了,”羅蘭說。“要麽回答問題,要麽放棄那只鵝,布萊因。”

“我……我……你……十六取三十三的對數……所有餘弦下標……反……反……這些年來……光束……洪水……畢達哥拉斯……笛卡兒邏輯……我能不能……我敢不敢……一個桃子……吃個桃子……四海皆兄弟……帕特麗夏……鱷魚和假笑……鐘面……嘀噠,十一點,那個人在月亮上,他準備好要跳搖滾了……不間斷地,我親愛的……哦,我的腦袋……布萊因……布萊因敢……布萊因會回答的……我……”

布萊因像個嬰兒一樣尖叫,突然又換了另外一種語言開始唱歌了。埃蒂想這應該是法語。他一個字都聽不懂,但是當聽到鼓聲的時候,他確信自己知道這是哪首歌:Z.Z.托普的“維克羅飛行”。

路線圖上方的玻璃爆裂了。過了一會兒,路線圖也從內部炸開了,露出後面不停閃爍的燈光和一塊覆雜的線路板。燈光的閃爍和鼓點的節奏一致。突然藍色的火焰噴了出來,把原路線路所在處周圍的墻壁燒得噝噝作響,然後變得焦黑。在墻體的深處,從布萊因線條圓潤、子彈型的車頭處傳來一陣低沈的碾壓聲。

“它穿過馬路,因為它被釘在雞身上,你這個笨蛋!”埃蒂吼道。他站起來,開始往那個冒煙的洞口走去,那裏原先是路線圖的所在。蘇珊娜伸手去拽埃蒂襯衫的後面,但是他幾乎沒有察覺。事實上,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現在身處何處。戰鬥的火焰已經籠罩了他,讓他渾身都燃燒了起來,使他目光如炬,也炙烤著他的心。他眼裏盯著的是布萊因,盡管聲音背後的那臺機器已經受了致命傷,他也不能手下留情,仍然要扣動扳機:我用我的思想射擊。

“一卡車的保齡球和一卡車的死美洲旱獺之間有什麽區別?”埃蒂咆哮道。“你是無法用一把幹草叉把一車的保齡球卸下來的!”

從路線圖原來所在的那個洞口發出了一聲可怕的、夾雜著憤怒和痛苦的尖叫。緊接著又是一股藍色的火焰,就好像貴族車廂的前方藏了一頭呼呼喘氣的電龍。傑克喊了聲小心,但埃蒂並不需要提醒;他的反應已經變得像剃須刀的刀片一樣銳利。他低頭一躲,電流越過他的右肩,脖子右側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拔出手槍——很有分量的點四五手槍,有一個磨損了的檀香木手柄,這只槍就是羅蘭從中世界的廢墟裏帶來的兩只手槍中的一把。

他沒有停步,一直往車廂的前部走去……當然也沒停嘴。羅蘭說過,就算埃蒂只剩一口氣了,他也會說個不停的。他的老朋友庫斯伯特也是這樣的人。

埃蒂能想出許多更蹩腳的方法,但是只有一個更好的。

“餵,布萊因,你這個醜八怪!虐待狂!既然我們在討論謎語,那麽東方最偉大的謎語是什麽?很多人都抽煙,除了滿族人!明白了嗎?不?怎麽那麽笨啊,寶貝兒!那麽這個怎麽樣?為什麽那個人把她的兒子取名叫七個半呢?因為她是從帽子裏抽到這個名字的!”

他已經走到噝噝作響的路線圖洞口面前。現在他舉起了羅蘭的手槍,貴族車廂裏頓時響起了雷鳴般的槍聲。他把六發子彈一口氣都射進了洞裏,照羅蘭演示過的方法用手掌扇動擊鐵,他心裏只知道這樣做是正確的,這是恰當的……這就是卡,那該死的卡,如果你是槍俠,這就是你了結問題的方式。他是羅蘭一幫的,沒錯,他的靈魂也許已經墮入了地獄十八層,但就算把全亞洲的海洛因都給他,他也不會改變自己槍俠的身份。

“我恨你!”布萊因孩子氣地叫道。碎片紛紛裂開;洞口變成柔軟的糊狀。“我永遠恨你!”

“讓你困擾的並不是死亡,對不對?”埃蒂問。原來路線圖所在處的那個洞發出的燈光變暗了。更多的藍色火焰在閃爍,但是他幾乎用不著把頭往後仰來避開火焰;火焰很小,很微弱。很快布萊因就會像剌德城裏所有的戈嫘人和陴猷布一樣死去。“使你困擾的是失敗。”

“恨……永永永遠……”

聲音變成了嗡嗡聲。嗡嗡聲變成時斷時續的敲擊聲。後來就消失了。

埃蒂四下看了看。他看見羅蘭,一只手臂圍繞著蘇珊娜的臀部一圈,就像抱著個小孩子一樣。她的大腿緊緊夾住他的腰。傑克站在槍俠的另一邊,奧伊趴在他的腳邊。

有一股特別的糊味從原先路線圖所在的那個洞裏飄散出來,味道並不算難聞。埃蒂覺得有點像十月份燒樹葉的味道。除此之外,這個洞就好像死屍的眼睛一樣黑暗和沒有生氣。那裏所有的燈光都熄滅了。

你的鵝已經煮熟了,布萊因。埃蒂想,還有你的火雞也烤熟了。他媽的感恩節快樂。

從火車下面發出的尖叫聲停止了。從前上方發出了最後一聲擠軋聲,然後這些聲音也停止了。羅蘭感到他的腿和臀部往前沖了一下,就騰出一只手讓自己保持平衡。他的身體先於他的頭腦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布萊因的引擎停止運動了。他們現在只是沿著鐵道向前滑行。但是——

“過來,”他說。“都到這邊來。現在我們正沿著海岸前進。如果我們離布萊因的終點夠近的話,還是可能會車毀人亡。”

他帶著他們從布萊因的歡迎冰雕走過,那東西現在已經快化完了,一直走到車廂的尾部。“離那東西遠一點,”他指著一臺看上去像鋼琴和撥弦古鋼琴的樂器說。它立在一個小平臺上。“它可能會動,老天,我真希望我們能知道現在所處的方位!躺下。用手抱住頭。”

他們照辦了。羅蘭也同樣那樣做了。他躺在那兒,下巴貼在藍色地毯上,雙眼微閉,尋思著剛剛發生過的一切。

“我請求你原諒,埃蒂,”他說。“卡的輪子轉動得多麽出人意料啊!我曾經向我的朋友庫斯伯特提出了同樣的要求……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我有眼無珠。由於自大導致的有眼無珠。”

“我完全不明白有什麽請求原諒的必要。”埃蒂說。他的聲音聽上去有點不自在。

“有必要。我曾經蔑視你的笑話。現在卻是它們救了我們的命。請求你原諒。我忘記了我父親的臉。”

“你不需請求原諒,你也沒有忘記任何人的臉,”埃蒂說。“這是你的天性,羅蘭。”

槍俠認真想了想,又發現了一件既好玩又可怕的事情:他從來就沒有想過天性這個東西。一次都沒有。他是卡的俘虜——在很小的時候他就知道這一點了。但是他的天性……他的天性……

“埃蒂,謝謝你。我認為——”

羅蘭還沒來得及說完,單軌列車布萊因猛地剎住了。四個人被狠狠地沿著貴族車廂的走廊甩了出去,奧伊在傑克的懷中大叫個不停。車廂前方的墻壁被撞歪了,羅蘭一肩膀撞了上去。即便墻上墊了東西(不僅有毯子,而且從撞擊時的感覺判斷,毯子裏面還襯著某種彈性物質),沖擊力還是大得讓他的肩膀都麻木了。車廂上方的大吊燈也劇烈晃動著,而且開始松動了,玻璃吊飾不斷掉下來,擊打在他們身上。傑克滾到邊上,剛好及時避開了掉下來的吊燈。那臺古怪的樂器也從臺子上滾落下來,撞到一個沙發,翻倒了,發出梆……的一聲響,然後就不動了。火車向右邊一傾,槍俠撐起了身子,準備好一旦翻車就用自己的身體保護傑克和蘇珊娜。接著火車又恢覆到原位,地板還有一點斜,但一切都安靜下來了。

旅程結束了。

槍俠爬起身來。他的肩膀還是沒有什麽知覺,但是肩膀以下的手臂還能支撐他的身體,這可是個好兆頭。在他的左邊,傑克坐了起來,有些神思恍惚地拾著腿上的玻璃珠子。在他的右邊,蘇珊娜在擦拭埃蒂左眼下方的一個傷口。“好的,”羅蘭說。“誰受——”

他們頭頂響起一陣爆炸聲,這空洞的砰的一聲讓羅蘭想起了庫斯伯特和阿蘭,他們曾點著了大炮仗扔進下水道,或是幹脆來個惡作劇,扔進碗碟儲藏室後面的廁所裏。庫斯伯特有一回用自己的彈弓來彈射炮仗。那不算惡作劇,也不算孩子氣的荒唐事,那是——蘇珊娜發出一聲很短促的叫喊——槍俠認為那是因為吃驚,而不是害怕——朦朧的日光照射到羅蘭的臉上。這樣的感覺很不錯。透過被炸開的緊急出口傳進來的空氣的味道,讓人感覺更好——甜甜的,帶著雨水和濕潤土壤的味道。

上方傳來一陣嘩嘩啦啦的聲音,緊接著,一架梯子——梯子的橫檔似乎是用纏繞在一起的鋼絲做成的——從那裏的裂縫中掉了下來。

“他們先把大吊燈砸在你身上,接著又給你指明出路,”埃蒂說。他掙紮著站起來,又攙了一把蘇珊娜。“好,我知道什麽時候該我退場。我們抓緊吧,趕緊離開這兒。”

“我同意。”說著,她又伸手去摸埃蒂臉上的傷口。埃蒂握住她的手指,吻了吻,告訴她不用為這點小傷擔心。

“傑克?”槍俠問。“你沒事吧?”

“沒事,”傑克說。“你呢,奧伊?”

“奧伊!”

“我想他沒事,”傑克說。他舉起受傷的那只手,沮喪地看了一眼。

“是不是又開始疼了?”槍俠問道。

“是啊。布萊因的止痛治療開始失去效果了。不過我不在乎——只要還活著,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是啊,活著真好。阿斯丁也是。還剩下一些。”

“你是指阿司匹林麽?”

羅蘭點點頭。這藥片有神奇的名字,但他怎麽也沒辦法把傑克世界的這個名詞說對。

“醫生十有八九會推薦阿納新,親愛的,”蘇珊娜說,傑克:“我猜到了你的時代,醫生們已經不用這種藥了,是吧?沒關系。親愛的,我們在一起,大家都平平安安的,這是最最重要的。”她一把抱住傑克,在他的眉間、鼻子上、最後在嘴上吻了一下。傑克笑著,臉霎時變得通紅。“這是最重要的,現在這是世界上惟一重要的事情。”

“傷病治療可以隨後再說,”埃蒂說。他用一只手臂摟住傑克的肩膀,把他領到梯子前。“你那只手能抓住梯子嗎?”

“可以。但是我沒法帶上奧伊。羅蘭,你能帶上他麽?”

“沒問題。”羅蘭抱上奧伊,照例把他塞進襯衫裏,就像上次為了追蹤傑克和蓋舍而爬下通往地下的通道一樣。奧伊探出頭來,用他那雙明亮的金黃色眼睛看著傑克。“開始吧。”

傑克開始爬。羅蘭緊跟在後面,奧伊伸長脖子都能舔到那孩子的腳後跟。

“蘇?”埃蒂問道。“要推一把麽?”

“讓你齷齪的手在我曼妙的臀上亂摸麽?不行,白男孩!”接著她朝他眨了一下眼就開始爬了。她發達的手臂足以讓她輕松向上,同時用她的殘腿來保持平衡。她動作很快,但對埃蒂來說還是不夠快;他緊緊跟上,輕輕捏了一把蘇珊娜,捏得很舒服。“哦,我的天啊!”蘇珊娜叫了一聲,笑著,眼睛轉動著。之後她也不見了。只有埃蒂還留在車廂裏,就站在梯子邊上,環顧著貴族車廂,他一度認為這裏可能是他們卡-泰特的葬身之地。

夥計,你成功了,亨利說。你讓他***了。我就知道你能的,真他媽棒。

還記得我在熟食店後面對那些癮君子們說過這個麽?吉米·波利奧,還有那些家夥?還記得他們笑成什麽樣子嗎?但是你做到了。嗖的一聲送他回老家了。

嗯,不管怎麽樣,成功了,埃蒂想,他碰了碰羅蘭的槍托,自己甚至都沒意識到。我們又一次死裏逃生了。

他往上爬了兩級,回頭望了望。貴族車廂真的是死氣沈沈了。事實上,這趟列車早已死去了,它不過是一個久已消逝的世界留在世上的工業制品。

“再見了,布萊因,”埃蒂說。“再見,夥計。”

他隨著朋友們從車廂頂部的緊急出口離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