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索橋與城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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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以後他們遇到一架墜毀的飛機殘骸。

晌午時分,傑克首先註意到大概十裏遠的地方有道白光,似乎有面鏡子藏在草叢裏。等他們靠近,大家都看見一個黑色的巨型物體就落在大道邊。

“那玩意看上去像只死鳥,”羅蘭說,“個頭很大。”

“根本不是鳥,”埃蒂說。“那是一架飛機,我很肯定閃爍的白光不過是陽光反射在飛機艙蓋上。”

他們又花了一個小時走到飛機殘骸跟前。眾人誰都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這堆古老的碎片。布滿裂痕的機身上站著三只胖墩墩的烏鴉,傲慢地盯著這群陌生人。傑克從路邊揀起一塊石頭向烏鴉扔過去,烏鴉被激怒,嘎嘎叫起來,拖著笨重的身子向天空飛去。

飛機的一扇機翼在墜落時脫離機身,落在了三十碼遠的地方,看上去就像倒插在長草中的一塊跳水板。飛機的其它部分還算完整。艙蓋上有一塊星形的爆裂痕跡,估計當時飛行員的腦袋就砸在上面,還有一塊很大的銹色印記印在旁邊。

三根生銹的螺旋槳葉片從草堆裏戳出來,奧伊慢慢走過去,上下嗅了一番後匆忙地回到傑克身邊。

飛行員艙裏坐著的是一具已經幹癟的木乃伊,身穿棉襯的皮夾克,頭戴一頂頂端鑲著突起的金屬片的頭盔。嘴唇已經腐蝕,牙齒咧成臨死前絕望驚叫的模樣,曾經香腸大小的手指現在已經變成包著一層皮的骨頭,耷拉在方向盤上。羅蘭看見他的頭蓋骨卡在艙蓋上,猜想覆在左臉上灰綠色的銹垢全是迸裂的腦漿。死者的頭向後翹起,仿佛在死前那一瞬間他還堅信自己可以重回藍天。飛機剩下的機翼從茂密的長草中插出,上面還有一個褪色的徽章,是個握住閃電的拳頭。

“看來泰力莎姑母錯了,反倒是那個白化病老兄弟說得對,”蘇珊娜驚嘆道。“這一定就是流亡王子大衛·奎克。你看看他的個頭,羅蘭——肯定是在他身上塗了一層油才能把他塞進機艙的。”

羅蘭點點頭。長年高溫讓這個機器鳥裏的巨人變成了一具裹著幹皮的骨架,但是他仍然可以看出原來的肩膀有多寬、變形的腦袋有多大。“珀斯老爺就這樣跌下,”他說,“大地轟隆,隨之顫動。”

傑克不解地掃了他一眼。

“這是一句古詩。珀斯老爺是個巨人,他正要帶著一千個人出征作戰。但在離開自己國家之前,一個小男孩兒朝他丟了塊石頭,恰恰擊中他的膝蓋。他身子一晃,盔甲的重量讓他失去平衡,結果跌下去摔斷了自己的脖子。”

傑克說,“就像我們牧羊人大衛與巨人葛利亞①『註:牧羊人大衛與巨人葛利亞(David and Goliath),聖經傳說,整個故事在《聖經》的《薩繆爾17卷》裏記載。大衛只是一個小男孩兒卻打敗了腓力斯人的巨人葛利亞,後來他成為著名的大衛王。』的故事。”

“這裏沒有大火的痕跡,”埃蒂說。“我敢打賭只是燃油用盡,他本來想滑翔著陸罷了。他也許確實是個野蠻的逃犯,但絕對有膽量。”

羅蘭點點頭,看向傑克。“你還好吧?”

“當然。如果這家夥,你瞧,還沒幹透的話,我可能吃不消。”傑克從機艙裏的死人身上移開眼光,投向遠方的城市。現在剌德城更近、更清晰,盡管他們看見高塔上許多窗戶已經破碎,可他,同埃蒂一樣,還沒有完全放棄在那裏能找到幫助的希望。“我敢打賭他這一死以後城裏幾乎就亂成一團了。”

“我想你說得沒錯。”羅蘭說。

“你知道些什麽呢?”傑克又開始研究起這架飛機。“城市的建造者也許能自己造飛機,但這架肯定是從我們那兒來的,我很肯定。五年級的時候我寫過一篇關於空戰的論文,估計我能認出這架飛機。羅蘭,我能湊近點兒看嗎?”

羅蘭點點頭。“我跟你一塊兒去。”

他們走向飛機殘骸,長草刷刷掃在褲腿上。“看,”傑克說。“看見機翼下面的機關槍了嗎?那是一個空氣冷凝器的德國模型,二次大戰前出產的福克-沃爾夫②『註:福克-沃爾夫(Foeke-Wulf),德國著名軍火制造公司,二戰期間制造許多武器。』型號機槍。我很肯定。可是它怎麽會在這兒?”

“許多飛機都曾消失,”埃蒂解釋。“比方說百慕大三角,那是我們那兒的一塊海上區域,羅蘭,是個不祥之地。也許那兒正是兩個世界間的通道——那種幾乎從不關閉的通道。”埃蒂弓起肩膀,拙劣地模仿起羅德·塞林③『註:羅德·塞林(Rod Serling),美國著名的劇作人,曾六次榮獲艾美獎最佳劇本獎,主持《冥冥時分》和《夜間畫廊》等節目。二戰期間曾入伍服役擔任傘兵。』。“系緊安全帶,馬上氣流震動:你正在進入……羅蘭區!”

傑克和羅蘭站在飛機殘餘的翅膀下面,根本沒有理睬他。

“把我抱起來,羅蘭。”

羅蘭搖搖頭。“那根翅膀看上去結實,但也許並不是這樣——這東西已經在這兒待了很久,傑克。你會掉下來的。”

“那讓我站上去。”

埃蒂說道,“我來吧,羅蘭。”

羅蘭盯著自己殘疾的右手看了一會兒,聳聳肩,接著交疊雙手,擺出馬蹬。“這應該行了。他不重。”

傑克脫掉鹿皮鞋,輕巧地踏上羅蘭雙手擺成的馬蹬。身後響起奧伊嗷嗷的尖叫,盡管羅蘭不知道是興奮還是警告。

傑克的胸膛緊緊貼住一只生銹的飛機副翼,拳頭閃電的標志正在眼前,一側已經微微翹起。他抓住副翼,使勁一拉,結果標志非常容易就脫落了,要不是站在身後的埃蒂及時伸手托住他的屁股,他差點兒摔下來。

“我就知道,”傑克說。拳頭閃電標志下面藏著另外一樣東西,現在幾乎完全暴露。居然是一個納粹符號。“我只是想親眼看看:現在你把我放下來吧。”

他們再次出發,但是整個下午,他們每次回頭都能看見立在茂密長草中的機尾,就像珀斯老爺的墓碑。

那晚輪到傑克生火。當木頭擺得讓槍俠滿意後,槍俠遞給傑克他的打火燧石。“讓我們看看你怎麽做。”

埃蒂與蘇珊娜親密地互相摟著腰,坐在另一邊。天快黑的時候,埃蒂在路邊找到一朵亮黃色的小花,就為她摘了下來。今晚黃花就戴在蘇珊娜的發間,每次她望向埃蒂時,眼波流轉、嘴角含笑。羅蘭註意到這一切,由衷地感到高興。他們的愛情越來越深、越來越濃,這很好。要想捱過未來艱難的歲月,這份愛情必須足夠深厚、堅韌。

傑克擦出了一絲火星,但是離木柴還差了好幾寸。

“把打火石湊近一些,”羅蘭說,“拿穩了。不要擊打,傑克,要摩擦。”

傑克又試了一次,這回火星直接落在了木柴上,但只冒出一股青煙,卻沒有竄出火苗。

“我想我不大擅長這個。”

“你會擅長的。現在,仔細想想:什麽東西夜晚穿衣、日出脫衣?”

“什麽?”

羅蘭把傑克的手移近柴堆。“我猜你的書裏沒有這條吧。”

“噢,你是說謎語!”傑克又擦出一絲火星,這回木柴裏跳出幾朵小火花。“你也知道謎語嗎?”

羅蘭點點頭。“不只一些——而且很多。小時候我肯定記得一千條,這是我學習的一部分。”

“真的?怎麽會有人學習謎語?”

“我的輔導老師範內曾經說過會猜謎的男孩也會換個角度想問題。每個禮拜五中午我們都會舉行猜謎競賽,贏的人就能早點兒放學回家。”

“那你有沒有早回家過,羅蘭?”蘇珊娜問。

他微微一笑,搖搖頭。“我很喜歡猜謎,但從來就猜得不是很好。範內說這是因為我想得太深,我父親說是因為我缺乏想像力。我覺得他們倆都對……但是我覺得我父親可能說得更準。我拔槍從來都比我的同伴快,射得也更準,但是我一直不是特別擅長換個角度想問題。”

蘇珊娜仔細觀察過羅蘭與河岔口的老人打交道的過程,她覺得槍俠低估了他自己,不過她還是保持緘默。

“有時候,冬天的晚上,大廳裏會舉行猜謎競賽。如果只是青少年參賽,阿蘭總能拿第一。當成年人也參賽時,冠軍總是柯特的。他忘記的謎語都比我們任何一個人記得的多,每次猜謎節結束柯特總能贏回家一頭白鵝。謎語蘊含強大的力量,每個人都知道一兩條。”

“即使是我,”埃蒂說。“比如說,一個死嬰怎麽過馬路?”

“這個太蠢了,埃蒂。”蘇珊娜笑著嗔怪道。

“因為它被綁在了一只雞上!”埃蒂大叫出答案,傑克瞬間大笑起來,把身前一堆木柴都弄亂了。埃蒂看在眼裏,得意地大笑道:“哈,哈,哈!我還有成千上萬條這樣的謎語呢,老弟!”

但是羅蘭沒有笑,事實上他看上去有些著惱。“請原諒我這麽說,埃蒂,但是這的確非常愚蠢。”

“上帝啊,羅蘭,對不起。”埃蒂回答。笑容還掛在他臉上,但是聲音聽上去有些慍怒。“我總是忘記你的幽默感早在兒童十字軍①『註:兒童十字軍(children's Crusade),一二一二年在教皇與封建主的哄騙卞,三萬名兒童組成十字軍(第四次十字軍)發起東征,在法國馬賽啟程渡海,但結果他們不是葬身大海就是被船主販去埃及。』時代就已經消失了。”

“我只是覺得猜謎是件嚴肅的事,我的老師一直告訴我解謎的能力代表健全理智的思想。”

“可是它們永遠不能代替莎士比亞或者二次方程,”埃蒂反駁。“我只是說,別太在乎了。”

傑克若有所思地望著羅蘭。“我的那本書上說謎語是今天仍然存在的最古老的游戲。我是說,在我們的世界裏。而且以前猜謎的確是非常嚴肅的事,不僅僅是玩笑而已。人們有時會為了它喪命。”

羅蘭的眼光投向愈發濃稠的黑暗中。“是的。我親眼見過這樣的事情。”他回憶起有一次猜謎節不是以頒發白鵝大獎告終,結果演變成一個頭戴鈴鐺帽子的斜眼男人胸口被插了一把匕首、死在了泥地上。柯特的匕首。那男人是個游吟詩人、也是個玩雜耍的,當時他想作弊、要偷走裁判口袋裏那本書,書裏夾著刻有謎底的樹皮。

“好吧,請原……諒我。”埃蒂回答。

蘇珊娜轉向傑克。“我把你帶來的那本謎語書忘得一千二凈了。現在我能瞧一眼嗎?”

“當然,就在我的書包裏。只是謎底全被撕了。也許這就是為什麽塔爾先生免費送給我——”

“他叫什麽?”羅蘭打斷他問。

“塔爾先生,”傑克說。“凱文·塔爾。我跟你提過嗎?”

“沒有。”羅蘭慢慢放開傑克的肩膀。“但現在我聽見了,我並不驚訝。”

埃蒂打開傑克的書包,翻出《謎語大全》,扔給蘇珊娜。“你知道,”他說,“我一直在想那個死嬰的謎語其實還不賴。也許沒什麽品位,可是真還不賴。”

“我不在乎什麽品位,”羅蘭說。“那個謎語沒有意義,也沒法解答,這足以說它愚蠢。一條好的謎語不會這樣。”

“上帝啊!你們這些人真的把猜謎看得很嚴肅,不是嗎?”

“是的!”

與此同時傑克已經重新支好柴堆,仔細琢磨起那條挑起討論的謎語。突然他笑了起來。“火。謎底就是火,對不對?晚上穿衣、白天脫衣。把‘穿衣、脫衣’、換成‘生火、熄火’的話就很簡單了。”

“對。”羅蘭回給傑克一個微笑,但是眼睛仍舊盯著蘇珊娜,看她一頁頁翻看那本已經破爛的謎語書。她眉峰緊蹙,時不時摸摸從頭發上滑下來的黃花。羅蘭覺得可能只有她一個人意識到這本快散架的謎語書也許同《小火車查理》一樣重要……也許更加重要。想到這裏,他的眼光離開她轉投向埃蒂,埃蒂愚蠢的謎語再一次惹惱了他。很不幸,這個年輕人與庫斯伯特還有一處相同點:羅蘭有時會有沖動想要狠命搖晃他,把他搖到鼻子流血、牙齒脫落。

溫柔,槍俠——溫柔!他腦中響起柯特微帶笑意的安慰聲,羅蘭決定拋開一時的情緒,這樣做困難也不算太大,尤其是當他想到埃蒂自己也沒辦法控制偶爾的胡說八道時。性格,至少部分性格,也是由卡決定的。羅蘭也清楚對埃蒂來說,這些不完全是胡說。每次當他這樣想時,三天前深夜的那段對話就會跳入腦海。他一直記得埃蒂控訴說他只把他們當做自己棋盤上的棋子而已。這讓他很生氣……但這話卻如此接近事實以至於他覺得羞愧。

很幸運,埃蒂對羅蘭的思想鬥爭毫不知情,他只是問道:“什麽東西是綠色的,幾百噸重,而且住在海底?”

“我知道,”傑克說。“大綠鯨。”

“白癡。”羅蘭小聲咕噥。

“是啊——但這才是好笑的地方嘛,”埃蒂辯解道。“笑話同樣能讓你換個角度想問題。你瞧……”他看看羅蘭的臉色,幹笑兩聲,雙手一攤。“算了。我放棄。你根本不會理解。一百萬年都不會。我們還是瞧一眼這本見鬼的書吧。我甚至也會努力變得嚴肅一些……如果我們能先吃點兒晚飯的話,我是說。”

“看我的。①『註:Watch Me,中世界的一種紙牌游戲。通常,有人贏牌時就叫“看我的”。』”槍俠臉上閃過一絲笑意。

“啊?”

“就是說你贏了。”

傑克來回摩擦著打火石與鋼條,火星終於濺了出來,總算點燃了木柴。他滿意地坐回去,一只手繞過奧伊的脖子,看著火舌蔓延。他對自己很滿意,他剛剛點燃了營火……而且他猜出了羅蘭的謎語。

“我也想到一個,”在吃肉卷的時候傑克說。

“很愚蠢的那種嗎?”羅蘭問。

“不是。真正的謎語。”

“那麽考考我吧。”

“好。什麽會跑卻從不走,有嘴卻從不開口,有床卻從不睡覺,有頭卻從無淚流?”

“是條好謎語,”羅蘭仁慈地說,“但已經很老了。答案是河流。”

傑克有點兒洩氣。“你真是難不倒啊!”

羅蘭把最後一口肉卷扔給奧伊,奧伊高興地一口接住。“不是我。我可是埃蒂口中的下手敗將。你見過阿蘭就知道了,他收集謎語的興趣甚至比得上太太們收集扇子。”

“應該是手下敗將,羅蘭老兄。”埃蒂更正道。

“謝謝。現在試試這條:什麽躺在床上又站在床上?/先是白色後是紅色/變得越胖老太太越樂?”

埃蒂大笑起來。“生殖器!”他大聲叫出謎底。“夠粗俗,羅蘭!但是我喜歡!我喜……歡!”

羅蘭搖搖頭。“你猜錯了。一條好謎語通常玩的是文字游戲,就像剛剛傑克關於河的謎語,但是更多時候它更像魔術師的把戲,把你誤導到完全相反的方向。”

“應該有兩重意思。”傑克解釋了亞倫·深紐曾經告訴他的參孫謎語。羅蘭點點頭。

“是不是草莓?”蘇珊娜問道,接著就自問自答。“當然是。這就像那個火的謎語,裏面藏著暗喻。只要你明白這個暗喻就能找到謎底。”

“我用性作暗喻,可我說出口的結果是她扇了我一記耳光,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埃蒂故作哀傷地說,可是沒人搭理他。

“如果你把‘變’字兒換成‘長’,”蘇珊娜繼續說,“就很簡單了。先是白色再是紅色,長得越胖老太太越喜歡。”說完臉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羅蘭點點頭。“我知道的謎底是文莓,但是我肯定兩個謎底意思都一樣。”

埃蒂拿起《謎語大全》翻看起來。“聽聽這個,羅蘭?什麽時候一扇門不是一扇門?”

羅蘭蹙起眉頭。“這是不是又是你愚蠢的玩笑?因為我的耐心——”

“不是。我發誓我很嚴肅,而且——至少我在努力。這是書裏的謎語,我只是恰巧知道謎底。我小時候聽到過的。”

傑克也知道了謎底,沖著埃蒂眨眨眼,埃蒂眨回去。奧伊也試圖模仿,可這頭貉獺一直只能同時閉上兩只眼睛,試了幾次後最終放棄,把他們都逗樂了。

與此同時,羅蘭與蘇珊娜都在苦思冥想。“肯定和愛情有關,”羅蘭說。“一扇門①『註:這裏一扇門(a door)與敬愛(adore)同音,所以羅蘭才做此猜測。』,敬愛。什麽時候敬愛不是敬愛……唔……”

“唔。”奧伊也跟著哼哼,它模仿起羅蘭沈思時的腔調簡直惟妙惟肖。埃蒂又沖著傑克眨眨眼,傑克趕緊捂住嘴免得笑出聲。

“是不是虛偽的愛情?”羅蘭最後問。

“不是。”

“窗戶。”蘇珊娜突然很肯定地說。“什麽時候一扇門不是一扇門?當它是扇窗戶的時候。”

“不對。”現在埃蒂笑得更加開懷,可傑克對兩人那麽離譜的答案真的非常驚訝。的確是魔術,他想。魔術裏都是些很普通的東西,沒有會飛的地毯,也沒有消失的大象,但魔術就是魔術。他們正在做的事兒——圍坐在火堆旁猜謎語——突然在他眼中被賦予了嶄新的意義,他們就像在玩捉迷藏,只不過現在用的遮眼布是由詞語織成的。

“我放棄。”蘇珊娜說。

“我也放棄。”羅蘭說。“告訴我們你知道的吧。”

“答案是罐子①『註:罐子(a jar),與英語單詞“半開的”(ajar)同音,此處這則謎語就利用了這兩個同音異義詞。』。門不是門,當它半開的時候。明白了嗎?”羅蘭的神情表明他漸漸明白過來。埃蒂這時有些擔心地問,“這是條壞謎語嗎?這回我可努力嚴肅了,羅蘭——真的。”

“一點兒不壞。相反,還挺不賴。柯特應該能猜出來,我相信……也許阿蘭也行,但這絲毫不會減損謎語的精妙。我剛剛犯了讀書時同樣的毛病:想得太覆雜,反而與謎底擦肩而過。”

“裏面的確有點東西的,是嗎?”埃蒂沈思道。羅蘭點點頭,但埃蒂卻沒看見;他正盯著火堆深處,看見木炭中幾十朵玫瑰怒放、然後雕零。

羅蘭說,“最後一件事兒,說完我們就睡覺,就是從今晚起我們要安排守夜。你第一個,埃蒂,然後是蘇珊娜。我值最後一班。”

“那我呢?”傑克問。

“以後你也會輪到的。現在你好好睡覺更重要。”

“你真的認為輪班值夜很必要嗎?”蘇珊娜問。

“我不知道。而這恰恰是最充分的理由。傑克,幫我們從你的書裏選一則謎語吧。”

埃蒂把《謎語大全》遞給傑克,傑克一頁頁翻看過來,快到書尾時突然停下。“哇!這個絕對有殺傷力。”

“讀來聽聽,”埃蒂說。“如果我猜不出,蘇珊娜也能猜出。我們倆可是舉世聞名的埃蒂·迪恩和他的猜謎皇後。”

“今晚我們倆都很機智,對不對?”蘇珊娜說。“讓我們瞧瞧你在路邊值了大半夜勤之後還有多機智,蜜糖。”

傑克讀道:“一樣東西什麽都不是,卻有名有姓。它有時高有時矮,和我們說話,和我們運動,一同做每個游戲。”

他們討論了將近十五分鐘,但大家連一絲靈感都抓不住。

“也許等睡著了能夢見謎底,”傑克說。“當時那條河的謎底就是我夢見的。”

“真是本便宜貨,連謎底都沒有。”埃蒂邊站起身邊說。他拉起一條獸皮毯裹在肩膀上,就像披了一件披風。

“呃,的確便宜。塔爾先生根本就是白送給我的。”

“我要註意點兒什麽,羅蘭?”埃蒂問。

羅蘭聳聳腐,躺下來。“我也不知道,但我猜你一看見或聽見就會知道。”

“你開始覺得困的時候就把我叫醒吧。”蘇珊娜說。

“沒問題。”

大道一側有一條草溝,埃蒂肩上裹著皮毯就坐在草溝遠處。今晚一片薄雲遮住了夜空,群星也變得黯淡。強勁的西風呼呼刮來,當埃蒂面對風向時,可以清晰地聞到統治這片草原的野牛的味道——混合了皮毛與熱糞的氣味。這幾個月他的感覺變得越來越敏銳,這讓他非常驚喜……可像這樣的時刻,敏銳的感覺反而讓他覺得有些詭異。

隱約間他聽見一頭小野牛的叫聲。

他轉身面向城市,一瞬間他覺得仿佛看見了點點燈光——雙胞胎兄弟口中的電蠟燭——但是他很清楚,也許他什麽也沒看見,只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罷了。

你已經遠離第四十二街了,甜心——雖然無論如何希望終究是件好事兒,但也不要抱太大希望,否則就會忘記一樁事實:你已經遠離第四十二街了。前方根本不是紐約,無論你多麽希望。前方是剌德,而且根本無法預測。如果你牢記這一點,你也許能熬過去。

大部分值夜的時間就在他思索最後一條謎語中度過。羅蘭對那條死嬰謎語的苛責讓他很是胸悶,如果天一亮的時候他就能給出絕妙的謎底會讓他很開心。當然他們也不能從書裏找到任何答案,但是他猜一條好謎語的謎底肯定是不言白明的。

有時高有時矮。他猜這句應該是關鍵,其它部分不過是誤導。什麽東西有時高有時矮①『註:文中謎語用的是short一詞,既有矮的意恩,也有短的意願。』呢?褲子?不對。褲子會有時長有時短,可是他從沒聽過高褲子。故事?像褲子一樣,只符合一半。飲料有時高有時矮——

“點單。”他低喊出聲,又想了一會兒,覺得謎底肯定讓自己無意中給撞上了——兩個形容詞都非常契合。高單子指的是盛宴;矮單子指的是飯店裏的快餐——漢堡包、金槍魚三明治什麽的。可是問題是盛宴和金槍魚三明治都不會和我們說話,一同做每個游戲。

一陣沮喪襲上心頭,他不得不嘲笑起自己居然被兒童書裏的一條文字游戲弄得緊張兮兮。但他還是開始逐漸相信人們真有可能為了謎語殺人……如果賭註足夠高,而且還有人作弊。

算了吧——你就像羅蘭說的,已經與謎底擦肩而過了。

但是,他還能再想些別的什麽呢?

這時咚咚鼓點聲又在城市那邊響起,他的確沒有別的好想了。鼓點就這麽響起來,絲毫沒有前奏。前一刻一絲聲音也沒有,下一刻音量就立即變得最大,仿佛一個開關被驟然啟動。埃蒂走向路邊,面向城市靜靜傾聽。他回頭看看其他人是否被鼓聲吵醒,結果發現他仍是孤獨一人。他轉回去又望向剌德,伸手罩住雙耳。

邦……叭—邦……叭—邦—邦邦—邦。

邦……叭—邦……叭—邦—邦邦—邦。

埃蒂越來越肯定他的猜測沒錯;至少他揭開了謎語。

邦……叭—邦……叭—邦—邦邦—邦。

在這片洪荒曠野之中,他正站的一條廢棄大道上,跟前是座某個驚人的失落文明留下的城市,耳朵裏聽見的是搖滾樂的鼓點聲……一切都太瘋狂了,可是難道這會比那個會叮地一聲掉下印著“行”字的小綠旗的交通燈更瘋狂嗎?會比在這裏發現一架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德國戰鬥機殘骸更瘋狂嗎?

埃蒂輕聲哼起Z.Z托普合唱團的一首歌兒。

你只需足夠的粘東西

粘住你牛仔褲上的破縫隙

我說呀,呀……

歌詞正踩在鼓點上,這絕對是“尼龍飛蟲”的迪斯科節奏,對此埃蒂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

片刻之後,鼓點聲就像突然開始一樣毫無預兆地停止,他能聽到的只剩下呼呼風聲,還有隱約傳來的那條有床卻從不睡覺的寄河靜靜的流淌聲。

接下來的四天平靜無波。他們一路前進一路看著索橋與城市的輪廓越變越大、也越來越清晰;他們露營、吃餓、輪流守夜(傑克一直纏著羅蘭讓他在天亮前值兩小時的班)、睡覺休息。其中惟一值得一提的就是蜜蜂事件。

發現墜機殘骸後的第三天中午,他們耳邊傳來嗡嗡聲,越來越響,直到蓋過所有其它聲音。最後羅蘭停下來。“那裏,”他指著路邊的桉樹林說。

“聽上去像是蜜蜂。”蘇珊娜說。

羅蘭淡藍色的眼眸閃了一下。“也許今晚我們會有甜點了。”

“我不知道該對你怎麽說,羅蘭,”埃蒂說,“但我可極度厭惡被蜜蜂叮著。”

“我們沒人會喜歡,”羅蘭讚同道,“但今天正好沒風。我想我們可以先點火把它們熏睡著,然後趁機把蜂巢偷出來,這樣也不會惹禍上身。我們先過去看看吧。”

他抱著同樣興奮、躍躍欲試的蘇珊娜走向樹林。埃蒂與傑克跟在後面,而顯然奧伊的選擇是謹慎而非勇猛,它留在路邊呼哧呼哧喘著氣,審慎地看著他們離去。

羅蘭在樹林邊停下腳步,扭過頭對埃蒂與傑克輕聲說,“待在這兒別動,我們先過去看看,沒問題我就給你們手勢。”說完他抱著蘇珊娜走向密林中光斑點點的樹蔭,而埃蒂與傑克仍舊站在陽光下目送他倆。

走進樹蔭,一陣涼意撲面而來,單調的蜂鳴聲讓人昏昏欲睡。“太多了,”羅蘭輕聲說。“現在是夏末,它們應該出去采蜜的。我不——”

他一眼瞥見空地中央突起在樹幹上的蜂巢,打住話頭。

“它們怎麽了?”蘇珊娜驚恐地低聲問。“羅蘭,它們到底怎麽了?”

一只像十月的馬蠅一樣胖的蜜蜂從蘇珊娜頭側慢慢飛過,把她嚇得向後一縮。

羅蘭做了手勢,其他人也跟上來。大家都盯著蜂巢,一言不發。蜂房並不是規則的六角形,而是形狀、太小各異;蜂巢本身看上去正在怪異地融化,仿佛有人在上面放了一盞噴燈。懶洋洋爬著的蜜蜂居然全身像雪一樣白。

“今晚沒蜂蜜了,”羅蘭說。“我們從那個蜂巢裏取出的蜂蜜也許很甜,但我十分肯定會讓我們集體中毒。”

其中一只畸形的白蜜蜂笨重地飛過傑克的腦袋,傑克一臉厭惡地趕緊避開。

“發生了什麽?”埃蒂問。“什麽讓它們變成這樣,羅蘭?”

“清洗了整個世界的是同一樣東西;它也讓大多數野牛天生畸形,無法生育。我聽過有人把它稱做古老的戰爭、曠世大火、末日浩劫,還有蝕骨劇毒。無論叫什麽,這就是我們一切災難的起源,一切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甚至在河岔口那群老人的曾曾祖父生下來之前一千年就發生了。隨著時間流逝,浩劫的影響——雙頭水牛與眼前這種白蜜蜂——已經慢慢減弱。我也親眼見過這些影響。其它的變化更加劇烈,即使肉眼看不見,也仍舊在繼續。”

他們看著白蜜蜂茫然甚至無助地沿薷蜂巢爬動。其中一些明顯還試圖工作;其它的就只是漫無目的地互相撞來撞去。埃蒂想起以前看到過一則新聞,上面刊登了一幅煤氣爆炸幸存者逃離爆炸地點的照片,當時那次爆炸幾乎把加利福尼亞一座小鎮的整個街區夷為平地。這些蜜蜂看上去很像照片裏的幸存者,同樣迷惑、驚魂失魄。

“你們發動了核戰爭,是不是?”他問道——幾乎是控訴的語氣。“這些你們喜歡談論的中土先人……他們直接把自已送進了地獄。不是嗎?”

“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沒有人知道。那時的記錄都已遺失,流傳下來的故事也自相矛盾、說不明白。”

“我們趕緊離開,”傑克顫聲說。“我看這些東西覺得惡心。”

“我也是,蜜糖。”蘇珊娜說。

他們離開,留下這群漫無目的的蜜蜂在古老的樹林裏繼續過著已經破碎的生活。今晚沒有蜂蜜。

“你到底打算什麽時候告訴我們你知道的一切?”第二天早上埃蒂問道。藍天一片清澈,但冷冽寒意已經滲進空氣。在這個世界裏的第一個秋天即將來臨。

羅蘭瞥了他一眼。“你什麽意思?”

“我想你坦白告訴我們所有的故事,從頭到尾,從薊犁開始。你怎麽長大,那裏又怎麽滅亡。我還想知道你是怎麽知道黑暗塔的,而且你為什麽開始追尋它。我也想知道你的第一批朋友,他們到底怎麽了。”

羅蘭脫去帽子,用手臂擦去額頭上的汗,又戴上帽子。“你有權利知道這一切,我猜,而且我也會全都告訴你……但不是現在。故事很長,我從沒想過要對誰提起,如果要說,我也只說一遍。”

“那你什麽時候說?”埃蒂問。

“時機到的時候,”羅蘭回答。他們只能對這個回答滿意。

在傑克開始搖他的前一刻,羅蘭醒過來。他坐起身四處張望,埃蒂與蘇珊娜還在熟睡。就著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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