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小鎮與卡-泰特 (3)

關燈
間的通訊越來越少,在一百二十年以前最終完全消失。

就如同羅蘭經過的幾百個其他城鎮一樣——起初他與庫斯伯特以及其他被逐出薊犁的槍俠一起追逐黑衣人,後來變成孤身一人——河岔口與外界斷了一切聯系,自生自滅。

這當口,希站了起來,嘶啞的聲音與抑揚頓挫的語調一下子攫住槍俠的註意力。他就像講了一輩子故事的說書人——介於聖人與蠢人之間,天生就能融合記憶與謊言,編織出的夢境如同輕盈絢麗的蛛網,還掛著串串晶瑩的露珠。

“最後一次我們向領地的城堡進貢是在我曾祖父那時候,”他說。“二十六個男人推著貨車,上面載滿獸皮——那時已經沒有任何貨幣,當然,我們最多就只有這些。漫長危險的旅程幾乎有八十輪距,六個人死在了路上。其中一半死在土匪的手上,另一半因為疾病或鬼草而喪命。

“當他們最終到達城堡時,他們發現那裏雜草覆蓋了前庭,只剩下烏鴉和黑鳥盤旋在斷壁殘垣上。西面的田野發生過大屠殺,遍野是累累白骨與紅銹鐵甲,這就是我曾祖父的描述。撒在地上的下頜骨裏叫喊出魔鬼的聲音,呼呼如同東風。城堡遠處的村莊已經被付之一炬,城墻上掛滿了成百上千的骷髏。我們的人只好把獸皮丟在碉堡殘破的大門外——因為沒人有膽量踏入這個鬼魂游弋、魔聲回蕩的地方——然後踏上了歸途。一路上又有十個人丟了性命,最終出發的二十六個人中只有十個平安歸來,我的曾祖父就是其中之一……但是他脖子上和胸前染上了癬,直到死都沒有消失。他們說那是輻射病。自那以後,我們就再也沒有離開過鎮子。我們自給自足。”

他們漸漸習慣了土匪的燒殺搶掠,希用嘶啞但悅耳的嗓音繼續說下去。他們派人站崗,當發現土匪逼近——幾乎從來都是沿著大道和光束的方向朝東南方去,去那座戰火連連的剌德城——鎮上所有的人都躲進挖在教堂下面的避難洞。他們不去修覆鎮上星星點點的損壞,以防勾起土匪的好奇心。不過大多數土匪都沒什麽好奇心,他們只是一路揮著弓箭、斧頭,向遠方的殺戮地帶策馬狂奔。

“你說的戰爭指的是什麽?”羅蘭問。

“對,”埃蒂也說,“還有那鼓點聲又是怎麽一回事兒?”

白化病兄弟迅速交換了一下幾乎迷信的眼神。

“我們並不知道上帝之鼓,”希開口解釋。“沒聽過,也沒看過。城裏的戰爭,現在……”

起初戰爭在強盜土匪與住在城裏的手工藝人、“制造者”問爆發。那些匪徒燒殺搶掠,燒毀城裏居民的店鋪,把幸存者扔在曠野中等死。剌德住民決定奮起反抗,他們成功地抵抗了試圖從橋上或從水路攻城的侵略者。就這樣雙方對峙了許多年。

“剌德住民用的是以前遺留下來的武器,”雙生兄弟中的一個說,“他們雖然人數不多,但是土匪的弓箭、釘頭錘、斧頭可招架不住這些武器。”

“你是不是說他們有槍?”埃蒂問。

雙生兄弟中的一個點點頭。“唉,槍,但是不只槍,還有一種武器射程有一裏多遠,爆炸起來就像火藥,只是威力更大。那些亡命之徒——就是現在的戈嫘人,你們肯定已經知道——沒有其它辦法,只能在河邊駐紮圍攻,這就是他們的所為。”

剌德實際上變成了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座避難堡壘,附近鄉村裏聰明能幹的人三三兩兩地結伴去那裏。他們需要通過一道道智力測驗,而秘密穿過城外錯綜的營地、圍城軍隊的前線變成了這些新成員最後的考試。大多數人能夠徒手過橋穿過真空地帶,能走這麽遠的人都被留了下來。也有一些沒及格被趕走,當然,那些有一技之長的人(或者那些足夠聰明能現學一門技藝的)也能被留下。會種地的特別受到青睞,因為據說剌德城裏每片公園都變成了菜地。城市與鄉村的聯系被切斷,他們要麽在城裏種糧食,要麽就只能在水泥森林裏活活餓死。中土先人離開這裏時只留下了神秘的機器,但是這些沈默的奇跡可不能當飯吃。

時間流逝,戰爭的性質也隨之改變。攻城的戈嫘人漸漸占了上風——被稱做戈嫘人是因為他們比城裏的住民年紀大得多。當然後者年齡也漸漸增長,不過他們仍被稱做“陴猷布人”,盡管他們的青春韶華早已遠逝。最終他們要麽是忘記古老的武器如何使用,要麽已將炮彈用盡。

“也許兩者都是。”羅蘭喃喃地說。

大概九十年以前——在希和泰力莎姑母的有生之年——最後一隊亡命之徒經過這個小鎮。他們人數非常多,以至於先頭部隊日出時策馬踏過河岔口,斷後的部隊直到日落時才離開。他們是這裏見過的最後一隊人馬,頭領就是一名叫做大衛·奎克的王子——後來從天上掉下來摔死的就是他。他組織了混跡在剌德城外的烏合之眾,對任何反對他的人格殺勿論。奎克領導的戈嫘軍團並沒有試圖通過水路或橋攻陷剌德城,相反他們在離城十二裏的地方另建了一座浮橋,從側翼攻城。

“從那以後,戰火蔓延,”泰力莎姑母總結道。“時不時會有人從城裏逃出來告訴我們零星的消息,唉,零星的消息。現在更加頻繁,因為他們說,浮橋已經無人守衛,我以為戰火幾乎已經熄滅。城裏陴猷布人和戈嫘人為了戰利品還在相互爭鬥,只不過我覺得當初跟隨奎克王子造浮橋的那些人的後代如今才是真正的年輕人了,但他們仍然被叫做戈嫘人。而最初剌德住民的後代一定已經與我們一樣老,盡管他們中間還是有些年輕人,被古老的傳說和可能仍存在的知識吸引而加入陴猷布人的隊伍。

“兩派人馬宿怨未解,槍俠,所以他們都會想要你稱做埃蒂的那個年輕人。如果那個深色皮膚的女人能生養,即使她被截去雙腿,他們也許不會殺她,因為他們會讓她養孩子。現在孩子已經越來越少,因為盡管過去的疾病已經消失,但有些孩子還是天生畸形。”

聽到這話,蘇珊娜激動起來。仿佛要說什麽,但卻只是喝完最後一口咖啡,重新坐回原處,繼續以剛才的姿勢聽下去。

“但如果他們想要這個年輕人和女人,槍俠,我想他們更會想要這個男孩。”

傑克彎下腰,又開始輕輕撫摩奧伊的毛。羅蘭看見他的臉,立刻明白他在想什麽:當初山腳下的情景又出現了,只不過緩型突變異種變成了另一個版本。

“而你,他們只會立刻殺死,”泰力莎姑母又說,“因為你是一名槍俠,脫離時代,遠離家鄉,對兩邊都沒用處。但是他們可以捉住男孩,利用他,教育他,讓他記住一些而忘記其他。至少他們自己已經忘記當初打仗的原因;況且自那以後世界也已經轉換,現在他們只為了可怕的鼓點殺戮。其中一些可能還年輕,但是大多數已經半只腳踏進棺材,像我們一樣。他們所有人都變得愚蠢,活著只是為了打打殺殺。”她頓了一下。“現在你們已經聽完了所有故事,你們確定不要繞道而行,不要打擾這些人?”

還沒等羅蘭回答,傑克清晰堅定地說,“說說你知道的單軌火車布萊因,還有工程師鮑伯。”

11

“工程師誰?”埃蒂問,但是傑克只是盯著那群老人。

“軌道就建在那裏,”最後希開口回答。他指著遠處的河流說。“只有一條軌道,人工石柱支撐。中土先人造的馬路和墻壁都是那樣。”

“單軌火車!”蘇珊娜高聲說。“單軌火車布萊因!”

“布萊因帶來一切煩惱。”傑克喃喃地說。

羅蘭看了他一眼,但什麽都沒說。

“現在這輛火車還開嗎?”埃蒂問希。

希慢慢地搖搖頭,一臉緊張不安。“不,年輕人——但是在我和姑母年輕的時候,它還運行。當我們還年輕、城裏戰火正興時。它在出現前總會先傳來——低沈的嗡鳴聲,就像預示著夏日午後的暴雨即將到來——那種雷電交加的暴雨。”

“唉。”泰力莎姑母神情迷茫,就像在做夢。

“接著它就呼嘯駛來——單軌火車布萊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突起的鼻子就像你的子彈,槍俠。車身大概兩個輪距。我知道聽起來不可能,也許的確不可能(我們當時還很年輕,你得記住,而且這點非常重要),但我仍然覺得它就是這麽長,因為當它開過來時,整輛車似乎遮住了地平線,然後在你看真切之前就飛速開過!

“有時如果天氣糟糕、氣壓很低,它就像哈羅皮埃①『註:哈羅皮埃(Harpy),希臘、羅馬神話中身是女人,而翅膀、尾巴及爪似鳥的怪物。』一樣尖嘯著從西方開過來。有時在夜晚它開過時會在前方投下一道長長的白光,尖嘯聲能把我們所有人吵醒,那聲音簡直就像傳說裏在世界末日能把死人從墳墓裏喚醒的號角,就是這樣。”

“告訴他們爆炸聲,希!”比爾或者蒂爾驚恐地顫聲說。“告訴他們每次隨之而來的爆炸聲,那是地獄裏的巨響!”

“唉,我這就要說,”希的聲音透出一絲責怪。“火車經過以後總有幾秒鐘會很安靜……甚至有時會隔上一分鐘,也許……之後就是地動山搖的大爆炸,地板震動,杯子從架子上震下來,有時甚至窗玻璃都會震碎。但沒有人見過任何火光,就仿佛這是另一個世界傳來的爆炸。”

埃蒂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蘇珊娜的肩膀,等她轉過身,他的嘴唇吐出兩個字:音爆。這很瘋狂——他從沒聽說過任何火車能趕上音速——但只有這樣解釋才說得通。

她點點頭,背回身去。

“這是惟一一件我親眼見過的中土先人制造的機器,”他的聲音低沈溫柔,“如果這不是魔鬼的傑作,那這世上就沒有魔鬼了。我最後一次親眼看見它是在我和梅熙結婚的那個春天,那已經是六十年前了。”

“七十年。”泰力莎姑母權威地更正。

“而那列火車開進城裏,”羅蘭說。“從我們來的方向……從西方開來……從森林開來。”

“唉,”一個新的聲音出乎意料地響起,“但是還有一列……一列從城裏開出的……而且也許那列還在運行。”

12

他們回頭看見梅熙站在教堂與餐桌間的花壇邊,正伸出雙臂,慢慢循聲走來。

希連忙慌張地站起身,奔到她跟前抓住她的手。她的手臂挽住他,兩人站在那裏就好像世上一對年紀最大的新人。

“姑母讓你在裏面喝咖啡的!”他說。

“早就喝完了,”梅熙回答。“味道太苦,我可不喜歡。而且——我也想聽聽你們聊天。”她顫悠悠地擡起手,指向羅蘭。“我想聽聽他的聲音。清亮動聽,他的聲音。”

“我乞求您的原諒,姑母,”希稍顯恐懼地望著這名老嫗。“她一直神不守舍,這麽多年從未好轉。”

泰力莎姑母瞥了一眼羅蘭。羅蘭微微點點頭。“讓她過來加入我們吧。”她說。

希邊責備邊牽著她走過來。梅熙只是倔強地抿著嘴,扭過頭,空洞的眼神越過他的肩膀投向遠方。

等希扶她坐穩,泰力莎姑母傾過身子問道,“現在你要說些什麽,女士,或者剛剛你只是隨便說說?”

“我聽得一清二楚。我的耳朵就像從前一樣敏銳,泰力莎——更加敏銳!”

羅蘭伸手摸摸腰帶,從裏面掏出一個彈藥筒,手一揮向蘇珊娜擲過去,蘇珊娜正好接住。“是嗎,女士?”他問。

“當然,”她扭身面向他回答,“足夠敏銳,能聽見你剛剛扔了個東西。扔給那個女人,我猜——那個棕色皮膚的女人。一件小東西。是什麽,槍俠?餅幹嗎?”

“差不多,”他微微一笑。“你的確聽得清楚。現在跟我們說說你剛剛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還有另外一列單軌火車,”她說,“除非這是同一列火車,運行不同線路。要麽就是另外一列火車運行不同的線路,兩者都有可能……無論如何,那是七、八年以前了。我以前一直能聽見火車呼嘯地開出城市,開向遠處的荒原。”

“胡扯!”白化病兄弟中的一個脫口而出。“沒有任何東西開去荒原!那兒什麽都活不成!”

她轉過臉面向他。“火車是活的嗎,蒂爾·塔德貝裏?”她反問。“機器會生病、咽痛、嘔吐嗎?”

埃蒂想說,呃,有一頭這樣的巨熊……

但他又想了一會兒,決定還是暫時不要插嘴為妙。

“那麽我們一定也能聽見,”另一個兄弟仍舊激動地堅持。“那種希一直說的巨大爆炸聲——”

“這列火車沒有爆炸聲,”她承認道,“但是我能聽見另一種聲音,就好像霹靂在近處閃過後傳來的低沈嗡鳴。當勁風從城市裏吹過時我就能聽到這個聲音。”她擡起下巴,又補充道:“我也的確聽到過一次爆炸聲,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就是那天晚上查理暴風來襲,差點兒掀翻了教堂的尖頂。當時那爆炸肯定距離這裏有兩百輪距,也許兩百五十輪距也說不定。”

“瞎說!”雙生兄弟齊齊反駁。“你肯定吃錯藥了!”

“如果你再不閉上你的臭嘴,比爾·塔德貝裏,我會把你吃了。而且你怎麽能對女士這樣說話?怎麽——”

“好了,別說了,梅熙!”希大聲阻止,但是埃蒂並沒有在意鄉野草夫間的口角,梅熙說的一切在他聽來還有些道理。當然不會有音爆,起碼一列從剌德城裏開出的火車不會有;確切的音速他記不大清,但是大概在每小時六百五十裏左右。一輛剛剛啟動的火車不可能達到這個速度,而等它加速超過音速時,肯定已經離得很遠,超過耳力所及了……除非條件恰好適宜,好比梅熙說的查理暴風什麽的——不管是什麽——襲來的晚上。

這一切是有可能的。單軌火車布萊因不是什麽蘭德·羅孚越野車,但說不定是……說不定……

“那你已經有七、八年沒有聽到過這列火車了是嗎,女士?”羅蘭問。“你肯定不會更久嗎?”

“不可能,”她回答,“因為最後一次聽到時正好是老比爾·馬芬生重病的那一年。可憐的比爾!”

“那幾乎是十年前了。”泰力莎姑母說,聽上去異乎尋常的溫柔。

“那你為什麽從來不說你聽到過這聲音?”希說完後眼光投向槍俠。“你千萬別相信她所說的一切,主啊——永遠想站在舞臺中央,這就是我的梅熙。”

“為什麽,你這個愚蠢的男人!”她用力拍打他的手臂,大叫道。“我不說只是因為不想推翻你一直引為自豪的那套說辭,但是現在我聽到的一切非常重要,我不能再隱瞞下去!”

“我相信你,女士,”羅蘭說,“但是你肯定打那以後就再也沒聽見過那列單軌火車經過了嗎?”

“沒有,再沒有了。我只是以為它最終已經到達終點,僅此而已。”

“我很奇怪,”羅蘭又說。“確切說,非常奇怪。”他低頭盯著桌子陷入沈思,瞬間仿佛離所有人都很遠。

小火車,這個詞從傑克腦中冒出,他頓時打了一個寒戰。

13

半個小時之後,一行人再次來到小鎮廣場。蘇珊娜坐在輪椅裏面,傑克調節了一下書包肩帶,奧伊則伏在他腳邊專心致志地盯著他看。看來只有鎮上的老者參加了藏在永恒聖血教堂後的伊甸園一隅的聚會,因為當他們回到小鎮廣場時,又已經有十多個人等在那裏。他們的眼光掃過蘇珊娜,落在傑克身上稍微停留了一會兒(顯然他們對他的年輕比對她的膚色更感興趣),但毫無疑問,羅蘭是吸引他們到此的原因;他們好奇的眼神中溢滿古老的敬畏。

過去的歷史只是口耳相傳的傳說,而他卻是一段活歷史,蘇珊娜暗忖。他們看他的眼神就仿佛信徒凝視著一名決定在禮拜六的晚上和他們一道用晚餐的聖人——彼得、保羅或是馬修①『註:彼得、保羅與馬修都是隨同耶穌傳教的十二聖徒之一。』——而且他會順便在餐桌上聊起過去在加利利湖②『註:加利利湖(Sea of Galilee),位於以色列北部,是世界上海拔最低的淡水湖。湖畔景色優美,周圍到處流傳著耶穌早期傳教的故事。』湖畔同耶穌一起閑庭信步的感受。

眾人又開始重覆剛剛晚餐結束時的儀式,只是這次河岔口鎮上所有居民都加入其中。他們列隊站成一條直線,一一同埃蒂與蘇珊娜握手,親吻傑克的臉頰或額頭,最後跪在槍俠面前祈求他的觸摸與祝福。梅熙伸出雙臂,緊緊環抱住羅蘭的腰,臉龐深深埋入他的腹部。羅蘭也報以擁抱,對她提供的消息表示感謝。

“你難道不留下來過一宿嗎,槍俠?太陽很快就要落山,而且我肯定你和你的人一定很久沒有在屋檐下過夜了。”

“確實如此,但我們最好還是出發。謝謝您,女士。”

“如果有可能你會再回來嗎,槍俠?”

“會的,”羅蘭回答,但埃蒂不需要看他老朋友的臉就明白這回答實在言不由衷。“如果有可能。”

“唉,”她最後一次擁抱了他,然後把手移到希曬傷的肩膀上。“祝你們一路平安。”

最後一個是泰力莎姑母。她正要跪下,羅蘭一把扶住她的雙肩。“不要,您不要這樣。”接著,出乎埃蒂的意料,羅蘭跪在她面前,跪在了小鎮廣場的泥土上。“您能祝福我嗎,老媽媽?您能祝福我們所有人一路平安嗎?”

“唉,”她的聲音中並沒有驚訝,眼中也沒蓄著淚水,卻仍然因為深沈的感情而微微悸動。“我看見你真誠的心,槍俠。你秉承了你族人的傳統,唉,你是忠實的繼承人。我祝福你和你的旅伴,會一直祈禱保佑你們免遭災難。現在請你接受這件禮物。”她伸手從褪色裙子的胸袋裏掏出一個銀色十字架,十字架末端拴了一根銀鏈。她把鏈子抖開。

這回輪到羅蘭驚訝了。“您肯定嗎?我到這裏來不是為了取走屬於你們的東西,老媽媽。”

“我非常肯定。一百多年來,我日日夜夜都戴著它。現在我要你戴上,然後把它放在黑暗塔的腳下,在世界的另一端念出我的名字,泰力莎·昂溫。”她把銀鏈套過他的脖子,十字架落在鹿皮襯衫的開領處,仿佛天生就屬於那裏。“現在出發吧。我們已經一道用餐,也聊過、互相祝福過。我想說,一路平安,堅持到底。”她的聲音輕顫,說到最後一個字時已變得喑啞。

羅蘭站起身,深深鞠躬,連著三次擊打喉頭。“謝謝您。”

她鞠回一躬,但什麽也沒說,此時臉頰上已經印下兩道淚痕。

“準備好了嗎?”羅蘭問。

埃蒂點點頭,他不敢開口,生怕自己也忍不住。

“好吧,”羅蘭說。“我們走。”

傑克推著蘇珊娜的輪椅,與眾人一起沿著小鎮中心的馬路啟程。當他們經過小鎮最後一幢建築時(褪色的牌子上寫著:貿易與交換),傑克忍不住回了頭。那群老人,最後一群被孤零零遺留在這片廣袤空曠平原腹地的住民,還聚集在石碑周圍。傑克舉起手努力揮了揮,直到此刻他還能忍住淚水。但當幾名老者——希,比爾,蒂爾他們——揮手回應時,他的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埃蒂環抱住他的肩膀。“繼續向前走,勇敢的孩子,”他聽上去也有些哽咽。“這是惟一的辦法。”

“他們年紀這麽大了!”傑克抽泣道。“我們怎麽能就這樣把他們丟下不管?這是不對的!”

“這就是卡。”埃蒂想也沒想地脫口而出。

“是嗎?那麽,我討……厭卡!”

“是呀,真麻煩。”埃蒂附和道……但他並沒有停下腳步。傑克同樣,而且沒有再回頭,因為他害怕看見他們仍然站在被遺忘的小鎮上,會一直等到羅蘭和他的朋友從視線裏消失。而且他知道肯定會如此。

14

他們又趕了不到七裏路,此時天色漸漸變暗,落霞把西方的天空染成一片火焰般的橙紅。傑克與埃蒂走進附近的桉樹林,想找些木頭生火紮營。

“我就是不明白為什麽我們不留一晚,”傑克開口道。“那位盲眼老婦已經邀請了我們,反正我們也趕不了多少路。況且我肚子還很飽,幾乎都走不動。”

埃蒂笑起來。“我也是。而且我可以告訴你:你的好朋友埃德華①『註:埃德華(Edward)是埃蒂的全稱。』·坎特·迪恩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兒就是要在樹林裏拉泡屎。你肯定不會相信我已經多厭煩再吃一口鹿肉、再嚼一口難吃的兔子肉。倘若一年前你告訴我大便會是我一天最高興的事兒,我肯定會對你嗤之以鼻。”

“你的中名真的是坎特嗎?”

“是啊,但如果你不到處宣揚我會很感激的。”

“我不會的。但是為什麽我們不留下,埃蒂?”

埃蒂嘆了口氣。“因為我們會發現他們柴火用光了。”

“啊?”

“等我們幫他們找到柴火,我們又會發現他們還需要新鮮肉,因為昨天晚上為了款待我們,他們用光了所有儲備。如果我們不為他們準備些補給,我們就真是群混蛋,不是嗎?尤其是我們有槍,而他們最好的武器不過是一堆五十歲、一百歲上下的弓箭。所以我們就會去為他們打獵。然後就又到晚上,等我們第二天早上醒來,蘇珊娜就會說我們至少應該在出發前幫他們修修破墻——哦,當然不是小鎮外面的,那太危險,但也許房屋裏面或其它一些地方需要修繕。只需要幾天,幾天時間沒什麽大不了,對不對?”

羅蘭從暮霭中鉆出,動作比平時任何時候都要輕巧,但他看上去疲憊不堪、心事重重。“我還以為你們倆掉進流沙裏了呢。”他說。

“沒有,我只是告訴傑克一些事實。”

“那麽這又有什麽不可以?”傑克繼續問。“黑暗塔已經存在很長時間了,不是嗎?它也不會搬家挪窩,對不對?”

“幾天,再過幾天,然後再過幾天。”埃蒂邊說邊看了看自己剛剛撿起的樹枝,一臉不屑地把它扔到一邊。我說話已經開始像他了,他暗想,但同時他也明白他說的全是實情。“也許我們會發現他們的泉眼堵上了,如果我們不幫他們疏通好就離開會顯得太沒禮貌。但既然已經做了,我們為什麽不再留下來幾個禮拜幫他們造一架水車,對不對?他們都一大把年紀,幾乎連路都走不動。”他瞟了一眼羅蘭,聲音中夾了一絲責備的口氣。“實話告訴你——我一想到比爾和蒂爾捕獵野牛的情景就忍不住渾身顫抖。”

“他們一直都這樣過來,”羅蘭說,“我猜他們還是有一兩手的。他們自己會處理。同時,我們得多砍點兒木柴——今晚會很冷。”

但顯然傑克還不願意結束對話。他緊緊盯著埃蒂——眼神幾乎是肅穆的。“你是說我們永遠不可能幫盡忙,是不是?”

埃蒂伸出下唇,吹了吹前額蕩下來的頭發。“也不完全是。我的意思是所有離別總是會像今天一樣令人難過,也許只可能更困難,而決不會變得更輕松。”

“但是我還是覺得這樣不對。”

他們走出樹林,來到空地,這兒只要生上營火,就會變成前往黑暗塔的旅途上又一個露營地。蘇珊娜已經從輪椅裏爬出來,雙手交疊枕在腦後躺在地上,望著頭頂點點繁星。一看見他們回來,她就坐起身,開始用羅蘭幾個月前就教會她的辦法撐起火堆。

“對,就是這樣,”羅蘭說。“但假如你只註意到一棵樹,傑克——眼前最近的一棵樹——很可能你就看不見遠處的森林。一切事情都已經脫離原先的軌道——甚至每況愈下。我們身邊發生的一切的答案仍舊在前方。當我們在幫助河岔口二、三十個人的同時,或許另外兩、三千人正在其他什麽地方受苦受難、垂死掙紮。倘若這宇宙之中有什麽地方能改變這一切,那麽那個地方就是黑暗塔。”

“為什麽?該怎麽辦?”傑克問。“這座塔到底是什麽?”

羅蘭蹲在蘇珊娜剛剛支起的柴堆旁,掏出打火石,喳喳摩擦出火花,很快小火花開始在嫩枝與幹草堆中跳躍起來。“我無法回答那些問題,”他回答。“但願我能知道答案。”

埃蒂心中暗自叫好,這真是個聰明的回答。羅蘭說的是我無法回答……這與我不知道絕對是兩碼事。差得遠了。

15

晚餐就是清水與蔬菜。他們的胃口還沒從河岔口那頓盛宴中恢覆,甚至連奧伊在吃了一兩口傑克餵的東西後都拒絕再吃。

“你在那裏為什麽不肯說話?”傑克開始訓斥這頭貉獺。“你讓我看上去像個白癡。”

“白癡!”奧伊重覆道,鼻頭摩了摩傑克的腳踝。

“每次它開口都有進步,”羅蘭發現。“它聽起來甚至已經有點兒像你了,傑克。”

“傑克!”奧伊沒有移開鼻頭,它雙眼周圍的金邊讓傑克很是著迷;映著搖曳的火光,金邊仿佛在緩慢流轉。

“但是它不願意對那群老人說話。”

“貉獺有時候很挑剔,”羅蘭說。“它們這種動物很奇怪。如果要我猜,我會說這頭貉獺是被它的同伴趕出來的。”

“你怎麽會這麽想?”

羅蘭指了指奧伊身側的傷口,上面的血跡已經被傑克清理幹凈(奧伊並不喜歡這個過程,但仍然忍受下來),盡管它還有點兒瘸,但傷口已經愈合。“我敢打賭這是另一頭貉獺咬的。”

“可是為什麽他自己的同伴——”

“也許他們受不了他的聒噪,”埃蒂漫不經心地打斷傑克。他摟著蘇珊娜的肩膀,躺在她身邊。

“也許,”羅蘭說。“尤其如果它是它們中惟一還想說話的一個的話。其它貉獺大概認為他聰明得過了頭——也許過分傲慢——而不符合它們的口味。動物間的嫉妒心肯定比不上人類,但也不能就說它們完全無辜。”

此時這段討論的對象閉上眼睛,仿佛已經睡著……但傑克發現當他們繼續說下去時他的耳朵抽動了一下。

“它們到底有多聰明?”傑克問。

羅蘭聳聳肩。“我提過的那個老馬倌——就是說好貉獺會帶來好運氣的那個——發誓說他年輕的時候有一頭會算術的貉獺。他說它能在馬廄的地上抓出數字,或者用鼻頭擺出石頭表示總數。”他微微一笑,笑容頓時照亮了整張臉龐,驅散了自從他們離開河岔口以後一直停留的陰霾。“當然,馬倌和漁夫天生就愛說謊。”

眾人陷入一陣沈默,傑克感到倦意襲來。他覺得趕快得睡覺了。但就在此時,規律的鼓點聲又從遠處東南方傳來,他立刻直起背,大家誰都沒說話,只是靜靜傾聽。

“那是搖滾樂的節奏,”埃蒂突然打破沈默。“我知道肯定是。去掉吉他聲,剩下來就是這樣的。老實說,聽上去很像ZZ托普合唱團①『註:ZZ托普合唱團(ZZ Top),美國七十年代得克薩斯州著名的布魯斯搖滾樂隊。』。”

“ZZ什麽?”蘇珊娜問。

埃蒂露齒一笑。“在你的時代他們還不存在,”他說。“我是說,他們也許存在,但是在一九六三年他們不過是得克薩斯州的一群小學生。”他側耳傾聽了一會兒,又說,“如果說這聲音不像‘時裝男人’或‘尼龍飛蟲’的背景鼓聲,我寧願被天打雷霹。”

“‘尼龍飛蟲’?”傑克說。“這個歌名可夠蠢的了。”

“不過也挺滑稽,”埃蒂說。“你差了十年,孩子。”

“我們現在最好睡覺了,”羅蘭說。“天亮得很早。”

“這鬼聲音不停我可睡不著,”埃蒂說。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出了自從把驚嚇尖叫的傑克從兩個世界的通道中拉出以後就一直縈繞在腦中的問題。“難道你不認為現在我們該交換一下各自所知的故事了嗎,羅蘭?也許我們能找到更多信息。”

“是的,差不多是時候了,但不是在晚上。”羅蘭拉上毯子,翻了個身,做出要休息請勿打擾的樣子。

“上帝,”埃蒂說。“你總是這樣!”他忿忿地輕聲吹了一記口哨。

“他沒錯,”蘇珊娜說。“快來,埃蒂——睡覺吧。”

他咧嘴笑了笑,親了一下她的鼻頭。“遵命,媽媽。”

五分鐘以後他和蘇珊娜就完全進入夢鄉,即使鼓點聲仍在繼續。但傑克卻發現自已的睡意被偷走了。他只好躺著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