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黑熊與白骨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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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手之前。有時候,你可以看出一輛轎車或卡車,有時候是一只狗或者一只貓。還有一次,他記得,他看出了神像的臉——他在《國家地理雜志》上看到過的東島的一尊巨石神像。木刻最大的樂趣就是你發現居然可以不損壞木頭也能把它變成另外一樣東西。也許你用不上所有木頭,但只要你足夠小心,可以用上大部分。

埃蒂發現這個樹墩一側的突起裏好像藏著什麽東西,他想他也許能借用一下羅蘭的刀,看個究竟——羅蘭的刀可是他用過的最鋒利、最堅硬的工具。

木頭裏有什麽東西正在耐心地等待某人——像他一樣的人!——來開發,來釋放。

噢,看這個娘娘腔!今天刻些什麽,娘娘腔?洋娃娃的小房子?讓你小雞雞撒尿的小尿盆兒?一把小彈弓,好讓你假裝成大孩子去射兔子?哦……真是可愛呀!

他突然感到一陣羞恥,好像又做了錯事;他強烈地感到,一切秘密都必須不計代價地保住。他突然又想起來——又一次想起來——亨利·迪恩,那個後來吸毒成癮的家夥,早已經死了。這層體認一直會讓他時不時地驚訝,只是每一次勾起的感情不盡相同,有時是悲傷,有時是內疚,有時是憤怒。而今天,在巨熊一路沖進綠色森林的兩天以前,擊中他的是最沒想到的一種感情。伴隨著飛揚的喜悅,他感到了解脫。

他終於自由了。

埃蒂向羅蘭借了刀子。他用這把刀仔細地割下樹墩的突起,把它帶了回去,然後坐在一棵樹下開始動手一刀一刀刻下去。他不是在看著這塊木頭,他是在看進去。

蘇珊娜很快把兔子收拾好。兔肉放進鍋裏煮,展開的兔皮用羅蘭的一束生牛皮綁在兩根樹枝上。等吃完晚飯,埃蒂會把它刮幹凈。蘇珊娜手和胳膊一起用力,輕松地把兔皮推到了埃蒂坐著的地方,他背靠著一棵古松,坐在樹下。營火旁,羅蘭撕碎了一些模樣奇怪——但是肯定非常美味——的野山菌,放進鍋裏。蘇珊娜問道:“你在幹什麽,埃蒂?”

埃蒂壓下想把木頭藏在身後的那股可笑的沖動,說道:“沒什麽。我想我大概可以,你瞧,刻點兒什麽。”他頓了頓,又說道:“只是我刻得不是很好。”他聽起來好像是在試圖打消她的疑慮。

她困惑地瞥了他一眼。一瞬間,像是話到嘴邊,可是她只是聳聳肩走開,什麽也沒說。她肯定不會明白埃蒂居然會對花時間雕刻感到羞恥——她父親可是整天都在幹這事兒——但是如果真有什麽事情要談的話,她猜埃蒂肯定會自己過來。

埃蒂知道這種內疚的感覺非常愚蠢,而且毫無道理,但他也知道只有羅蘭和蘇珊娜不在附近、獨自一人的時候才可以更放松。看來要改掉老習慣可不容易。比起與你整個童年抗爭,戒掉毒癮就如同兒戲。

當他們去打獵、練射擊,或是羅蘭用他特殊的方式去教學,總之不在附近的時候,埃蒂就能夠專心地雕刻,發揮令人驚訝的技巧,享受其中的樂趣。輪廓在他指尖浮現;他一開始就看得很準。這個很簡單,而且羅蘭的刀讓過程更加順手。埃蒂覺得這次他可能幾乎不用浪費多少木料,也就是說,這次不會只是一把小彈弓,而能做出一件實用的兵器了。當然,比起羅蘭的左輪槍,這算不了什麽,但這是他自己的勞動成果。他自己的。想到這一點,他就特別開心。

當第一只烏鴉沖上天空驚恐地叫起來的時候,他並沒有聽見。他已經在想像——在希望——能不久以後用弓箭射樹了。

比起羅蘭和蘇珊娜,埃蒂更早聽見巨熊的腳步聲,但是也早不了多少——他一心沈浸在創作的喜悅中,這股沖動如此強大,周遭的一切似乎都無法影響他。他幾乎一直都在壓抑這種沖動,而現在他心甘情願地被完全控制。

把他驚醒的並不是樹木倒下的巨響,卻是南方傳來的點四五手槍的槍響。他擡起頭,嘴邊帶著笑,用沾滿木屑的手捋了捋額前的頭發。他背靠空地中的一棵古松,在那一瞬間,金色的光束穿過綠葉,斑斕地灑在他臉上,這樣子看起來帥極了——這個年輕人一綹不羈的黑發總要滑下來遮住他高高的額頭,堅毅的嘴唇富有表情,栗色的眼睛裏閃著靈動。

一轉眼,他瞥見了羅蘭的另一把槍,掛在附近的樹枝上。他開始在想,從什麽時候起羅蘭開始身邊不帶任何一件武器就離開。這個問題又引出了另外兩個:

這個把埃蒂和蘇珊娜拖離原來世界和年代的人到底多大年紀?而且,更重要的,他到底出了什麽事兒?

蘇珊娜答應過會問問羅蘭……如果她射擊練得好,沒讓羅蘭氣得腦後頭發倒豎的話。埃蒂卻覺得羅蘭不會告訴她——起碼一開始不會說——但現在是時候了,他明白,他們知道有地方不對勁兒了。

“如果上帝願給你水,那裏就會有水出現。”埃蒂念叨著。他凝起心神,繼續雕刻,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他倆現在都學會了羅蘭的口頭禪……同樣,羅蘭也學會了他們的,就好像他們有一半已經融為一體。

突然,附近樹林的一棵樹倒了下來,埃蒂猛地站起身,一只手上拿著刻了一半的彈弓,另一只手攥著羅蘭的刀。他順著巨響的方向望向對面樹林,心怦怦直跳,每一個器官都警覺起來。有什麽東西正在靠近。現在,他聽見這東西沈重的腳步野蠻地踏過樹叢。他又悔又驚,居然這麽遲才聽見動靜。同時,他腦子裏一個細微的聲音告訴他,這正是他一直想要的,一個證明他的確比亨利優秀、能讓亨利緊張的機會。

又一棵樹倒下來,發出隆隆巨響。透過密密匝匝的冷杉,埃蒂望見木屑升騰,變成一團煙霧。那頭怪物突然憤怒地咆哮起來——那吼聲簡直讓人肝膽俱裂。

不管是什麽,這怪物的個頭兒實在太大!

埃蒂扔掉木塊,把羅蘭的刀朝左側十五英尺的大樹擲過去。刀在空中翻了兩圈,徑直插入樹幹,露出半截刀把不停地震顫。他抄起羅蘭的點四五手槍高舉起來。

走還是留?

但是他發現已經沒有時間來考慮這個問題。怪物身形巨大,而且移動迅速,他現在已經沒時間逃跑了。這時怪物的巨型身影出現在空地北面的樹叢中,幾乎和最高的樹一般高,隆隆地向埃蒂直沖過來,眼睛盯著埃蒂·迪恩,又咆哮起來。

“老天,我完蛋了。”埃蒂輕聲說道,同時又一棵樹倒了下來,發出劈劈啪啪好似迫擊炮一樣的巨響之後轟隆一聲倒在地上,濺起地上的松針與塵土。這時,怪物開始朝埃蒂站著的空地沖過來。埃蒂發現它原來是一頭像巨猩猩金剛那麽大的黑熊,整個大地都隨著它的腳步抖起來。

你該怎麽辦,埃蒂?羅蘭的聲音突然問道。好好想想。這是你惟一比那畜生強的地方。你該怎麽辦?

他覺得他肯定沒法子殺死它。如果有火箭筒也許還行,可是他只有槍俠的點四五手槍。他可以跑,可是他又想到這個怪物可能跑得比他還快。估計大概有一半對一半的幾率他最終會被巨熊的腳趾踩成肉醬。

到底應該怎麽辦?站在這裏開始開槍,還是像火燒屁股似的拔腿就跑?

他突然想到,他還有第三個選擇。他可以爬樹。

他急忙轉身跑向他剛剛倚著的那棵古松。這棵老樹十分巨大,很明顯是附近林子裏最高的一棵。樹枝斜斜插出去,茂密的針葉形成直徑約八英尺的綠色扇面,遮住樹下的土地。埃蒂扔掉了左輪手槍的帶子,把槍插進腰帶,隨後身子向上一縱,抱住樹枝,用盡全力吊起身子,攀上樹枝。就在他身後,巨熊咆哮著闖進這塊空地。

如果當時不是巨熊突然要打噴嚏,它肯定就已經捉住埃蒂·迪恩,而且掏出他的腸子打個結兒掛在樹枝上了。巨熊踢了一腳營火的餘燼,激起一陣黑煙,然後它停住,立在那兒,巨大的前爪放在粗壯的前腿上,看上去就像一個身著皮衣得了感冒的老人。然後它接連打起噴嚏——阿嚏!阿嚏!阿嚏!——一團團的寄生蟲從它的鼻孔中噴了出來,順著兩腿流下一股熱尿,滴在營火的餘燼上,激起噝噝聲。

埃蒂可沒有浪費這關鍵的空隙。他像樹上的猴子一樣爬了上去,只停下一次檢查槍俠的手槍是不是還牢牢別在他的腰間。他可被嚇壞了,幾乎相信已經半只腳踏進了棺材,(他還能指望別的什麽嗎,既然現在亨利已經不在身邊照看他?)但是同時他感到有大笑一場的沖動。被趕上樹了,他想。這怎麽了,運動迷們?被一頭巨熊趕上樹了。

這頭怪物擡起了頭,兩耳中間有一樣東西閃閃發光,接著它向埃蒂躲的這棵大樹沖了過來。巨熊伸出一只前掌,重重拍打樹幹,想要把埃蒂像搖松果似的搖下來。埃蒂迅速攀向另一根樹枝,此時巨熊的前爪追過來,撇斷一根根樹枝,一爪抓下了埃蒂的一只鞋,撕成兩半拋向半空。

沒關系,埃蒂心想。兩只鞋你都可以拿走,熊老兄,如果你想要的話。反正這該死的鞋已經快磨穿了。

巨熊大聲咆哮,繼續拍打這棵大樹,老樹幹上被刻出道道裂口,瞬間清澈黏稠的樹液從裂口中淌了出來。埃蒂繼續向上爬,上面的樹枝逐漸變細。他冒險向下瞧了一眼,卻正好對上巨熊混濁的雙眼。巨熊仰著腦袋,而在它下面,整個空地就像一塊箭靶,散亂的營火灰燼像靶心一樣嵌在正當中。

“沒抓著我,你這個毛乎乎的混——”埃蒂剛開口,突然,仰著腦袋看他的巨熊又打了個噴嚏。剎那間,埃蒂被熱乎乎的鼻涕噴了個透,鼻涕裏面全是白乎乎的小蠕蟲,在他的襯衫上、胳膊上、喉嚨上和臉上不停地蠕動。

埃蒂驚叫了起來,感到極度惡心。他趕緊撣他的眼睛嘴巴,卻突然一晃失去平衡,還好他及時鉤住身邊的一根樹枝。穩住身形後,他繼續撣,想趕緊抹掉一身黏乎乎的蟲子。巨熊又開始咆哮著猛力擊打這棵大樹,大樹就像狂風中的桅桿一樣劇烈晃動起來……幸好巨熊的前爪最高能夠到的地方離埃蒂棲身的樹枝還差七英寸。

埃蒂發現,小蟲子死得很快——肯定是因為離開了怪物體內感染的傷口就開始死去了。他感覺好了一些,趕緊繼續向上爬,可是爬了十二英尺以後,他就不敢再向上了。這棵古松雖然樹幹下面樹枝伸出去有八英尺,但是到上面已經不到十八英寸。埃蒂盡量把體重分配到兩根樹枝上,但是他仍然感覺兩根枝丫都已經被壓得沈了下去。他現在已經可以看得很遠,一片片森林像起伏的綠毯,一直延伸到西面的山腳。若是在平時,這絕對是值得細細欣賞的美景。

世界之巔,天哪,他思忖道。低下頭,他又看見了巨熊上仰的臉,剎那間,所有清晰的思考全被抽走,腦子裏剩下的只有驚嘆。

巨熊的頭蓋骨後面長出了個什麽東西,埃蒂覺得就像小型的雷達盤。

這個裝置急急轉動,反射出一道道亮光,而且埃蒂能夠聽見它發出的尖銳聲音。他以前有過幾輛舊車——就是那種在二手車市場、擋風玻璃上塗著特別推薦字樣的舊車——他覺得這個裝置發出的聲音就是那種如果不及時換掉就會僵住的軸承發出的聲音。

巨熊又發出一聲長長的咆哮,蠕滿小蟲的黃色泡沫滲出前爪,凝結成塊兒。如果他從來沒有看到過一張完全瘋狂的臉,(他琢磨著他實際上看到過,他曾多次與那個十足的潑婦黛塔·沃克眼對眼接觸)那麽他現在就看著這樣一張……但是,感謝上帝,這張臉在他下面三十英尺,那對尖銳的前掌最高碰到的地方離他腳底也有十五英尺。而且,與其他那些被巨熊用來發洩的樹不同,這棵樹還活著。

“一個僵局,誰都別想贏,親愛的。”埃蒂喘了口氣,用粘滿樹液的手擦了一把前額的汗,順手把黏乎乎的一團甩了下去,正好砸在怪物的臉上。

這時,這個被原住民稱做米爾的大家夥突然用前爪環抱住樹幹,開始拼命地搖晃大樹。埃蒂眼睛瞇成了一條縫,緊緊抓住樹幹想保住小命。松樹開始像鐘擺一樣,左搖右晃。

羅蘭在空地的邊緣停了下來。蘇珊娜坐在他的肩上,不可置信地望向空地。這怪物站在一棵大樹的樹基那裏,四十五分鐘以前他們離開的時候埃蒂就坐在那棵大樹下面。由於視線被交錯的樹枝和深綠色的松針擋住了,蘇珊娜只能看到怪物身體的一部分。羅蘭的另一條槍帶落在它的腳旁。而槍套,她看見,是空的。

“我的天哪!”她喃喃說道。

巨熊像個瘋婦般不停地咆哮,發瘋似的搖晃大樹。樹枝像在狂風中來回甩動。她的視線向上滑去,突然發現在樹頂部有一個黑色的人影。那是埃蒂正緊緊抱著樹幹,隨著大樹不斷搖擺。這時,他的一只手突然滑了下來,狂亂地揮舞著試圖抓住一個支點。

“我們該怎麽辦?”她對羅蘭大叫道。“它會把埃蒂搖下來的!我們該怎麽辦?”

羅蘭試著想辦法,可是那種怪異的感覺又重新襲來——他一直有這種感覺,只是緊張和壓力讓這種感覺更糟。他覺得就好像腦子裏有兩個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記憶,互相爭吵、各自堅持自己的記憶才是對的。槍俠覺得自己快被分成兩半了。他拼命地努力調解這兩半兒,終於設法控制住了……至少暫時。

“它是十二個中的一個!”他大叫道。“守護者中的一個!肯定是!但是我以為他們已經——”

巨熊又開始對著埃蒂大吼,猛拍大樹,就像兇猛的拳擊手一樣。樹枝劈啪斷裂,紛亂地落在它腳下。

“什麽?”蘇珊娜尖叫道。“什麽剩下的?”

羅蘭閉上了眼睛。在他的腦海裏,有一個聲音叫道,那男孩兒的名字叫傑克!有一個聲音回答道,根本就沒有什麽男孩兒!根本就沒有什麽男孩兒,你知道的!

快滾,兩個都滾!他怒罵道,接著大叫起來:“開槍打它!打它的屁股,蘇珊娜!它就會轉身向這裏沖過來!那個時候找它頭頂的東西。它——”

巨熊又咆哮起來。它停止擊打大樹,反而退後一步,開始搖晃樹幹。這時候樹幹的上部開始發出像是什麽東西被碾碎的爆裂聲,預示情況正變得越來越糟。

等周遭的巨響稍微靜下來,羅蘭叫道:“我覺得那東西看起來應該像一頂帽子!一頂小鋼帽!朝它開槍,蘇珊娜!一定要打中!”

她突然感到一陣驚慌——驚慌之外還有另一種感情,一種她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感情:徹心的孤獨。

“不!我肯定打不中!你來開槍,羅蘭!”她的手摸向別在槍帶裏的手槍,想把它遞給羅蘭。

“不行!”羅蘭叫道。“我這兒角度不行。必須你來開,蘇珊娜!這是一次真正的考驗,你最好通過!”

“羅蘭——”

“它要把樹冠部分搖斷!”他開始對她大吼。“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她看了看手中那把左輪槍,又望向空地的另一側,一陣陣塵土夾著松針飛揚起來,模糊了巨熊的輪廓。她再望向埃蒂,他就像節拍器似的來回晃動。埃蒂很可能有羅蘭的另一把槍,但蘇珊娜忖度,就他現在的處境,他不可能一面避免像熟透了的李子似的被晃下來,一面開槍射擊。而且,他也可能打不中應該打的地方。

她擡起了手槍,胃部緊張地抽搐。“抱穩我,羅蘭,”她說,“如果你抱不穩——”

“別擔心我!”

她扣動扳機,用羅蘭教給她的方法連開兩槍,沈悶的爆炸聲穿透了巨熊搖樹發出的喀喀聲。兩發子彈都正中巨熊屁股的左側,中間不過差兩英尺。

巨熊突然感到劇痛,暴怒地尖叫起來。一只巨型前掌穿過密密匝匝的樹枝和松針,拍打著受傷的地方。那只手擡起的時候,蘇珊娜看見鮮血順著手掌滴了下來,不過很快手掌又隱到了巨熊身前。蘇珊娜可以想像,巨熊現在肯定在檢查血淋淋的前掌。緊接著,巨熊轉過身來,弄出沙沙拉拉的巨響,隨後彎下身軀,四肢著地,準備以最快的速度奔跑。她終於看見這怪物的臉時心臟瞬間被恐懼噬嚙。泡沫塗滿它的鼻孔,巨眼瞪得好似銅鈴,毛發蓬松的大腦袋晃到左邊……又晃到右邊……然後對準了羅蘭的方向。羅蘭雙腿分開站立在那裏,蘇珊娜·迪恩騎在他的肩膀上。

巨熊咆哮著猛沖過來。

說一遍我教給你的東西,蘇珊娜·迪恩,說真話。

巨熊大踏步奔跑過來,發出隆隆的轟響,讓人想起一臺全速奔跑的巨型機器,身上還披著被蟲蛀的破毯子。

那東西看起來像一頂帽子!一頂小鋼帽子!

她看見了……但是那東西在她看來可不像一頂帽子,反而更像一個雷達盤——不過比她小時候在那些說遠程預警線是如何保護大家免遭俄國人偷襲的新聞影片裏面看到的雷達盤要小得多。那東西比她先前練槍打中的小石塊兒要大一些,但同時距離也更遠。光影交錯,她看不真切。

我不用手瞄準,用手瞄準的人已經忘記了她父親的臉。

我不行!

我不用手開槍。用手開槍的人已經忘記了她父親的臉。

我肯定打不中!我知道我打不中!

我不用槍殺人。用槍殺人的人——

“開槍!”羅蘭大吼道,“蘇珊娜,開槍!”

扳機輕輕一扣,子彈嗖地從槍口飛了出去,就好像被她強烈的願望指引著準確無誤地飛向目標。所有的恐懼慢慢退去,剩下的只有寒冷。這時她終於有時間思考:這正是他的感覺。上帝啊——他怎麽能受得了?

“我用我的心殺人,混賬東西,”她說。槍俠的左輪槍在她的手裏還在嗡嗡作響。

那個銀色的玩意兒在一根插在巨熊的頭蓋骨裏的鋼棍子上急急轉動。蘇珊娜一槍正中它的死穴,雷達盤瞬間碎成上百個閃閃發光的碎片。小鋼棍本身陷入一團藍色的火焰中,這團火焰一時間罩住了黑熊的半邊臉。

黑熊發出痛苦的咆哮,身體直豎起來用後腿站立,前掌在空氣中亂舞。它瘋狂轉圈,蹣跚搖晃,同時開始扇動兩只胳膊,好像要飛起來似的。它試著想再大吼一聲,可是只能發出古怪的顫聲,聽起來好像空襲警報。

“非常好。”羅蘭聽上去很疲憊。“射得很好,又快又準。”

“我該再開一槍嗎?”她有點兒不確定地問道。巨熊還在跌跌撞撞地瘋轉著圈兒,只是它已經站不穩,開始左搖右晃。它突然撞到一棵小樹,彈回來幾乎摔倒,然後又開始轉圈兒了。

“沒必要。”羅蘭回答。羅蘭的手抓住她的腰部,把她向上舉,然後讓她盤腿坐在了地上。埃蒂慢慢地爬下松樹,仍在不停顫抖,但是她還沒看見他,她無法把眼光從巨熊身上移開。

蘇珊娜在康涅狄格州密斯蒂克附近的海洋館裏看到過鯨魚,肯定比這個怪物要大——可能還大得多——但是無疑,它一定是最大的陸地動物,而且很明顯,它馬上就要死了。它的吼聲變成了吐泡泡的聲音,而且盡管眼睛還睜著,它卻已經全瞎,什麽都看不見了。毫無目的地在營地上瞎轉的巨熊推翻了晾在架子上的獸皮,踩扁了她和埃蒂棲身的小帳篷,撞到了好幾棵大樹。她看見煙霧從那根插在巨熊後腦的小鋼棍周圍升騰起來,就好像她那一槍點燃了巨熊的腦袋。

埃蒂慢慢爬到最下面的那根救了他一命的樹枝,跨坐在樹枝上。“聖母馬利亞,”他說。“我竟然正看著這東西,我還不敢相——”

巨熊突然轉過身,向他沖過來。埃蒂靈活地從樹上跳了下來,朝蘇珊娜和羅蘭的方向飛奔過來。巨熊沒有發現,仍然踉踉蹌蹌地向那棵埃蒂藏身的松樹沖過去,它想抓住樹幹,但沒抓住,一下子跪倒下來。這時他們聽見巨熊身體裏發出其它的一些聲響,讓埃蒂聯想起大卡車引擎裏的壞掉的齒輪。

巨熊突然劇烈地抽搐起來。它弓起背、伸出前掌,開始瘋狂地抓自己的臉,蠕滿小蟲的血立刻噴了出來。隨後它轟地跌倒在地上,大地同時顫了一下,然後它就躺在那兒不動了。經過了這麽多世紀之後,這頭被原住民稱做米爾——世界下的世界——的巨熊,死了。

埃蒂一把抱起蘇珊娜,黏乎乎的手緊緊地圈住她的腰,深深地吻住她。他身上散發出汗和松油混合的味道。她摸著他的雙頰,頸子,他濕漉漉的頭發。她瘋狂地想要撫遍他的全身,直到完全確定他是真的。

“它差點兒就抓著我了,”他說。“整件事兒就像瘋狂的狂歡節游行。那一槍!老天啊,蘇希①『註:Suze,蘇希是蘇珊娜(Susannah)的昵稱。』——那一槍!”

“希望我永遠不用再那樣做。”她說,但是她心底深處一個小小的聲音反駁她,她等不及再來一次。這個聲音很冷。很冷。

“那是——”他又問道,同時轉向羅蘭,可是羅蘭已經不站在那兒了。他正慢慢地向巨熊走去。巨熊弓著膝蓋躺在原地,隨著內臟逐漸衰竭,一陣陣氣團汩汩地從它身體裏冒出來。

羅蘭看見他的刀深深地插在附近那棵救了埃蒂一命的松樹上。他把刀拔了下來,用柔軟的鹿皮襯衫擦幹凈。自從他們三個離開海灘以後他就穿上了這件襯衫。他靜靜地站在巨熊身旁,看著它,臉上的表情夾雜著遺憾與驚嘆。

你好,陌生人,他暗想。你好,老朋友。我從來沒有相信過你真的存在。我知道阿蘭一直相信,庫斯伯特也相信——庫斯伯特什麽都相信——但是我一直很固執。我原來以為你只是傳說中的……只是照顧我的老保姆一時興起臆想出來的東西。但是你一直獨自在這裏,從古老的年代一直存留至今,就像車站的那些水泵,或是山下的那些機器。那些崇拜破碎遺跡的緩型突變異種是不是就是那些曾經住在森林裏、後來逃走的原住民的後代呢?我不知道,也永遠不會知道……但我就是這麽覺得。是的。後來我遇到了我的朋友——我的新朋友,可是他們已經越來越像我的那些舊朋友了。我們一路走過來,團結一致,歷經磨難,魔力讓我們聯合在一起。現在,你就躺在我們的腳下。世界繼續前進,而這回,老朋友,你是被留下的那個。

巨熊的身體仍然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熱氣。大團的寄生蟲從它的嘴巴和鼻孔中逃出來,但幾乎立刻就死了,白色蠟狀屍體在巨熊的腦袋兩側堆得越來越高。

埃蒂抱著蘇珊娜,就像母親抱孩子那樣,慢慢靠過來。“它到底是什麽東西,羅蘭?你知道嗎?”

“我想他把它稱做守護者,”蘇珊娜回答道。

“對。”羅蘭緩慢的聲音裏透著驚奇。“我以為他們都已經死了,應該已經死了……如果他們不是老媽媽們編出來而是真的存在的話。”

“不管如何,肯定是一個瘋媽媽編出來的。”埃蒂說道。

羅蘭淡淡一笑。“如果你活了兩三千年,你也一定會是個瘋媽媽。”

“兩三千年……上帝啊!”

蘇珊娜又問道,“這真是一頭熊嗎?咦,那是什麽?”她指著一塊方形金屬標簽一樣的東西,它藏在黑熊的一條粗壯的後腿上部。雜亂的黑毛幾乎蓋住了這東西,但是午後的陽光在不銹鋼表面反射出的光點暴露了它的存在。

埃蒂雙膝跪下,猶豫地伸手去摸那個標簽,這頭巨獸的身體深處繼續發出悶悶的劈啪聲。他望向羅蘭。

“繼續啊,”槍俠對他說。“它已經死了。”

埃蒂把一撮熊毛撩到一旁,身體前傾靠近,發現金屬標簽上面刻著一些字。這些字腐蝕得很厲害,但是他還是努力辨認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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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方中央電子有限責任公司 │

│ 花崗巖城 │

│ 東北走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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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設計4守護者│

│ 序列號:AA 24123 CX 755431297 L 14 │

│ 類型/種類:熊 │

│沙迪克 │

││

│ 註意: 亞核電池不可替換 │

└──────────────────┘

“老天啊,這玩意兒是個機器人!”埃蒂輕聲說道。

“不可能,”蘇珊娜說。“我朝它開槍的時候它流血的。”

“也許是這樣,但是普通熊可不會從腦袋裏面長出一個雷達盤。而且,就我所知,那種普通熊絕對不會活上兩三千——”他突然打住,望向羅蘭。等他再開口的時候,話音裏透著厭惡。“羅蘭,你在幹什麽?”

羅蘭沒有答話;他也沒有必要答話。他正在做的事情——用他的刀挖出巨熊的一只眼睛——不言自明。整個過程非常快,幹凈利落。當他把熊眼挖出來以後,他將這個軟塌塌像果凍一樣的棕色小球平放在刀刃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彈了出去。又有一些蠕蟲從空洞洞的眼窩裏面爬了出來,掙紮著向熊鼻子方向蠕動,很快也死了。

槍俠身體前傾,仔細地打量這頭巨大的守護者、巨熊沙迪克的眼窩,向裏面看進去。“你們倆都過來看看,”他說。“我會讓你們見識一下近代的一個奇跡。”

“把我放下來,埃蒂。”蘇珊娜說道。

埃蒂照做,蘇珊娜撐著手靈巧地向槍俠盤坐的地方移了過來,湊近巨熊寬闊松弛的臉龐。埃蒂也加入進來,從他們的肩膀中間看過去。他們三個靜靜地凝視了好幾分鐘,惟一的聲音就是天空中盤旋的幾只烏鴉的鳴叫。

幾股濃血從眼窩中流了出來,但是埃蒂發現,流出的不僅是血,還摻著一種透明的液體,散發一股容易辨認的味道——香蕉味。而且他還看見一個看起來像繩子一樣的網狀物深嵌在眼窩周圍的軟組織裏面。在那上面,眼窩的後部,有一個紅色光點,一閃一閃,照亮了焊有銀色花體字的方形小板。

“它根本不是熊,而是該死的索尼隨身聽。”他咕噥道。

蘇珊娜看了他一眼。“什麽?”

“沒什麽。”埃蒂瞥向羅蘭。“你覺得把手伸進去安全嗎?”

羅蘭聳聳肩。“我想安全。如果這怪物身體裏真藏著什麽魔鬼,它也早已經逃跑了。”

埃蒂伸出小指掏了進去,繃緊神經,只要感到即使一丁點兒電流,他都隨時準備縮回手指。他在眼窩裏面摸到了一塊冰涼的肉,幾乎有棒球那麽大,然後又摸到了一根繩子。其實那並不是繩子,而是蛛絲一樣細的鋼線。他抽回手指,看見那點紅色的光點最後亮了一下,然後就永遠熄滅了。

“沙迪克,”埃蒂小聲說道。“我聽過這個名字,但是想不起來在哪兒聽過了。你想起什麽了嗎,蘇希?”

她搖了搖頭。

“這東西是……”埃蒂無奈地笑笑。“我聯想到了兔子。是不是很瘋狂?”

羅蘭站起身來,他的膝蓋砰砰作響,像是開槍一樣。“我們必須換營地了,”他說。“這兒的土地已經毀了。我們練習射擊的那塊空地可以——”

他踉蹌地走了兩步,突然跌跪在地上,頭垂下來,雙手按住腦袋兩側。

10

埃蒂和蘇珊娜驚恐地對望一眼,埃蒂連忙跳到羅蘭身邊。“怎麽了?羅蘭,出什麽事了?”

“曾經有一個男孩兒,”槍俠說道,低沈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緊接著他又說道:“曾經沒有男孩兒。”

“羅蘭?”蘇珊娜問道。她走近他,伸手環抱住他的肩膀,發現他在顫抖。“羅蘭,到底怎麽了?”

“那個男孩兒,”羅蘭眼神飄忽迷茫地看著她說道。“是那個男孩兒。總是那個男孩兒。”

“什麽男孩兒?”埃蒂狂暴地大叫。“什麽男孩兒?”

“我們走,”羅蘭說道,“在這個世界之外還有其他的世界。”說完之後,他暈了過去。

11

那晚埃蒂與蘇珊娜在那塊被埃蒂戲稱做“射擊場”的林間空地上升起了營火,他們三個就圍坐在營火旁。這片空地對著山谷,在冬季時分絕對不是一個好的露營場所,但現在這個季節還可以。埃蒂猜想此時羅蘭的世界一定還仍然是夏末時分。

籠罩大地的蒼穹上面好像鑲嵌著整個銀河。幾乎在正南方,漆黑的山谷的另一邊,埃蒂看見古母星緩緩升到了遠處的地平線上。他瞥向羅蘭,看見他肩膀上披著三層獸皮,坐在火堆旁縮成一團,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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