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羅蘭得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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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註冊過嗎?”奧默哈問,“有,還是沒有?”

“這個……我好像忘記了。”

“沒準還剛使過呢,你也忘了?”

“操你。我要叫我的律師來。”

胖子強尼轉身想走。德勒凡一把拽住了他。

“問你一個問題,你是不是被準許在彈簧夾裝置裏私藏一把致命武器?”他還是像貓打呼嚕似的柔聲柔氣地說話。“這可是個有意思的問題,因為就我所知,這紐約城裏沒有頒發過這樣的許可證。”

兩個警察看著胖子強尼;胖子強尼也回看著他們。他們沒有人註意到羅蘭把門口“營業中”的標識牌換成了“關門”。

“也許我們可以著手解決這個問題,如果我們能發現這位先生的錢包,”奧默哈說道。即便魔鬼本人也不能以如此有說服力的口氣這般哄人。“你知道,沒準他掉在這兒了。”

“我告訴過你了!我壓根兒不知道這丫的什麽錢包!丫肯定是吃錯藥了!”

羅蘭彎下身子。“在這兒,”他加重語氣說。“我看見了,他拿腳踩住了。”

這是撒謊,但德勒凡的手仍然搭在胖子強尼肩膀上,猛地把他往後一推,弄得胖子強尼沒法申辯他的腳是否在那兒踩過。

必須現在出手。兩個警察彎腰往櫃臺下面察看時,羅蘭不動聲色地挪向櫃臺。他們這會兒並在一處,兩人腦袋也靠在一起。奧默哈右手上還拿著那把店員藏在櫃臺下的槍。

“該死的,在這兒!”德勒凡興奮地說。“我看見了!”

羅蘭朝他們稱為胖子強尼的那家夥疾速瞥了一眼,確定他沒玩花招。他只能老老實實地貼墻呆著——他被推搡到墻那兒,說真的,這會兒他倒希望自己能被推進墻裏去——他舉著兩手,眼睛睜得像兩個“O”形,真是大受傷害。看上去他似乎實在不明白他的星座怎麽沒告訴他今兒會惹來這場禍水。

那兒沒什麽問題。

“有了!”奧默哈高興地回答。兩個人在櫃臺底下張望著,手摁在膝蓋上。現在奧默哈彎下左膝伸手去拿那錢包。“我看見了,那——”

羅蘭跨上最後一步。他一只手握成空心拳向德勒凡右邊的臉頰砸過去,另一只手砸向奧默哈的左臉頰。突然間,胖子強尼認為糟透了的一天又弄出了一場更大的亂子。這個幽靈般的身穿藍套裝的人把兩個警察的腦袋砰地撞到一起,那動靜就像是兩塊用什麽東西裹著的石頭互相對撞。

警察癱倒在地。這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站在那兒。他用那把點三五七梅格槍指著胖子強尼。槍口大得足以發射登月火箭。

“我們沒有任何麻煩,對不對?”這怪人用沈悶的聲音問道。

“是的,先生,”胖子強尼馬上說,“一點也沒有。”

“站在那兒。只要你的屁股一離開那堵墻,你的小命兒也會離開你自己。明白嗎?”

“明白,先生,”胖子強尼說,“我當然明白。”

“好。”

羅蘭把兩個警察拽開。他們兩個還活著。那挺好。不管他倆多麽遲鈍,肌肉多麽松弛,他們總歸還是槍俠,還試圖幫助一個處於麻煩中的陌生人。他沒有殺了他們的沖動。

可他以前做過這事兒,不是嗎?難道不是嗎,阿蘭,他的一個歃血兄弟,不就是死在羅蘭和庫斯伯特冒煙的槍口下嗎?

他的眼睛沒有離開這個店員,他用傑克·莫特的古奇軟鞋的鞋尖朝裏邊探觸。他探到了錢包。一腳踢了出來。錢包打著轉兒從櫃臺底下滑到胖子強尼身邊。胖子強尼一下驚跳起來,馬上就像一個牧鵝女發現一只老鼠似的縮起身子。那一忽兒,他的屁股確實離開了墻壁,而槍俠當即就發現了。他不想給這人一顆子彈。他寧願把槍砸過去或是用斧頭劈過去,因為這麽大一把槍開起火來沒準會招來這周圍的一半鄰居。

“撿起來,”槍俠說,“慢慢地。”

胖子強尼伸手去撿,當要抓住錢包時,他放了個響屁還大聲尖叫起來。差點被弄暈的槍俠忽而意識到,這家夥把自己的放屁聲聽作了槍響,以為自己死到臨頭了。

胖子強尼站起身,一個勁兒地顫抖著。褲子前面濕了一大塊。

“把錢包放在櫃臺上。錢包。我說。”

胖子強尼照辦了。

“現在該說到子彈了。溫徹斯特點四五的。可是,我每一秒鐘都要看得見你的手。”

“我得伸手掏褲兜,掏鑰匙。”

羅蘭點點頭。

胖子強尼急忙開鎖取貨,隨之裝著一盒盒子彈的抽屜從貨櫃裏滑出,羅蘭在旁暗暗思忖。

“給我四盒,”他最後說。他還是不敢想像會需要這麽多的子彈,可是擁有這些子彈的誘惑使他無法拒絕。

胖子強尼把盒子擱上櫃臺。羅蘭抽出一盒打開,心裏還在想這是不是一個玩笑或是一個夢。可這些子彈卻是真真切切,全都是好的,幹幹凈凈,閃閃發亮,沒有一絲劃痕,從未上過膛,也從未卸過膛。他拿起一顆對著光線細看了一會兒,又擱回盒子。

“現在去拿一副手腕帶來。”

“手腕帶——?”

槍俠咨詢了“莫特百科”。“手銬。”

“先生,我知道你要的是什麽。現金出納機——”

“照我說的辦,快。”

老天,這都沒個頭啦,胖子強尼心裏呻吟道。他打開櫃臺另一處,取出一副手銬。

“鑰匙?”羅蘭問。

胖子強尼把手銬的鑰匙放在櫃臺上。發出輕輕的哢嗒一聲。一個暈過去的警察突然發出一聲呼嚕,強尼不由得小聲尖叫起來。

“轉過身去,”槍俠命令。

“你不會朝我開槍吧,不會吧,說你不會!”

“不會,”羅蘭聲音呆板地說,“你立馬轉過去,我就不會開槍打你,如果你不照做,我就開槍。”

胖子強尼轉過身去,開始抽噎起來。當然這個男人說過不會開槍的,可是這人的許諾是不好相信的,他是殺人不眨眼的家夥。他的抽噎漸漸變成了哭泣。

“求求你,先生,看在我母親份上別朝我開槍。我母親老了,她是瞎子,她是——”

“她活該倒黴有你這麽個膿包兒子,”槍俠陰郁地說,“把手腕靠在一起。”

強尼嗚嗚哭著,濕漉漉的褲子沾在他胯下,他把手腕靠在一起。卡嗒一聲,手銬就鎖上了。他不知道這幽靈般的怪人圍著櫃臺轉來轉去想幹什麽。他也不想知道。

“面對墻站好,我叫你轉過來才可以轉身。你要是不聽話,我馬上殺了你。”

希望的火花照亮了胖子強尼的意識。也許這家夥不會殺他。也許這家夥沒有發瘋,只是精神不正常。

“我不會的,我向上帝發誓。向他所有的聖徒發誓。向他所有的天使發誓。我向他所有的蒼穹——”

“我發誓,你要還不閉嘴我會一槍打穿你的脖子。”幽靈說。

胖子強尼閉嘴了。對他來說,面壁而站的這段時間好像是永遠沒有止境了。事實上,那只不過二十秒鐘左右。

槍俠蹲下來,把店員的槍擱在地上,飛快地四下巡脧一眼,確信這一切都是真實的,然後從警察後背上將他們那兩把槍解下。兩人都沒事,只是昏過去了,羅蘭斷定實無大礙。他們兩人呼吸都很正常。那個叫德勒凡的耳朵裏流出一縷血痕,但也就這點傷了。

他又瞥一眼店員,卸下槍俠們的槍帶把他們捆起來。然後他脫下莫特的藍色套裝,把槍佩在自己身上。這兩把玩意兒不是他的槍,但又佩上武器的感覺很好。真他媽的好。比他想像的還好。

兩把槍,一把給埃蒂,一把給奧黛塔……等奧黛塔打算用槍的時候。他重新穿上莫特的套裝,把兩盒子彈塞進右邊口袋裏,還有兩盒塞進左邊口袋。那身原先很挺括的衣服現在變得鼓鼓囊囊了。他拿起店員的那把點三五七梅格槍,把子彈擱進自己褲袋裏。然後把槍扔到房間另一頭。槍砸在地板上把胖子強尼嚇了一大跳,又憋著喉嚨尖叫起來,又是一道熱乎乎的液體流到了褲子裏。

槍俠站起身,告訴強尼可以轉過身了。

10

胖子強尼轉過身來時再打量一眼這個戴金絲眼鏡身穿藍套裝的幽靈,不由得瞠目結舌。有那麽一忽兒,當他背過身的時候,他真真切切地覺得這闖入者已變成了一個鬼魂。而這會兒胖子強尼似乎又從他身上看到了一個更具某種真實感的人物,那就是時常出現在影視槍戰片裏的傳奇人物,他孩提時代就跟那路角色混了個臉熟:懷特·厄普、多西·霍利代、布奇·卡西蒂①『註:懷特·厄普(Wyatt Earp,1848—1929)、多西·霍利代(Doc Holliday,1851—1887),二人均為美國西部拓荒時期的傳奇警長,他們的故事成為許多美國西部片和電視劇的創作題材。布奇·卡西蒂(Butch Cassidy,1866—1911)是同一時期美國西部的鐵路搶匪,好萊塢一九六九年拍攝了以他為主人公的《布奇·卡西蒂與桑丹斯·基德》一片,由大明星保羅·紐曼主演,翌年獲奧斯卡四項大獎。』,而他就是這些人物中的一個。

接下來他眼裏的圖像便清晰了,他意識到這瘋子在做什麽:他拿了警察的槍,插在自己腰上。他還一本正經地穿西裝打領帶,這模樣按說相當滑稽可笑,可是擱在他身上不知怎麽並不讓人覺得可笑。

“開手銬的鑰匙在櫃臺上,等警察醒來,他們會給你打開的。”

他拿過錢包,令人難以置信地找出四張二十元的票子,擱在玻璃櫃臺上,然後把錢包塞回衣兜。

“這是買彈藥的,”羅蘭說。“我把你那支槍裏的子彈卸了。等離開你這兒,我得扔掉那些子彈。我想,槍裏找不到子彈,這兒也找不到錢包,他們很難定你的罪。”

胖子強尼哽咽了。他一生中像這樣的遭遇也真是難得碰上。

“離這兒最近的——”一個停頓。“——最近的藥店在什麽地方?”

胖子強尼突然明白過來了——或者以為自己明白了——這前前後後的每一樁事兒。這家夥是個吃藥的主兒。這就是答案了。怪不得他那麽古怪。也許正亢奮著呢。

“街角有一家,走過去半個街區,門牌是第四十九號。”

“如果你撒謊,我回來打穿你的頭。”

“我沒撒謊!”胖子強尼喊著,“我在上帝的父親面前發誓!我在所有的聖徒面前發誓!我在我母親的——”

然而,門晃動了幾下合上了。胖子強尼呆呆地站了一會兒,不敢相信瘋子已經走了。

隨後他費力地繞著櫃臺走到門口。轉過身,用手摸索著,在找門鎖。他折騰了好一陣才摸到,總算把門鎖上。

這時候,他身體才慢慢癱軟下來,坐在那兒喘著粗氣,呻吟著,向上帝和所有的聖徒、天使發誓,一旦這兩頭豬醒來,打開他的手銬,他下午就去聖安東尼大教堂,他要去懺悔,要去悔罪,要去參加團契活動。

胖子強尼·霍爾頓要去和上帝在一起。

剛才真是他媽的太懸了。

11

下沈的太陽像弧扇似的掛在西邊海面上。明亮的光線變得逼仄刺眼,直刺埃蒂的雙眸。長時間對著這般強光會使你的視網膜永久性地灼傷。這是你在學校裏學到的許多有趣的知識之一,從那兒學到的東西能幫你謀得一個職位,比如兼職的酒吧侍者,或是養成一種有趣的癖好,當一個搜尋和采購街頭毒品的全職混混。埃蒂不眨眼地註視著陽光。他覺得視網膜灼不灼傷已無關緊要。

他不再乞求他身後那個女巫似的女人了。首先,這沒用。第二,乞求只能降低他的人格。他一直過著人格低下的生活;他發覺自己在生命餘下的幾分鐘裏再也不想貶低自己了。幾分鐘是他現在僅剩的時間。他所有的一切只是在陽光消逝之前還有意義,到了天黑以後,那些大螯蝦就要出來了。

他也不再期望奧黛塔在最後一刻歸來的奇跡出現,正如他也不再指望黛塔能明白如果他死了,她就得永遠呆在這個世界裏,只能束手待斃。十分鐘之前他還相信黛塔只是虛張聲勢地嚇唬他;現在他可看明白了。

不管怎麽樣,還是比每一下勒進一英寸要好些,他想。然而,夜覆一夜目睹那些令人憎厭的大螯蝦,他真不能相信這會是真的。他祈告自己死前可別發出尖叫。雖說知道這不可能,他還是想試試。

“它們馬上就要爬到你身上了,白鬼子!”黛塔嘶喊道。“從現在開始,每分鐘都有可能!來吃它們最美味的一頓晚餐!”

這不是什麽嚇唬,奧黛塔不可能回來了……槍俠也是。最後的痛楚也是最為刻骨銘心的痛楚。他相信,在他和槍俠一同徜徉海灘的這段日子裏,他們兩人已經成了——搭檔,或者是兄弟——他也曾確信,羅蘭至少會盡自己最大努力來救他。

但是羅蘭沒來。

也許他不想來,這有可能。也許他來不了。也許他掛了,被藥店裏一個保安殺死了——狗屎,真是笑話,世上最後一個槍俠讓一個超爛的警察給殺了——或者是讓出租車給碾死了。也許他一死門就不見了。也許這就是她不玩虛的原因,因為沒什麽虛的可玩了。

“從現在起每一分鐘都有可能!”黛塔在那兒尖聲叫囂,埃蒂不再擔心自己的虹膜什麽的,因為那最後的亮光消失了,四下餘暉寥落。

他凝視著海浪,殘陽映在海面的昏黃景象已從眼前慢慢消退,他等著第一批大螯蝦從海浪裏扶搖而現,跌跌撞撞地爬出來。

12

埃蒂轉過臉去躲避那第一只,但已經晚了。他的臉讓一只爪子撕下一塊肉,爆裂的左眼球飛濺出來,白森森的骨茬顯露在暮色中,怪物閃爍其詞地甩出問話,大壞女人哈哈大笑……

停止,羅蘭對自己喝令道。這樣的想像比孤立無援更糟;這是心神大亂的緣故。沒必要這般胡思亂想。還有時間。

此時此刻——即與前述同一時間。殘陽還滯留在羅蘭的世界裏,羅蘭甩著傑克·莫特的身軀一路而去,胳膊悠悠地擺動著,走到這條街第四十九號時,這雙獵殺者的眼睛就鎖定了那個寫有“藥”字的招牌,他這樣發楞地盯著招牌,以至路人見狀都轉身避開。下墜的光線完全碰到海天交接之處尚有十五分鐘光景。萬一埃蒂撞上了厄運,也還沒到時間。

然而,槍俠並不完全了解那邊的實際狀況;他只知道那邊已經過了這兒的時間,這兒太陽還當空照射,倘若按這個世界的時間行事,後果有可能會是致命的……尤其是對埃蒂來說,他將在難以想像的恐懼中死去,而他腦子裏卻一直在猜測不停。

他總有回頭看一眼的沖動,想看見那邊,這沖動幾乎難以抑制。但他還是不敢去看。他知道只能不看。

柯特嚴厲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控制你能夠控制的,嫩小子。讓別的事兒都閃過去好了,如果你非得照這念頭做,一上去你就得開火。

沒錯。

卻也難。

非常難,有時候就是很難。

如果不是心急火燎地要把這個世界的事兒盡快了卻,離開這狗屎地方,他應該能註意到人家為什麽都在瞪眼瞧他,且有意躲開身子,可是這當兒即使他明白了也不能怎麽樣。他根據“莫特百科全書”,朝藍色招牌那兒大步流星地走去,去取他的軀體需要的凱——福萊克斯。雖說兩邊的衣兜都滿滿當當地塞著東西,莫特的衣擺還是一甩一甩地朝後翻卷著。纏繞在臀部的槍帶整個兒暴露出來了。他不像那槍帶原來的主人那樣把它佩掛得整整齊齊,他以自己的方式佩掛槍帶,交錯地啷當懸掛在臀部下方。

在四十九街的店員、小販看來,這人一如胖子強尼眼裏所見:整個兒一個亡命之徒。

羅蘭到了凱茨的藥店,走進去。

13

槍俠在自己的時代裏見識過那些魔術師、巫師和煉金術士。他們中間有狡黠的江湖騙子,也有白癡一類冒牌貨,說來那些人的愚蠢比他們自己能夠承認的程度還過分(這個世界從來不缺蠢人,所以蠢人都能存活;事實上大多數蠢人還活得挺歡),只有少數那麽幾個能夠主持人們悄言私語的醮事——召喚魔鬼和亡靈,他們能用符咒殺人,也能用某種神妙的藥水給人治病。這些人裏邊的一個——槍俠相信他自己就是魔鬼——那會兒人模人樣地裝扮起來,自稱弗萊格。他跟此人只有過一面邂逅,那是在他的世界臨近終結之際,騷亂和最後的沖突已經到來。有兩個年輕人緊隨其後,他們看去神情絕望,一臉肅然,一個叫丹尼斯,一個叫托瑪斯。他們三人攜手共赴的日子只是槍俠生命中迷茫而狂亂的一個片斷,但他永遠不會忘記,弗萊格就在他眼皮底下把那個冒犯自己的年輕人變成一條狂吠的狗。他記得非常清楚。隨後那黑衣人就登場了。

接下來是馬藤。

在他父親離去時馬藤誘惑了他的母親,馬藤本欲將羅蘭投畀死境的折磨,結果卻養成了他初出江湖的男子氣。馬藤,他想,在他到達黑暗塔之前……或就在那時,他們還將不期而遇。

以上回述只是想說明這樣一點,基於他對魔術和魔術師的認識,他眼前的凱茨藥店竟與他想像中的迥然不同。

他還以為那是一個燃著蠟燭的陰暗房間,苦澀的煙味四處彌漫,那些壇壇罐罐裏邊裝著叫不上名目的藥粉和膏劑,或是春藥什麽的,上面覆蓋著厚厚的塵垢和百年蛛網。他還以為會看見一個身披鬥篷的漢子,沒準又是殺機重重的兇險之輩。他透過透明的玻璃櫥窗瞧見裏面有人在走動,就像在商店裏閑逛似的,想來他們只是一種魔幻布景。

可那些人不是魔幻道具。

所以,槍俠走進門一開始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兒,一時間驚詫不已,然後帶有諷刺意味的是他還有點驚喜交加呢。他置身於這樣一個世界,每走一步都有一種新鮮玩意兒足以讓他目瞪口呆,這個世界裏車子能在空中飛行,紙張和沙子一樣便宜。不過在他看來,最新奇的就是這些人了,相比之下其他所有的奇觀都不在話下:在這兒,這神奇之地,他只看見呆板的面孔和拖沓的身子。

這兒足有上千只瓶子,裏面都是藥劑,都是春藥,但“莫特百科全書”把這些定義為冒牌醫生的藥劑。譬如,這兒有一種藥膏說是可以治療脫發,但沒準一點用處也沒有;還有一種號稱能不留痕跡地消除手背和手臂上的斑點,也是扯淡。這兒有些藥物號稱能治療什麽,其實那壓根兒就不需要治療:比如讓你腸道蠕動起來或是讓它別太起勁,把你的牙齒弄得更白,頭發弄得更黑,還有什麽能使你呼出的氣息更好聞些,好像你不往嘴裏塞些榿木松鼠嚼片就無法做到這一點似的。這地方沒有什麽魔術,只有一大堆瑣瑣碎碎的破爛兒——雖說也有阿斯丁,也有一些看上去似乎還能治個小病小災的東西。可是看到大部分玩意兒都如此之爛,羅蘭已讓這地方弄得六神無主。看上去這兒向人們承諾的法術,似乎只是一種悅人的氛圍,而不是什麽有魔力的藥劑,這就是奇跡消失之後的奇跡嗎?

然而,在他進而查詢“莫特百科”之後,卻發現這地方並非如他表面所見。真正的藥劑被安全地放置在看不見的地方。你若要得到那類藥物,首先須得到男巫的許可。在這個世界裏,男巫被稱作衣生①『註:羅蘭誤把doctor(醫生)這個詞當作了docktor,這裏按諧音譯作“衣生”。』,他們把神奇的配方寫在一張紙上,這張紙“莫特百科”稱做處方,槍俠不認識這個詞。他估計還需作進一步查詢才能明白,但也不必麻煩了。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麽,快速查詢過“莫特百科”後,他知道能在這家店裏找到自己需要的東西。

他沿著過道走向一處高櫃臺,上面寫著“處方藥”幾個字。

14

這家開設在第四十九街上的凱茨藥店是老凱茨在一九二七年創辦的,除了賣藥,還兼營冷飲生意(還有各色小零小碎的男女用品),現在是他那獨生子繼承這份家業,看來也將一輩子打理這攤子。雖說他才四十六歲,看著卻頗顯老邁之相。凱茨是個禿頭,皮膚發黃,身子虛弱。他知道人家都說他像是一具活死屍,卻沒人知道個中原委。

這會兒雷斯邦太太在電話那頭大叫大嚷,如果他還不把該死的處方藥馬上給她送去,她就要控告他,馬上,就是立刻。

你想怎麽樣,太太?我把這藍色的巴比妥鹽液體倒進電話裏?他真要這麽做,她至少會幫幫忙閉上那張嘴。她沒準會把話筒側過來舉在嘴上哇哇大叫。

這念頭讓他詭秘地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你不明白,雷斯邦太太,”他聽她叫嚷了一分鐘——足足一分鐘——時間就顯示在他那塊二手表上——打斷了她的話。他本想像以往那樣沖她喊一通:別朝我嚷嚷,你這傻屄!跟你的醫生叫嚷去吧!是他給你下的套!行啦。該死的江湖醫生開出這種處方就像是吹泡泡糖,當他們決定停止給她用藥時,誰來承受這泡屎?外科醫生?噢,不!是他!

“你說什麽,我不明白?”這聲音在他聽來像是一只憤怒的黃蜂在罐子裏嗡嗡亂轉。“我明白我給你們這破爛藥店做成了許多生意,我明白多少年來我一直是這裏的忠實主顧,我明白——”

“你得去和——”他透過半邊眼鏡向那母狗的“羅洛戴克斯”卡片上瞄了一眼。“——去和布魯姆霍爾大夫說。你的處方已經過期了。聯邦法律規定沒有處方配出‘安定’是違法行為。”說到底你應該知道怎麽做……除非你打算違規開方,他想。

“這是疏忽!”那女人尖叫道。這會兒她嗓音裏已略顯驚慌了。要是換了埃蒂,馬上就能辨出這種聲調:那是沒上路的毒品雛兒。

“那麽,打電話給他,讓他糾正過來,”凱茨說,“他有我們這兒的電話號碼。”是啊,他們都有他這兒的電話。這恰恰就是麻煩之所在。他才四十六歲,看去就像個快死的人,就因為那些該死的醫生。

我想保住這兒的一點薄利,別讓生意打水漂,就得告訴這些狗屁癮君子去操他們自己,就是這樣。

“我沒辦法打電話給他!”她尖叫道。她那聲音鉆進他耳朵裏讓他痛苦不堪。“他和他狗屁的男朋友到什麽地方度假去了,沒人知道他們在哪兒!”

凱茨感到一陣酸勁滲進胃裏。他有兩處潰瘍,一處已經治愈,另一處還在出血,這母狗般的女人就是讓他潰瘍發作的原因。他閉上眼睛,這樣他就沒看見他的店員們正瞪眼瞧那戴金邊眼鏡穿藍色套裝的家夥走向處方藥櫃臺,也沒看見拉爾夫,那個胖子保安(凱茨付他少量津貼,總還是很痛惜這筆開銷;他老爸那時從來不需要什麽保安,但他老爸——上帝已讓他歸於塵土——生活的年代,紐約城還是個城市,不是大糞坑)突然一改平日睡眼昏花的模樣,去摸屁股後面的槍了。他聽到一聲女人的尖叫,他還以為她發現這兒所有的露華濃都在大甩賣,憋不住那股興奮勁兒,他迫不得已把露華濃都拿出來甩賣,是因為這條街上那混蛋道倫茲正拿削價傾銷來整他。

他腦子裏想著道倫茲和電話裏那只母狗,幻想著這兩人身上一絲不掛地塗了蜂蜜在沙漠灼熱的太陽下讓群蟻圍噬的情形,這當兒槍俠像一個死神似的悄然臨近。他一身螞蟻,她也一身螞蟻,太妙了。他覺得這是最最嚴酷的刑罰了,肯定是最嚴酷的。他老爸固執地要自己的獨生子繼承家業,除了藥學教育費用,別的花銷他一概不付,所以他只有子承父業一條路,當上帝召回了他老爸,一時間的消沈無疑是人之常情,可是這種低迷狀態卻延續了他整個人生,這樣的生活弄得他未老先衰。

這是徹底的無望。

他閉著眼睛,心裏想著這些事情。

“如果你過來,雷斯邦太太,我可以給你十二顆五毫克的安定片。這樣行嗎?”

“這家夥總算找到理由了!謝天謝地,這家夥總算找到理由了!”她那頭掛斷了電話。沒有一句感謝的話。可是如果哪天再碰上那自詡醫生的花花腸子,她沒準會一頭栽倒用自己鼻頭去擦他古奇軟鞋的鞋尖,她沒準會給他口交,她沒準會——

“凱茨先生,”一位店員拐彎抹角地用一種蹊蹺的口氣喊了他一聲。“我想我們可能有麻——”

這當兒便傳來一陣尖叫。隨著槍響,有什麽東西應聲墜地,這使他從遐想之中猛然驚醒,瞬息之間他還以為自己心臟在胸膛裏發出嗶嘩的怪聲,沒準將要就此停擺。

凱茨睜開眼睛凝視槍俠的雙眸,隨後調轉視線註意到那人手裏握著的槍。他再向左邊看去,只見保安拉爾夫正捂著自己的一只手,臉上鼓突的雙眼直瞪著那個闖入者。拉爾夫的點三八手槍——他當警官的十八年裏使用的家夥(他最近還用這槍在第二十三警區的地下靶場裏開過火;他說在值勤的那些年頭裏他有過兩次掏槍經歷……誰知道呢?),現在被打飛在角落裏。

“我要凱福萊克斯,”這家夥瞪著一雙鷹隼似的眼睛,毫無表情地說。“我要許多。這就要。沒有處方。”

有那麽一會兒,凱茨只是呆呆地看著他,嘴巴張得老大,他的心臟在胸膛裏怦怦亂跳,胃裏不停地翻騰著一股酸湯。

他想,這家夥打上門來就為這個?

他說的是真的嗎?

15

“你不知道,”凱茨總算能張口了。這聲音在他自己聽來也挺古怪,其實也沒有什麽特別古怪的,他只是覺得自己這副口舌有點別扭,像是拿一根棉簽在法蘭絨襯衫上蹭來蹭去。“我們這兒沒有可卡因。這是任何情況下都不準——”

“我沒說可卡因,”戴金邊眼鏡穿藍套裝的人說,“我是說凱福萊克斯。”

我知道你是這樣說的,凱茨幾乎要對這瘋子說出口,轉而一想可能會激怒他就不說了。他曾聽說藥店裏有些玩意兒對提高某種運動速度有用,像安非他明,還有六七種別的什麽藥(包括雷斯邦太太的寶貝安定片),都能幫助刺激中樞神經,但他想——青黴素搶劫恐怕是藥店歷史上的第一次。

這時他老爸的聲音(上帝召回了那個老雜種)告訴他不要慌亂,別那麽呆頭呆腦,要趕緊出手。

但他想不起該做什麽。

這人拿槍指著他要東西。

“快,”拿槍的人說,“我時間很緊。”

“你,你要多少?”凱茨問。他擡眼瞥過搶劫者的肩膀,這會兒看見的情形幾乎讓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不是這個城市。不管怎麽說,看上去這兒好像正發生著什麽事情。老天照應?凱茨真的有人照應嗎?這事兒都可以上吉尼斯世界紀錄了!

“我不知道,”拿槍的人說。“你有多少都往袋子裏裝吧。拿個大號的口袋來。”說完,他不作任何警告就轉過身子再次用槍砸了東西。一個男人大聲叫喚起來。平板玻璃砸落到街邊人行道上,碎片濺落一地。幾個行人被玻璃劃破了皮肉,倒沒什麽大礙。在凱茨藥店裏面,女人們(沒有幾個男人)都在尖叫。防盜警報器又震耳欲聾地炸響了。顧客驚慌失措地擁向門外。拿槍的人轉身對著凱茨,他面部表情絲毫未變:那張臉上始終帶著威脅的耐心(卻並非總能這麽撐著),“趕緊照我說的做。我的時間很緊。”

凱茨噎回了想說的話。

“是,先生。”他說。

16

槍俠已經看見店堂左側上方那扇曲面反射鏡了,他對此頗覺新奇,當時他正走向那處櫃臺,就在那背後藏著許多神奇藥劑。他知道,這種曲面鏡的創意已超越迄今為止他自己的世界裏任何能工巧匠的智慧,雖說曾經有段時間,類似的東西——他在埃蒂的世界和奧黛塔的世界裏見到過許多其他這類東西——也許已經做出來了。他曾在山底洞穴中見過文明的遺存物,也在別處見過這樣的東西……遺風似古,一如德魯伊特①『註:德魯伊特(Druit/Druid),古代凱爾特人的祭司、巫師、占蔔者。』神石(有時這些東西就置於魔鬼出沒之處)。

他也明白這種鏡子的功用。

那保安動手時他反應遲了點——莫特那副眼鏡戴在他眼睛上是個麻煩,對他自己的視力多少有些限制——但他還是及時轉身開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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