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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黛塔在另一邊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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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沒有想過要離他而去。晚上再沒有貓兒尖聲驚叫的動靜了(雖然他還在琢磨著這事兒);毫無疑問,羅蘭已成了他在這世上惟一的行動準則了。他和奧黛塔都不屬於這兒。

不過他仍然覺得槍俠是正確的。

“你想歇會兒嗎?”他問奧黛塔,“你得吃點東西了。少吃點。”

“還不用,”她回答,聲音聽上去卻很疲憊。“呆會兒吧。”

“好吧,但你還是別搖了吧。你太虛弱了。你的,你的胃,你該知道。”

“沒事。”她回答,她閃著一臉汗珠,給了他一個微笑。這種笑容既能讓他變得多愁善感,也會使他剛強起來。他簡直可以為這微笑去死……他想他也許會的,如果有必要。

他盼著上帝保佑別這麽糟下去了,然而事情肯定是越來越糟了。眼下這局面成了令人驚懼的磨難之旅。

她把手擱在膝蓋上,他繼續往前推行。留在身後的輪椅轍印愈來愈淺,海灘地表愈來愈堅實了,但地面上散落許多粗糲的礫石,不小心會壞事的。在速度很快的行進中你不會留意到那些玩意兒。萬一弄出什麽事兒會傷著奧黛塔的,那可就糟了;這樣的事故沒準也會毀了輪椅,那樣對他們可就太糟糕了,尤其是槍俠,這一來得玩完,幾乎可以肯定。倘若羅蘭死了,他們可能就永遠陷在這個世界裏了。

羅蘭病得厲害,身體實在虛弱,埃蒂必須面對這樣一個簡單明白的事實:這兒的三個人,有兩個是行動不便的殘疾人。

希望和機會在哪裏?

輪椅。

輪椅就是希望,全部的希望,其實什麽也不是,只是希望。

幫幫他們,上帝。

埃蒂把槍俠拖到巖石下面一處地表裸露的陰涼處,他短暫地恢覆了知覺。他臉上原先灰蒙蒙的地方這會兒顯出了一片潮紅。他胸部疾速起伏。那只右胳膊上已像蛛網虬結似的布滿了紅絲。

“讓她吃東西。”他沙啞地對埃蒂說。

“你——”

“別管我。我沒事的。讓她吃。她現在會吃的。你需要她的力量。”

“羅蘭,如果她是假扮的,那可——”

槍俠作了個不耐煩的手勢。

“她什麽都不會假扮的,變化只是在她身體裏面。我知道的,你也知道。她那張臉不會做假。給她吃,看在你老爸的情分上,她一吃完,你就回到我這兒來。從現在開始計算每一分鐘。每一秒鐘。”

埃蒂站起身來,槍俠從後面拽住他的左手,不管有沒有病,他身上那股勁兒依然如初。

“不要提起另一個的任何事情。不管她跟你說什麽,不管她怎麽解釋。也別跟她拌嘴。”

“為什麽?”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麽做沒錯。現在照我說的去做吧,別再浪費時間!”

奧黛塔靜靜地坐在她的輪椅裏,用溫和而略顯驚訝的眼睛眺望著遠處的大海。埃蒂遞給她一塊昨晚剩下的龍蝦肉,她有點歉意地微笑著說,“我要能吃我就吃了,”她說,“可你知道後果會怎樣。”

埃蒂不明白她說的是什麽意思,只是聳聳肩說,“再試一下又沒害處。你得吃東西,你知道,我們還得一個勁兒往前趕路呢。”

她笑笑,撫摸一下他的手。他感到像是一股電流從她身上傳過來。這是她,奧黛塔。他和羅蘭都知道是她。

“我愛你,埃蒂。你已經這樣費心地勸我了。這樣有耐心。他也一樣——”她向巖石那邊槍俠躺臥之處點點頭,投去一瞥。“——可是他硬得像塊石頭,很難去愛他。”

“沒錯,難道我還不知道。”

“我再試試吧。”

“為了你。”

她微笑著,他感到整個世界都為她而感動,因為她,他想道:求求你上帝,我從來沒有得到過這麽多,求求你別讓她離開我。求你了。

她接過那塊肉,鼻子很滑稽地扭了扭,朝上看看他。

“我一定得吃?”

“只要一口吞下就行了。”他說。

“我以後再也不會吃扇貝了。”她說。

“你說什麽?”

“我記得告訴過你。”

“也許吧。”他說著擠出一絲緊張的笑容。槍俠說過這會兒不能讓她覺察那另者在他意識中赫然而現。

“我十歲還是十一歲的時候,我們拿它當晚飯吃。我討厭這種味道,像是橡皮球似的,吃到後來,我把它全都嘔出來了。後來就再也沒吃過。可是……”她嘆了口氣。“就像你說的。我會一口吞下去的。”

她把一塊肉塞進嘴裏,像是小孩吞下一湯匙苦藥。一開始她慢慢咀嚼,接著就越嚼越快。她吞下去了。又吃第二塊。再咀嚼,再吞下去。再吃。後來她幾乎狼吞虎咽了。

“慢慢來!”埃蒂說。

“這肯定是另一種玩意兒!肯定是另一種!”她歡愉地看著埃蒂,“隨著我們的行程拉長,海灘上這玩意兒品種也變了!我不像原先那麽反感了。好像是,好像不那麽惡心了,像以前……我使了好大勁才咽下去,是不是?”她直率地看著他,“我吞得非常辛苦。”

“是啊。”在他自己聽來,他的聲音就像是從遙遠之陬傳來的無線電信號。她以為她每天都在吃,然後又把吃進去的所有的東西都嘔出來了。她覺得這就是她如此虛弱的原因。全能的上帝啊。“是啊,你真是吃得辛苦死了。”

“現在嘗著——”這話說不順溜是因為這會兒她嘴裏塞得滿滿當當的。“嘗著味道還挺不錯的!”她笑了。好像真的很美味,真的那麽喜歡。“很快就咽下去了!我得補充些營養!我知道!我感覺到了!”

“只是別吃過頭了,”他小心地提醒道,遞給她一個水囊。“你以前可不這樣。所有的——”他吞下了這句話,可是那幾個詞已經出聲地(至少在自己喉嚨裏)咕噥了一下。“都讓你吐掉了。”

“是的,是的。”

“我得去跟羅蘭聊幾分鐘。”

“好吧。”

他正要離去,她又拉著他的手。

“謝謝你,埃蒂,謝謝你對我這麽耐心。還得謝謝他。”她鄭重地頓了一下。“謝謝他,別對他說他讓我害怕。”

“我不會的。”埃蒂答應著,回到槍俠那兒。

雖然她不能推,但奧黛塔確實幫了忙。這位坐輪椅的女性這樣迂回穿行很長時間了,她以一個女性的預知力穿過了一個世界——多年來像她這樣的殘疾人的能力根本不被承認的世界。

“左邊,”她喊道,埃蒂便從左邊繞過去,從一塊黏黏糊糊的礫石旁擦身而過,那塊東西像鼓凸的爛牙似的矗在那兒。以埃蒂自己的眼力,也許能看到……也許不能。

“右邊,”她命令,埃蒂朝右一拐,正好避開一個已經不常出現的流沙坑。

最後他們停了下來,埃蒂躺倒在地,喘著粗氣。

“睡覺,”奧黛塔說,“睡一個小時。我會叫醒你。”

埃蒂看著她。

“我不騙你。我看你朋友那模樣,埃蒂——”

“他其實不是我的朋友,你知——”

“我知道時間有多重要。我不會出於糊塗的憐惜讓你睡過一個鐘頭。我很清楚太陽的位置。你把自己累壞了對那個人也沒好處,是不是?”

“是的。”他這樣說,心裏卻想:可是你並不理解。如果我睡著了,黛塔·沃克又回來了,那怎麽辦——

“睡覺,埃蒂。”她說,埃蒂實在太累了,什麽也做不了,只能聽她的。他睡著了。她照她說的一個小時後叫醒了他,她仍然是奧黛塔,他們繼續向前走,現在她又搖起輪圈幫著一道前進。他們朝北而去,海灘漸漸消失,朝著埃蒂一心盼望而一直沒有看見的門走去。

他讓奧黛塔吃下多日來的第一頓飯,然後又回到槍俠7tlUL,羅蘭看上去好些了。

“蹲下來。”他對埃蒂說。

埃蒂蹲下來。

“給我留下那半袋水。我只要這個。帶上她去找那扇門。”

“那如果我找不——”

“找不到?你會找到的。前邊兩扇門都有了;這扇門一定會有的。如果今天太陽落山前你能趕到那地方,在那兒等天黑下來,殺兩只蝦吃。你得給她打理吃的,也要盡可能地保護她。如果你今兒到不了,就得殺死三只。給。”

他把自己的一把槍遞給他。

埃蒂對這玩意兒沈甸甸的分量依然懷有崇敬和驚訝。

“我猜這裏面的彈藥都得啞火。”

“也許吧。不過裝進去的都是我覺得受潮程度最輕的子彈——三顆是從左邊的槍帶上找出來的,右邊還有這三顆。有一顆肯定是好的,其餘兩顆要看你的運氣了。別用它來打那些爬行動物,別去試。”他的眼睛打量一下埃蒂。“那兒沒準會躥出別的什麽東西。”

“你也聽見了,是不是?”

“如果你是指山丘裏傳出的那些吼叫,是的。如果你是說什麽可怕的怪人,就是你眼神裏表示的那玩意兒,不是。我從灌木叢裏聽見過那野貓似的叫聲,得有那怪人四個那麽大的身子才能喊出這般巨響。這玩意兒可不是什麽你能用棍子攆走的東西。不過,你得留意她。如果她那另一半回來了,你也許就該——”

“我不會殺了她的,如果這就是你想說的!”

“那你必須打傷她的手臂,明白嗎?”

埃蒂不情願地點點頭。該死的子彈沒準都不管用,所以他都不知道如果一旦有事該如何對付。

“你找到了那扇門時,就留下她。盡可能把她遮蔽好,然後帶著輪椅返回我這兒。”

“槍呢?”

槍俠目光灼灼地逼視著他,埃蒂不自覺地把腦袋扭開去了,而羅蘭像是拿著火把照他的臉。“上帝啊,這還用說嗎!在她的另一半隨時可能回來的情況下?留給她一把上了彈藥的槍?你沒發瘋吧?”

“那些彈藥——”

“去他媽的彈藥!”槍俠喊著,聲音隨風飄開。奧黛塔轉過頭來,朝他們看了好一會兒,又轉過去看大海。“不能留給她!”

埃蒂壓低嗓音免得風兒又把聲音帶過去。“我來你這兒的路上,那兒要是出了事該怎麽辦?要是那種叫聲像是有四個野貓那麽大的家夥出來該怎麽辦?要是出來一個棍子攆不走的東西該怎麽辦?”

“給她一堆石頭。”槍俠說。

“石頭!老天都要哭了!夥計,你真他媽是堆狗屎!”

“我在想啊,”槍俠說。“有些事兒你似乎不會這麽想。我給你的槍能讓你在去的一路上保護她,避免你說的那種危險。我要是把槍拿回來你會高興嗎?那樣,到時候你也許得為她去死。你那就高興了?還挺浪漫啊……可是到時候,恐怕不僅是她,我們三個都得玩完。”

“說得頭頭是道。不管怎麽說,你還是一堆狗屎。”

“別再罵我了,你是去還是呆在這兒。”

“你忘了一件事。”埃蒂憤憤地說。

“什麽?”

“你忘了告訴我,叫我長大。亨利以前總是這麽對我說的。‘噢,長大吧,孩子。’”

槍俠泛露微笑——疲憊的,非常美麗的微笑。“我想你已經長大了。你去還是不去?”

“我得走了,”埃蒂說,“你吃什麽呢?她把剩下的都吃光了。”

“他媽的這堆狗屎會自己想辦法的。他媽的這堆狗屎已經找到夠吃一年的東西了。”

埃蒂眼睛挪開去。“我……這麽罵你,我得說我很抱歉,羅蘭。這真是——”他突然尖聲尖氣地笑了起來,“這真是非常煩人的一天。”

羅蘭又露出微笑。“是啊,”他說,“是的。”

這一天的長途跋涉是他們走得最順利的一回,可是當海面上金色陽光黯淡下來時,他們依然沒能看見門。雖然她說自己再撐半個鐘頭一點沒事,他還是喊停了,把她從輪椅裏弄出來。他把她抱到一塊平整的地面上,那兒相當平滑,他從輪椅裏拿出靠墊和坐墊鋪在她身下。

“上帝啊,這麽伸展身子躺下真好啊!”她嘆息道,“可是……”她皺起眉頭。“我一直在想著留在那邊的人,羅蘭,他獨自一人在那兒,這麽一想我簡直不能享受這些了。埃蒂,他是誰?他是幹什麽的?”接著,幾乎是轉念之間她又問:“他為什麽老是那麽大喊大叫?”

“我想那只是他的天性。”埃蒂說著便轉身去找尋石塊。羅蘭並不總是在叫喊。他想今天上午也許是喊得響了些吧——去他媽的彈藥!——但其餘的只是一些錯誤記憶:這段時間她是以奧黛塔的想法在琢磨事兒。

他照槍俠的吩咐殺了三只大螯蝦,最後他有意地放過了第四只,那只東西在他右邊轉悠,幾乎一眨眼就溜了。他看它爬動著,剛才他的腳就站在那地方,他由此想到槍俠丟失的手指。

他把大蝦擱在幹柴燃起的大火上烤炙——地盤日廣的山巒和愈益茂盛的植被使得找尋燃料變得越來越容易,這當兒——白晝的最後一縷光線從西面的天空消逝了。

“瞧啊,埃蒂!”她喊道,手指向天空。

他擡眼望去,看見一顆星星在茫茫夜空閃爍著。

“是不是很美啊?”

“是的,”他說,突然間,眼眶裏毫無來由地蓄滿了淚水。他這輩子該死的人生都在哪兒浪蕩啊?他轉悠過哪些地方,都做了些什麽,他做那些事兒時都跟誰在一起,為什麽他突然感到自己是那麽骯臟不堪,為什麽他突然陷入深深的自慚?

在這樣的星光下,她仰起的臉龐真的很美,無可置疑地美,然而這種美麗的擁有者本人對此卻毫不知情,她只是睜著好奇的眼睛註視著星星,發出溫柔的笑聲。

“星星閃光,星星閃亮,”她說著說著,停下。看著他。“你理解嗎,埃蒂?”

“是的。”埃蒂仍是低著頭。他的聲音很清晰,如果他擡起頭來,她會看見他在流淚。

“那麽來幫我一把,你也得看看啊。”

“好的。”

他用手掌拂去眼淚,和她一起看著星星。

“星星閃光——”她看著他,他也和她一起說,“星星閃亮——”

他伸出手,觸摸著,他抓住了,一個是芬芳的棕色的淡巧克力,另一個是怡人的白色的鴿子胸脯。

“我看見了今晚的第一顆星星,”他們同聲莊重地說,這一刻,他們是男孩和女孩,不是男人和女人(也許過後會是)。天完全黑下來了,她問他睡不睡覺,他說不睡,她問他能不能摟著她,因為她感到冷;“真希望我能,真希望我能——”

他們對視著,他看見淚水從她臉頰上滾落下來。他自己的淚水又淌落下來,在她的註視下他任由自己的眼淚流淌。這沒有什麽可羞愧的,有的只是難以言述的釋然。

他們互相微笑著。

“如果要許願,我願意是今天晚上。”埃蒂邊說邊想:求求你了,一直是你好嗎?

“如果要許願,我願意是今天晚上。”她回應著,心裏在想:如果我終將死在這古怪的地方,請讓這死亡不要來得太沈重,讓這好小夥陪著我。

“我很抱歉,我竟然哭了。”她說著揩了揩眼睛。“我不常哭的,這回卻——”

“真是累人的一天。”他堵住了她的話。

“是的,你得吃點東西,埃蒂。”

“你也該吃了。”

“但願這肉別再讓我生病。”

他朝她微笑著。

“我想不會。”

隨後,異鄉的加臘克斯①『註:加臘克斯(galax),生長於美國東南部的一種巖梅科常綠草本植物。』慢慢跳著加伏特舞在他們頭頂上旋轉,他們都從未想到愛的舉動可以如此甜蜜,如此充分。

天剛破曉他們就出發了,簡直是一路狂奔,到九點鐘光景埃蒂想起,當時自己真該問問羅蘭,要是到了海灘盡頭還沒看見門該怎麽辦。這似乎是一個相當重要的問題,因為海灘盡頭已近在咫尺,這毫無疑問。山巒越來越近,勾勒著犬牙交錯的線條直逼海面。

如實說海灘已經不是海灘了;眼下的地面相當堅實而平滑。這是什麽——地表徑流,他猜想,或許是雨季裏發過大水了(在這個世界裏他壓根兒沒碰上這事兒,一顆雨滴也沒有;天空裏雲層聚集了一陣,很快又散了)——把裸出地面的許多石子都沖走了。

九點三十分時,奧黛塔喊道:“停下,埃蒂,停下!”

他停得太突然了,要不是她及時抓住輪椅差點就翻出去了。他順著她指的方向把目光朝前推去。

“對不起,”他說,“你沒事吧?”

“沒事。”他發現自己把她的興奮誤認為是悲傷了。她指著那邊:“朝北邊看!你看見了嗎?”

他用手遮著眼睛上方張望著,卻沒看見什麽。他瞇起眼睛。這會兒他想……不,這肯定是那兒一股熱氣流驟然上升造成的假象。

“我看那邊沒什麽東西,”他說著微笑一下,“也許是你心裏的願望。”

“我想我肯定看見了!”她轉過喜滋滋的笑臉,對著他,“孤零零地矗在那兒靠近海灘盡頭的地方。”

他又舉目眺望,這回使勁地瞇起眼睛,擠得眼睛裏都是淚水。這會兒他倒是覺得自己看見什麽了。沒錯,他一邊想,一邊微笑著,你看見了她的願望。

“也許吧。”這樣說並不是因為他相信自己所見,而是因為她相信。

“我們走!”

埃蒂走到輪椅後面,先是在疼痛不已的後腰上揉了一陣。她回頭看一下。

“你還在等什麽?”

“你真看見那地方了,真的嗎?”

“真的!”

“那好,我們走!”

埃蒂推動了輪椅。

半個小時後他也看見了。上帝啊,他想,她的眼睛像羅蘭一樣好,也許還更好。

兩人都不想停下來吃午飯,但他們真的需要吃點東西了。他們草草吃了一頓又開路了。海浪層層卷來,埃蒂瞥向右邊——西面——波濤翻騰起落。他們還是高高地走在亂糟糟的海草和海藻堆出的潮汐線上邊,但埃蒂心想等他們抵達門那兒時,可能恰好處於一個很不舒服的角度——一邊是岸畔,另一邊是綿延的山巒。他現在就能清楚地看到那些山巒——沒有宜人的景致,只有石頭,上面冒出根部虬繞的矮樹,像是患上風濕的膝關節,一副步履蹣跚的樣兒,還有就是跟荊棘差不多的灌木叢。山丘並不很陡,可是對於輪椅來說那坡度還是太大了。他也許可以把她留在路上,也許,事實上他只能這麽做,但他不喜歡把她撇在一邊。

在這兒,他頭一回聽見昆蟲的叫聲。聲音聽起來有點像蟋蟀,但聲調更高些,沒有振翅而鳴的韻律——只是那種單調的像輸電線路的聲音:哩咿咿咿咿咿……也是頭一回,他看見了海鷗以外的鳥類。有些是那種大個兒的內陸猛禽,翅膀硬紮,他想那是鷹隼。他看見那些鳥時不時地像石塊下墜似的陡直俯降。他想到狩獵。打什麽呢?嗯,打些小動物吧。那也不錯。

他還想到入夜以後會聽到什麽樣的嚎叫聲。

中午時分,他們能清楚地看到第三扇門了。就像另外那兩扇門一樣,沒有任何支撐,就這麽像根柱子似的矗在那兒。

“太驚人了,”他聽見她輕聲輕氣地說,“太驚人了。”

他一板一眼地揣摸著這到底是個什麽玩意兒,這個位置標志著北進之旅順利結束。這扇門正好在潮汐線上邊,而距此不到九碼遠的地方,山丘像一只巨人之手兀然拔地而起,上面覆蓋著灰綠色的灌木叢,像是代替了汗毛。

太陽西沈之際潮水漲到了最高點;據此推斷差不多已經四點鐘了——奧黛塔這樣說,她說過她擅長根據日光判斷時辰(她說這是她的愛好),埃蒂相信她——他們到了門所在的地方。

他們只是朝那門看。奧黛塔坐在輪椅裏,兩手放在膝蓋上,埃蒂坐在海邊。就像是前一天晚上他們一起看星星那樣——這模樣,像是孩子們在瞧什麽東西——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兩種看法是不一樣的。昨晚看星星時,他們帶著孩子般的歡樂。現在,他們的神情莊重而充滿困惑,好像孩子看到一個只是童話故事裏才有的象征之物。

門上刻著幾個字。

“什麽意思呢?”奧黛塔終於發問了。

“我不知道,”埃蒂說。然而,這字跡給他帶來一陣無望的寒意;他感到好像自己的心在被什麽吞噬著,就像日食似的。

“你也不知道?”她一邊問,一邊湊近來看他。

“不。我……”他把話咽了下去,“不。”

她久久地打量他。“把我推到它背後,麻煩你。我想要看看。我知道你要回到他那兒去,但你可以幫我推過去嗎?”

他照她說的做。

他們繞著高高矗立的門轉了過去。

“等一下!”她喊,“你看見嗎?”

“什麽?”

“回去!看!留意看!”

這回他看到的不是他們奔它而來的那扇門了。他們轉過來時,透視的角度使得門變窄了,出現了門鉸鏈,那上邊根本沒有連結任何東西,看上去門就是那麽一層……

門消失了。

從側面看門就沒有了。

他眺向海面的視覺中本該有三英寸或許是四英寸的間隔,那是門扇的木頭厚度(這是一扇特別笨重的門),但眼前視線中卻沒有任何阻斷。

門消失了。

它的影子在,而門卻不見了。

他把輪椅搖回兩英尺,這樣他就正好處在門的南面,門的剖面又出現了。

“看見了嗎?”他的嗓音斷斷續續。

“是啊!它又在那兒了!”

他把輪椅朝前推了一步。門還在那兒。這個角度看是六英寸。門還在。這又成了兩英寸了。門還在。這樣看是一英寸……隨後門就不見了。整個兒消失了。

“老天!”他悄聲說,“耶穌基督。”

“它會為你打開嗎?”她問,“還是為我?”

他慢慢走上前去,握住了門把手——那些字就刻在這上面。

他按順時針方向試著扭動;然後又按逆時針方向再試。

把手轉動了一點點。

“行啦。”她的聲音是平靜的,柔順的。“看來是為你的。我想我們都明白這一點。去吧,為了他,埃蒂,這就去。”

“首先,我要把你安頓好。”

“我會沒事的。”

“不,你會有危險的,你太靠近潮汐線了。如果我把你留在這兒,天黑後那些大螯蝦出來了,你會被——”

在山裏,一只野貓突然號叫起來,像一把刀子突然劃斷了一根細弦。那東西離這兒似乎還遠著,卻也比別的危險更貼近。

她的眼睛朝掛在他褲腰帶上的槍俠的左輪槍瞄了一下,馬上就轉到他的臉上。他感到臉上一陣幹熱。

“他告訴過你不能把槍交給我,對嗎?”她柔聲說,“他不想讓我拿這把槍。由於什麽原因,他不想讓我碰這把槍。”

“彈藥都潮了,”他笨拙地解釋,“也許根本就不能用。”

“我明白。你把我推到高點的斜坡上去吧,埃蒂,好嗎?我知道你背脊有多累,安德魯把這叫做‘輪椅痛’,可你要是能把我往高點的地方再挪一挪,我就安全多了。我不知道是不是還有別的東西和它們一起出來。”

埃蒂想,潮水襲來的時候,她也許會沒事……可要是那些可怕的東西出來該怎麽辦呢?

“給我一些吃的東西,再弄些石頭來。”她說。她不知道自己竟把槍俠說的話給覆述了一遍,埃蒂的臉又刷地紅了。他的臉頰和前額像烤箱一樣火燙。

她看著他,虛弱地微笑了,搖搖頭好像聽出了他心裏的話。“我們別爭了。我看出他是怎麽回事了。他的時間非常非常緊迫,沒有時間再討論了。把我再往上挪挪,給我一些食物和石頭,然後推著輪椅走吧。”

10

他盡快把她推到高處安頓好,然後摘下槍俠的左輪槍,把槍柄的一頭遞給她。但她搖搖頭。

“他會生我們兩個的氣的。他氣你把槍給了我,更氣的是我拿了他的槍。”

“拿好!”埃蒂喊。“你怎麽會想到這上邊?”

“我知道的。”她說,她的聲音聽上去不為所動。

“那好,就算是這樣,也只是你的猜測。可你要是不拿的話我會生氣的。”

“擱在我身後吧,我不喜歡槍。我也不知道怎麽使喚它。天黑下來以後要是遇上什麽撲過來的東西,我第一是濕了自己的褲子,第二是對準自己開槍。”她頓了一下,莊重地看著埃蒂。“還有其他一些原因,你也許明白。我不想碰屬於他的東西。任何東西。對我來說,他的東西也許就是我媽以前所稱的晦氣之物。我覺得我自己是個現代女性……但我不想在你離開以後,頭頂上一片黑壓壓的時候有什麽不吉祥的東西拽住我。”

他看看槍,又看看奧黛塔,他眼睛裏依然懷有疑問。

“擱在我身後吧,”她說話的口氣嚴厲得就像學校老師。埃蒂猝然發出一陣大笑,便照她說的做了。

“你笑什麽?”

“因為你這麽說話時很像海莎威小姐。她是我三年級時的老師。”

她微微笑一下,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他。她柔和甜美地唱道:“天庭的夜之陰影已經降臨……這是黃昏的時光……”她的眼睛轉了開去,他們一起看著西邊,但前一天晚上他們一起祈願過的星星還沒有出現,雖然天上的陰影已經被扯開。

“還有什麽事嗎,奧黛塔?”他覺得自己就想磨蹭下去。他想也許等他緊趕慢趕地回到那兒,事情都過去了呢,此刻想找借口留下的念頭非常強烈。

“一個吻。我要的是這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他長時間地吻她,當他倆嘴唇分開時,她握著他的手腕,深情地看著他。“在昨晚之前,我從來沒有跟一個白人做過愛,”她說,“我不知道這對你來說是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我甚至也不知道這對我是不是很重要。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他考慮了一下。

“對我並不重要,”他說。“在黑暗中,我想我倆都是灰不溜秋的。我愛你,奧黛塔。”

她把手搭在他的手上。

“你是個討人喜歡的年輕人,可能我也愛你,雖然說這話對我倆都還太早——”

正在這時,好像一個預兆,一只野貓的聲音突然從槍俠所說的灌木叢裏傳出。聽聲音還在四五英裏開外,但比他們上一次聽到的已經近了四五英裏,而且聽上去那家夥個頭還挺大。

他們轉過腦袋朝向聲音傳出的方向。埃蒂感到自己脖子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其實沒這回事。真是的,毛發豎起,他傻傻地想。我覺得這會兒頭發也有點太長了。

那叫喊起初聽上去像是什麽生靈遭遇極其恐怖的死亡威脅(也可能只是交配的勝利者的信號)。叫聲持續了一會兒,幾乎讓人難以忍受,接著就低沈下去,漸至低微,最後被呼嘯不停的風聲給淹沒了。他們等著這號叫聲再次出現,卻再也沒有了。就埃蒂的憂慮來說,這還不是什麽實在的危險。他又從腰上取下左輪槍,把槍柄遞給她。

“拿上,別再爭了。當你確實需要它的時候,那就會派上用處的——像這種玩意兒總是這樣的——但不管怎麽說你都得拿上。”

“你想爭下去嗎?”

“噢,你可以爭啊。只要你高興,你想爭什麽那就爭下去吧。”

她看著埃蒂近乎淡褐色的眼睛,凝視了一會兒。疲憊地微笑了。“我不想爭了。”她接過了槍,“盡可能快點走吧。”

“我這就走。”他又一次吻了她,這回吻得很匆忙,幾乎又要告誡她小心點兒……但沈下心來一想,老兄,在這種情況下,她還能不小心嗎?

他沿著斜坡穿過重重陰影尋路下山(那些大螯蝦還沒有出來,但也快了),又看了看門上的字。他身上還是滲出一陣寒意。真貼切呀,這些字。上帝,它們真是太貼切了。然後他又回過頭去看看斜坡。有那麽一瞬間看不到她了,轉而他又看見有什麽東西在抖動。一只淺棕色的手掌。她在揮手。

他也朝她揮揮手,隨後轉過輪椅開始奔跑,輪椅前端向上翹起,顯得小而靈巧,前輪翹得差不多離開了地面。他向南邊跑去,那是他來的路。剛跑出去的半個鐘頭裏,他的身影一直跟在旁邊,不可思議的影子像是一個瘦得皮包骨的巨人緊緊地貼住他的運動鞋鞋底,往東面拉出一道長長的身廓。過了一陣,太陽落下,他的影子也沒了,大螯蝦們開始爬出水面。

他跑出十分鐘左右,開始聽見它們嘈嘈竊竊的聲音,這時他擡頭看見星星在絲絨般暗藍色的天幕上閃閃發亮。

天庭的夜之陰影已經降臨……這是黃昏的時光……

讓她平安無事。他的腿又痛了,肺裏呼出的氣兒都是熱乎乎的,喘息那麽沈重。他還得跑第三趟,這一趟是要把槍俠送到那兒。雖然他估計到槍俠比奧黛塔重多了,起碼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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