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黛塔和奧黛塔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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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留意到安德魯受到傷害和深為不解的臉色;他喜歡她,還以為這是她拒絕他的某種方式,)也並非出於那種信念,不過她還是幼稚得仍然相信某種表白的姿態有時會抵消(或至少是蓋過)真實境況。

一九五九年八月十九日晚上,她為這種姿態付出了膝蓋以下兩條腿的代價……還有她的一半心智。

奧黛塔先是被人用力拖,然後再是推,最後被卷進了洶湧翻騰的浪濤中。她是一九五七年開始卷進去的,那件事最終被稱之為“運動”而沒有命名。她知道某些背景,知道為平等權利的鬥爭並非始於解放宣言①『註:解放宣言(Emancipation Proclamation),指一八六三年一月一日林肯總統發布的解放美國奴隸的法令。』,而是要追溯到第一艘駛入美國的販運奴隸的船只(抵達佐治亞,事實上那是英國人在此安置流放罪犯和失債者的殖民地),但對奧黛塔來說,這一切似乎都是從同一個地方開始的,有同樣的三個單詞作為標記:我不走。

這是在亞拉巴馬州蒙哥馬利市一輛公交車上發生的,那幾個詞從一個著名的黑人婦女嘴裏說出,她名叫羅莎·李·派克②『註:羅莎·李·派克(Rosa Lee Parks,1913—2005),美國黑人民權運動女活動家。下文涉及的事件發生在一九五五年。』,這羅莎·李·派克就是不肯從公交車前面的車廂退到後面去,這當然是吉姆·克勞的公交車③『註:吉姆·克勞(Jim Crow),原是十九世紀初一個黑人劇團的保留劇目,後來這個劇名專指黑人和他們的隔離生活。吉姆·克勞的公交車,指一九六〇年代以前美國南方各州在公交車上實行的種族隔離。』。很久以後,奧黛塔也和人們一起這樣高唱“我們不走”,這情景總讓她想起羅莎·李·派克,她唱這歌時總有一種羞愧之感。要和你的隊伍一起,跟大家匯成人流一起唱出“我們”是容易的;甚至對於一個沒有腿的女人也是一件不難的事。唱出“我們”是多麽容易啊,做“我們”是多麽容易啊。但在那輛車上並沒有“我們”,那輛車上準是混合著陳年的皮革味兒和經久不散的煙味,車上的廣告卡片上寫著:幸運抽獎L.S.M.F.T.④『註:幸運抽獎L.S.M.F.T.當時美國的一種煙草促銷廣告。』看在天國分上去你選擇的教堂。喝下奧佛汀⑤『註:奧佛汀(Ovaltine),十九世紀後期瑞士人發明的一種混合軟飲料。』!你會看見我們想讓你看到的!帶靠背的扶手座椅,二十一種了不起的煙草造出了二十支美妙的香煙。當時並沒有“我們”在那個疑慮地瞪著你的司機眼皮底下,只有她一個人坐在一群白人乘客中間,坐在後邊車廂裏的黑人也同樣用懷疑的眼光打量她。

沒有我們。

沒有成千上萬游行的人們。

只有羅莎·李·派克用那三個單詞掀起的一陣巨浪:我不走。

奧黛塔有時會想,如果我做了這樣一件事——如果我有這麽勇敢——我的餘生將會非常幸福。但這樣的勇氣是我所不具備的。

她曾在報上讀到過派克遭遇的事情,一開始並不是很感興趣,興趣是一點一點來的。正如最初幾乎無聲無息的種族沖突,後來引發了整個南方的軒然大波,很難說她的激情與想像力是什麽時候或怎樣被這項運動所感染。

一年或一年多以後,她和一位年輕男子不經常地有一些約會,那人帶她去過格林威治村,那兒有一些年輕的(大部分是白人)鄉村歌手,他們的演出節目裏增添了某些令人驚訝的新歌一完全想像不到,他們往那些歌裏加入了古老的戲謔調門,諸如約翰·亨利⑥『註:約翰·亨利(John Henry),十九世紀美國黑人大力士,作為一名工人在鋪設切薩皮克-俄亥俄鐵路工程中大顯身手。在挖掘一處隧道時,他手持兩柄二十磅大錘與新式蒸汽錘比賽掘進速度,最終勝出卻因過勞而猝死。』怎樣用他的大錘玩轉新式的蒸汽錘,(卻在這過程中害了自己,主啊,主啊⑦『註:在一首名為《約翰·亨利》的黑人歌謠中每一節都有“主啊,主啊”(Lawd,Lawd)的過門。』,)還有巴比利·艾倫⑧『註:巴比利·艾倫(Barbry Allen)。』怎樣殘忍地拒絕她那害相思病的年輕求婚者,(結果卻死於羞愧,主啊,主啊,)音樂中註入了新的內容,唱出了在這個城市如何受忽視被歧視的感受;在一個明明可以勝任的工作中,怎樣由於錯誤的膚色而讓你卷鋪蓋走人;怎樣被送進監獄被查利先生⑨『註:查利先生(Mr.Charlie),詹姆斯·鮑德溫一九六四年創作的話劇《致查利先生的布魯斯》中的人物。』鞭打,只因為你的黑皮膚,而你竟然敢——主啊,主啊——在亞拉巴馬,在蒙哥馬利城,在伍爾沃思公司⑽『註:伍爾沃思公司(F.W.Woolworths),一九一一年創辦的美國零售業連鎖商店。』的午餐桌上和白人坐在一起。

也不知道這算不算荒謬,從那以後,她才開始對自己的父母,父母的父母,父母的祖先感到好奇。她從來沒看過那本《根》——她生活在另一個世界裏,阿歷克斯·哈利⑾『註:阿歷克斯·哈利(Alex Haley,1921— ),美國作家。其代表作《根》寫於一九七六年。』還遠遠沒有開始寫那本書,他甚至還沒想過要寫那本書,但這事兒卻荒謬地出現在她晚近的生活中,第一次讓她追溯到那許多代之前被白人鏈接起來的祖先們。當然這些是發生在她出生之前的事實,不過是一些零零散散的資料碎片,其中看不出某種實在的如同方程式表示的那種變化關系,這完全不同於那些影響她日常生活的煩心的事兒。

奧黛塔把她了解到的情況匯集到一起,真沒有多少東西,這讓她很驚訝。她打聽到她的母親出生在阿肯色州的奧黛塔,她(是獨女)的名字就是根據那個城市取的。她打聽到她父親曾是一個小鎮上的牙醫,發明了牙齒封蠟技術並獲得過這項專利,這項技術在湮沒了十年之後突然間受到關註,她老爸一下成了一個中等的富人。在隨後的十年內,尤其四年後當滾滾財源到來之時,他又搞出了許多新的牙科治療技術,諸如畸齒矯正術啦,牙科自然整形啦,其技術多屬此類,在他和妻子女兒(第一次獲得專利權時她剛出生四年)移居紐約後,他創辦了霍姆斯牙醫技術公司,如今這家公司在牙科治療領域的影響力,就如同施貴寶公司⑿『註:施貴寶公司(Squibb),美國一家制藥公司。』之於抗生素領域。

然而,當她向他詢問若幹年來的經歷時——她未曾經歷的,老爸也未曾提及的歷史,他便會東拉西扯地說開去,而不會告訴她任何事情。有一次,她媽媽愛麗絲——他有時在心情好的時候會叫她媽,或是愛麗——說,“你得告訴她,丹,當你駕著福特車經過棚橋時,他們朝你開槍的事兒。”可是他朝奧黛塔的媽媽作了個閉嘴的陰郁眼神,素來像只麻雀似的嘰喳不停的媽媽,旋即縮回椅背,一句話也不說了。

自那晚以後,有那麽一兩次,奧黛塔想讓她母親說出些什麽,可是都一無所獲。如果在那以前她向她母親打聽,也許還能了解到某些真相,但因為她父親不想披露,她也就不說了——也不再對他提起,她意識到,過去的那些事兒——那些親屬們,那骯臟的紅土小道,那商店,那窗上缺了玻璃連個窗簾都沒有的汙濁的底樓房間,那些傷天害理的侵擾,那些衣不遮體,用面粉口袋權作長風衣的鄰家孩子——所有這一切,都被埋葬了,就像他把壞死的牙齒埋在完好的分辨不出是真是假的假齒冠下邊。他不說,也許是不能說,也許是有意識地讓自己被有選擇的記憶缺失癥所困擾;“頂著齒冠的牙齒”正是他們在紐約中央公園南面格瑞瑪爾公寓的生活寫照。所有的細枝末節都藏在外表堅固密封的齒冠下面。他的過去被隱藏得非常好,從來都沒留出一絲罅隙,你沒法通過這表層障礙揭示深處的內核。

黛塔知道某些事情,但黛塔不認識奧黛塔,奧黛塔也不認識黛塔,所以,牙齒仍光滑緊密地矗在那兒,像一扇守衛的大門。

她有母親的某種羞澀,又有父親的堅定耿直,(不說話的時候,)有一次在父親面前她鬥膽提到那個話題,那是僅有的一次,暗示他曾拒絕跟她談起的那筆信托基金的事兒——那筆本該屬於他的信托基金從來沒有到手,雖說從來也沒過期。他拘謹地晃動著手裏的《華爾街日報》,折攏,疊好,擱在落地燈旁的冷杉木桌上。取下那副無邊鋼架眼鏡,放在報紙上面。然後,他看著她,他是一個瘦瘦的黑人,瘦得幾乎形銷骨立,一頭灰發緊貼著頭皮糾成一個個小卷兒,此刻在那深凹的太陽穴上疾速張開,可以看見那處的靜脈有節奏地一顫一顫,他只是這麽說:我不想談我生活中的那一部分,奧黛塔,也不去想那些。那是沒有意義的。從那以後,世界向前發展了。

羅蘭將會明白。

這時羅蘭打開那扇“影子女士”的門,眼裏所見的事物是他完全不能理解的——但他明白這都不算什麽。

這是埃蒂·迪恩的世界,不同的是,這兒只是充斥著光怪陸離的燈光,人群,還有林林總總的物體——比他一輩子見過的物體還多。女士用品——這樣看去,顯然正在出售。有的擺置在玻璃下面,有些一摞摞地堆疊起來,誘人地展示著。沒有什麽比得上這世界的移動更令人驚奇的了,世界在他們面前的門道旁邊閃移著。這門道是一位女士的眼睛。他正通過這雙眼睛觀察外面的世界,正如當初通過埃蒂的眼睛一樣,當時埃蒂正在空中飛車的過道上往前走去。

埃蒂,這回卻瞧得一楞一楞。手上的左輪槍抖抖瑟瑟地滑落下來。槍俠完全可以輕而易舉地從他手中把槍拿過來,但他沒這麽做。他只是平靜地站在那兒。空手奪槍是他很久以前學會的一個把戲。

此刻門外的那番景象弄得槍俠頭暈目眩——這同一瞬間的幻化卻讓埃蒂感受到一種奇妙的慰藉。羅蘭從來沒看過電影。埃蒂看過成百上千次了,他現在看到的是一個移動視角拍攝的鏡頭,就像是《萬聖節》或是《閃靈》①『註:《閃靈》(The Shining),根據斯蒂芬·金同名小說改編的恐怖片,著名導演庫布裏克一九八〇年的作品。』中的鏡頭。他甚至知道他們是怎麽稱呼那種拍攝移動鏡頭須借助的器械。那叫減震器②『註:減震器(Steadi-Cam),中文另一名稱按音譯作“斯坦尼康”。』。就是那樣叫的。

“也跟《星球大戰》似的,”他喃喃地說。“死亡星球。他媽的那個碎裂的玩意兒,記得嗎?”

羅蘭看著他,沒說什麽。

一雙手——深棕色的手——進入羅蘭透過門道展開的視野,埃蒂嚇了一跳,還以為是銀幕上的什麽特技鏡頭……因為銀幕上的鏡頭恰好是一個最適合提供幻覺的角度,你還以為自己就能走進那場景中——就像《開羅的紫玫瑰》那片子裏人一下子鉆出來似的,這人也可以走出來,走進現實世界。極棒的電影。

埃蒂還沒從那電影鏡頭中完全醒過神來。

這會兒已轉到電影沒有拍攝到的門另一邊的場景。那是紐約,沒錯——那出租車喇叭鳴叫聲總不會錯的,像以往一樣低沈得有氣無力——告訴人們這是紐約的出租車——這是紐約某個他去轉悠過一兩回的百貨商店,但這是……是……

“這是很早以前的。”他喃喃地說。

“比你的年頭要早?”槍俠問。

埃蒂看著他,笑笑。“沒錯,如果你要讓事情這麽進行下去的話,沒錯。”

“你好,沃克小姐,”一個探詢的聲音。這個場景在門道中突然被拉了上去,甚至弄得埃蒂都有些暈眩的感覺,現在他看見一個售貨小姐,顯然她認識那雙黑手的主人——認識她,可是有點討厭她或是怕跟她接近的感覺,或是二者兼而有之。“今天想買點什麽?”

“這個。”黑手的主人拿過一條鑲著藍邊的白披肩。“不用包起來,就這樣擱在袋子裏好了。”

“現金還是——”

“現金,一向都是現金,不是嗎?”

“是啊,沒問題,沃克小姐。”

“我很高興能讓你滿意,親愛的。”

那售貨小姐扮了個不易察覺的鬼臉——她轉身時被埃蒂逮個正著。也許只是那個女人說話的方式被售貨小姐認為是“傲慢的黑人”,(以他的人生經歷而言,他再次感覺到這場景與其說是市井現實不如說是在拍電影或是演戲,因為看起來就像是在看人拍一部六十年代的電影或是布置那個場景,就像是在《炎熱的夜晚》③『註:《炎熱的夜晚》(In the Heat of the Night),一九六七年拍攝的一部反映種族歧視的美國影片。下文中提到的辛尼·波伊提爾和羅德·斯泰格爾是該片的兩位主演。』一片中跟辛尼·波伊提爾和羅德·斯泰格爾配戲,)但這會兒的情況好像還更簡單些:羅蘭的影子女士,不管是白是黑,總之是一個粗魯的妓女。

但這沒什麽大不了的,不是嗎?該死的這都沒什麽兩樣。他只關心一樁事,就是他媽的出去。

這裏是紐約,他幾乎可以聞到紐約的氣味。

而且紐約就意味著某種滋味。

他幾乎可以聞到那種滋味了。

可是萬一弄出什麽故障的話,會嗎?

一個操他媽的大故障。

羅蘭仔細觀察著埃蒂,雖說在過去的任何時間裏,只要願意,他不管什麽時候都可以把埃蒂殺了,不過他還是默不作聲地由他去,在許多情況下讓埃蒂由著自己的性子來。埃蒂意味著許多事情,這許多事情都有些不妙,(作為一個有意識讓一個孩子墜入死亡的人,槍俠知道“好”和“不妙”之間的差別,)但有一條很清楚,埃蒂不蠢。

他是個聰明的孩子。

他想他能擺平。

所以他這麽做。

他回頭看著羅蘭,做了一個笑不露齒的表情,槍俠的左輪槍在他手指上轉了一下——笨拙地——摹仿著射手作秀的最拿手的一個動作,然後舉槍指向羅蘭,先是槍托對著他。

“這玩意兒也許是所有那些好事兒當中的一個屎球,不過對我還是有點用處,對不對?”

當你想做什麽事情時,你可以做得更聰明點兒,羅蘭想。為什麽你總要選擇用愚蠢的方式來說話呢,埃蒂?你是不是覺得這就是你哥哥被註射毒品而死的那地方的人的說話方式?

“對不對?”埃蒂又問。

羅蘭點點頭。

“我要是把它射進你身上,這扇門會出什麽事嗎?”

“我不知道。我想只有一個辦法可以驗證,那就是來試一下。”

“好吧,那麽你覺得會發什麽事呢?”

“我想它會消失掉。”

埃蒂點點頭。這也正是他想到的。呸!像變魔術一樣!現在你看到了,朋友,這會兒你看不到了。就像拍電影或演戲,拉來個六槍連發射手,卻把子彈射進拍片人身子裏,這也沒什麽兩樣,對不對?

如果你把拍片人幹掉,電影也就停了。

埃蒂不想讓畫面停下來。

埃蒂要讓他的錢值錢。

“你可以自己走過這扇門去。”埃蒂慢慢地說。

“是的。”

“分開走。”

“是的。”

“然後你鉆進她的腦子裏,就像當初進入我腦子裏一樣。”

“沒錯。”

“這樣你就能搭著這趟順風車進入我的世界,但也就那樣了。”

羅蘭什麽也沒說。搭順風車是埃蒂有時會使用的說法,他不太明白這詞……但他抓住了其中的要義。

“你完全可以用你自己的身體穿過去,就像在巴拉紮那兒一樣。”他說出聲兒了,其實只是在對自己說。“但是你需要我來對付這事兒,是不是?”

“沒錯。”

“然後讓我跟著你。”

槍俠還張著嘴,但埃蒂已搶過話頭。

“不是現在,我不是說現在,”他說。“我知道我們要是……在那兒出現,肯定得引起騷亂或是什麽該死的事兒。”他大聲地笑起來。“就像魔術師從帽子裏抓出一只兔子,問題是沒有帽子,我肯定沒有。我們得等到她單獨一個人的時候——”

“不。”

“我會和你一起回來的,”埃蒂說。“我發誓,羅蘭。我說到做到。我知道你有大事要做,我知道我是其中的一部分。我知道你在海關救過我,但我想我在巴拉紮那兒也救過你——你現在還記得嗎?”

“我記得,”羅蘭說。他記得埃蒂從寫字臺後面躥起,全然不顧危險,只是一瞬間的猶豫。

只是一瞬間。

“那麽怎麽樣呢?彼得替保羅付賬①『註:彼得替保羅付賬,原文Peter pays Paul,這是一句諺語,意為境遇相同的人互相幫襯是很自然的事兒。』。一只手洗另一只手。我只想回去幾個鐘頭。弄點外賣的炸雞。也許再捎帶一盒唐肯甜甜圈。”埃蒂朝門那邊點點頭,那兒的場景又開始閃移。“你怎麽說?”

“不,”槍俠說,可是此刻他幾乎沒法想埃蒂的事。這一陣正朝上面通道移動——這位女士,不管她是誰,不像是一個正常人在移動——其實她自己並沒動,羅蘭擡眼註視埃蒂之際,埃蒂已經移動了,要不(他停下來思忖,以前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情況,從來沒有這樣瞧見自己的鼻子出現在自己的視覺邊沿)這是他自己移動的方式。當一個人在走動時,眼前的視線就會輕微地擺動:左腿,右腿,左腿,右腿,在你走起來時,眼前的世界會輕微地前後擺動一會兒——在你走過一陣之後就是那種感覺,他這麽猜測——你只是忽視了這現象。可是這位女士並沒有如此擺動——她只是在一個通道裏平滑地向上移動,好像沿著一條自行駛動的線路。有意思的是,埃蒂也有同樣的視覺感受……只是對埃蒂來說,這倒更像是加了減震器的鏡頭效果了。他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勁兒,因為已經挺熟悉了。

羅蘭實在感到奇怪……但這時埃蒂的聲音灌進了他的耳膜,那顫抖的喊叫。

“為什麽不行?為什麽他媽的不行?”

“因為你想要的不是一只雞,”槍俠說,“我知道你想要什麽,埃蒂。你想要‘註射’,你想要把那毒品弄‘到手’。”

“那又怎麽樣?”埃蒂喊著——幾乎是叫囂。“我想這麽著那又怎麽樣?我說過我會跟你一起回來的!我向你保證!我說到做到,我他媽向你保證!你還想要什麽?你想要我以我老媽的名義發誓?行啊,我就以我媽的名義發誓好了!你想要我以我哥亨利的名義發誓?好啊,我發誓好了!我發誓!我發誓!”

恩裏柯·巴拉紮本來應該告訴他——只是槍俠不需要巴拉紮這樣的人來教他什麽人生的真諦:永遠不要相信一個癮君子。

羅蘭瞧著那門點點頭。“等我們找到塔了,至少,你的那一部分生命就終結了。塔的事情辦完後,我什麽也不在乎了。那以後,你想怎麽奔地獄去就怎麽去好了。但在這之前,我需要你。”

“噢,你他媽的這個狗屁唬人精,”埃蒂嘟囔道。聲音裏顯然聽不出多少激憤的情緒了,但槍俠看見他眼裏有一點淚光在閃動。羅蘭什麽也沒說。“你知道那是不會有的以後,這事兒不是為我,不是為她,也不是為著耶穌眼裏的任何第三者。也許都不是為你自己——你這樣子看上去比亨利最糟糕的時候還糟。如果我們沒死在找你的塔的路上,我們也註定要死在那個該死的地方,你幹嘛不對我實說,要對我撒謊?”

槍俠感到一陣隱約的羞恥,他只是簡單地重覆道:“至少現在,你的那一部分生命已經終結。”

“是嗎?”埃蒂說,“那好,我跟你兜底說吧,羅蘭。你穿過這道門進入她那具軀殼之後,我可知道你的真身是什麽模樣。我知道是因為在這之前我見過。我不需要你的槍。在這鳥不拉屎的太虛幻境,我隨便弄你一下就成了,朋友。你甚至可以把那女人的腦袋扭過來就像那會兒扭動我的腦袋一樣,瞧瞧我把你那一部分(這下你什麽也不是,只是那個該死的坎兒)給怎麽處理了。等夜晚一到,我把你拖到水邊。到時候你可以看到那些大怪物撲到你那一部分也就是你的軀體上。那當兒你可別急急忙忙往回趕哦。”

埃蒂停頓一下。波濤拍岸,風在海螺空殼裏一個勁兒地轉悠,聲音聽來特別響。

“這下我會用你的刀來割斷你的脖子。”

“然後把門永遠關上?”

“你說我的那一部分生命已經終結了。你還沒說到點子上呢。你瞧瞧紐約,美國,我這時代,那每樁事情。如果都是這副樣子,我想這段生命終結也罷。那些折騰過火的叫人失望的事兒,那些成堆結夥的喧囂起哄。就是這樣一個世道,羅蘭,傑米·史華格②『註:傑米·史華格(Jimmy Swaggart,1935— ),美國著名的電視傳道人。』看上去都顯得神志挺正常了。”

“前面有偉大的奇跡,”羅蘭說,“偉大的冒險行動。更重要的是,有事業可以去追求,有機會可以贖回你的榮耀,還有其他的東西。你也許能成為一個槍俠。我不想做最後的槍俠。最後的槍俠是你,埃蒂。我知道,我感覺到了。”

埃蒂笑了,眼淚卻流下了臉頰。“噢,好極了。好極了!那正是我需要的!我的哥哥亨利。他曾是一個耍槍的。在那個叫做越南的地方。那對他太好了。你真該看到他鄭重承諾的樣子,羅蘭。如果沒人幫忙,他自己甚至都去不了該死的洗手間。如果沒有誰來幫他一把,他就只好坐在那裏看BTW摔跤大賽③『註:BTW摔跤大賽(Big Time Wrestling),美國的一項具有娛樂性的摔跤賽事。』,然後尿在他媽的褲子裏。做一個槍俠真是太偉大了。我可以看見這樣的前景。我老哥不過是個吸毒的家夥,你真他媽的瘋了。”

“也許你的哥哥缺乏明確的榮譽感。”

“也許吧。我們不可能在這個‘大事業’中把什麽都看得清清楚楚。這是你在‘你的’以後使用的一個詞,如果你碰巧吸了大麻或是偷了某人的雷鳥車輪,並為此而被送上法庭。”

埃蒂喊得更響了,同時也在訕笑。

“你的朋友們,你在睡夢裏提到過他們,比如那個叫庫斯伯特的家夥——”

槍俠不覺吃了一驚。在他漫長的訓練有素的職業生涯中從未有過這種驚訝。

“你說起他們就像說起新招募的海軍軍士,他們是否有你所說的那種能力呢?冒險、追求、榮譽感?”

“他們都理解榮譽感,是的。”羅蘭慢慢地說,想起所有那些離去的人。

“他們經歷的槍戰是否比我哥更多呢?”

槍俠無語。

“我知道你,”埃蒂說,“我了解所有像你這樣的人。你不過是又一個唱著‘前進,基督的戰士’那種歌曲的狂人——一手舉旗,一手握槍。我不想要什麽榮譽。我只想要一份雞肉快餐和來上一針。我得告訴你:要走快走。你擡腿就能過去。但只要你前腳一走,我後腳就把你的喉嚨割斷。”

槍俠緘口不言。

埃蒂壞壞地笑著,眼淚順著臉頰流下,滴到手背上。“你知道在我們那兒管這種情況叫什麽嗎?”

“什麽?”

“暴力對峙。”

有一刻,他們只是互相瞪視著對方,隨後羅蘭迅速朝門瞥了一眼。他們兩人都看到了一些情景——羅蘭比埃蒂看得更清楚些——又是一個挪轉。這回是轉向左邊。那兒擺設著珠寶。有些擱在防護玻璃下面,但大部分擺放在外邊,槍俠估計那都是些不值錢的假貨……就是埃蒂說起過的人造珠寶首飾。看上去那雙暗棕色的手像是心不在焉地在那些珠寶裏挑挑揀揀,接著,又一個售貨小姐出現了。那些對話他倆都沒去留意,稍後這位女士(姑且算是女士,埃蒂想)要求看看別的珠寶。售貨小姐走開去,這時羅蘭的眼睛迅速轉了回來。

那雙深棕色的手又出現了,只是這會兒手裏多了只皮夾。打開皮夾。突然間,她伸手抓起一把東西——很明顯,絕對是抓了一把東西,就那麽隨手抓來——放進了皮夾。

“好啊,瞧你召集的好人吶,羅蘭,”埃蒂說,帶點兒苦澀的調侃。“你先是招了個抽白粉的作為你的基幹人馬,這會兒你又弄個黑皮膚的商店偷兒——”

可是羅蘭已穿過門道走在兩個世界之間了,他走得飛快,根本沒看埃蒂一眼。

“我說到做到!”埃蒂尖聲叫喊著,“你一走,我就把你喉嚨割斷。我要割斷你他媽的喉——”

他還沒說完,槍俠已經走了。留給他的是躺在海灘上那具了無生氣的軀體——尚在呼吸。

有那麽一忽兒工夫,埃蒂只是傻站在那兒,不能相信羅蘭真的走了,就這麽義無反顧地去做那件蠢事了,居然不顧他先前的警告——他確實警告過他,只要他一走——後果就是他說過的那樣。

他站在那兒,眼睛四下亂轉,像是一匹受了雷擊驚嚇的馬兒……只是沒有打雷,只是這雙眼睛長在人的腦袋上。

好吧,好吧,該死的。

也許只有那麽一忽兒工夫,是槍俠留給埃蒂的時間,埃蒂很明白這一點。他朝門那邊看了一眼,看見黑手提著一條金項鏈,一半還在皮夾裏面,一半已經拎出來了,發出閃閃熠熠的亮光,像是海盜秘窖裏的寶藏。雖然他聽不見,但埃蒂能感覺到羅蘭正在對那雙黑手的主人說話。

他從槍俠的包裏掏出刀子,把那具攔在門口的軟綿綿的還在呼吸的軀體翻了過來。那雙眼睛睜開著,卻空空洞洞,翻白了。

“看著,羅蘭!”埃蒂尖叫著。單調的風,白癡般的風,永遠不肯歇息的風,吹進他的耳朵。天啊,任何人都會失掉理性的。“好好看著!我要讓你受完你他媽的所有的教育!我要你看看你操了迪恩兄弟會有什麽下場!”

他把刀抵在槍俠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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