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驛站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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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原處,坐在男孩身邊。他睡得很熟,一只手枕在臉下。他是個非常英俊的男孩。槍俠又喝了點水,像印度人那樣盤腿坐下。男孩像住在沙漠邊緣那個養鳥(佐坦,槍俠突然記起來,那只鳥的名字是佐坦)的年輕人一樣,失去了時間的概念,但槍俠能肯定自己離黑衣人越來越近了。不止一次,槍俠覺得黑衣人是故意讓他趕上的。也許,他是將槍俠玩弄於股掌之間。槍俠很難想像兩人正面遭遇時的情景會是怎樣。

他仍然覺得非常燥熱,但比起剛才,頭疼已經好多了。搖籃曲又開始在耳邊吟唱,但這次他想到的不是母親而是柯特——柯特,就像臺永不生銹的機器。他的臉上疤痕累累,磚頭,子彈和鈍器都曾是罪魁禍首;這些疤痕都是戰爭和他教授戰術的見證。他不知道柯特有沒有一段能和這些紀念碑似的疤痕相稱的愛情。他十分懷疑。他想到了蘇珊,他的母親,還有馬藤,那個奸詐的巫師。

槍俠不是一個懷舊的人;對未來隱約的概念和特有的情感個性才讓他還不至於淪落為一個沒有絲毫想像力的蠢蛋。因此,此刻回憶的潮湧讓他頗為吃驚。每個熟悉的名字又喚起其他名字——庫斯伯特,阿蘭,聲音顫抖的老人喬納斯;蘇珊的名字也再次出現了,這個坐在窗邊的可愛女孩。槍俠的思緒總是會回到蘇珊,回到那片叫鮫坡的草原,回到清海邊漁夫撒網的情景。

特嶴的那個鋼琴手(他也死了,就像其他所有特嶴人一樣,而且都是死於槍俠手中)知道那些地方,盡管他和槍俠只在那一晚談起過那裏。席伯很喜歡老歌,曾在一個叫“游客之家”的沙龍裏彈奏老歌,槍俠無聲地哼唱起一首不成調的老歌:

愛情哦,愛情,哦,不顧一切的愛情

看你給我帶來了什麽。

槍俠笑了,覺得很茫然。我是那個綠色世界,暖色世界的惟一幸存者。對他的懷舊,槍俠並沒有自憐。世界冷酷無情地向前走著,而他的雙腿仍十分強健,離黑衣人也越來越近了。槍俠睡著了。

等槍俠醒來時,天已經暗了。男孩不在屋裏。

槍俠站起來時聽到自己的關節哢拉作響,他走到馬廄門口。旅館的游廊上一小簇火花在黑暗中跳舞。他朝火光走去,黑乎乎的影子長長地拖在赭紅色的光影中。

傑克坐在一盞煤油燈旁。“油在一個桶裏。”他說,“但我不敢在屋子裏點亮它。太幹燥了——”

“你做得對。”槍俠坐下來,看到自己坐下時升騰起的塵埃,但卻不在意。他覺得在兩人的重壓下游廊尚未坍塌,已經是個奇跡了。油燈的火光照在男孩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Qī-shū-ωǎng|槍俠拿出他的小袋,卷了支煙。

“我們得談些事務。”他說。

傑克點點頭,對他的措詞微微一笑。

“我想,你知道,我在追蹤你看到的那個人。”

“你要殺了他嗎?”

“我不知道。我得讓他告訴我些事情。可能會讓他帶我到某個地方去。”

“哪裏?”

“去找一座塔。”槍俠說。他把煙放在燈罩上方,吸了一口;煙隨著晚風飄散。傑克看著他,他的臉上既沒有恐懼,也沒有好奇的表情,顯然也沒有熱情。

“所以,我明天就要動身。”槍俠說,“你得跟我走。還剩下多少幹肉?”

“只有一點點。”

“玉米?”

“比肉多一點。”

槍俠點點頭。“這裏有地窖嗎?”

“有。”傑克瞪大了眼睛看著他,瞳孔大得似乎要漲破了。“地上有個環,拉起來就是地窖。不過我沒下去過,我害怕梯子會斷掉,那我就再也上不來了。而且它有股臭味,在這裏,這是惟一有氣味的地方。”

“我們明天一早就起來,下去看看有沒有值得帶上的東西。然後我們就上路。”

“好。”男孩頓了頓,又說:“幸好我沒趁你睡著時殺了你。我有個草耙,我想過那樣做。但我沒有,現在我睡覺時再也不會害怕了。”

“你害怕什麽?”

男孩看著他,一副不祥的表情:“鬼怪。他也可能回來。”

“黑衣人。”槍俠說。並不是一個問句。

“對。他是個壞人嗎?”

“我想那要取決於你的立足點。”槍俠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站起來,把煙頭扔到地上。“我去睡了。”

男孩羞怯地看著他。“我能跟你睡在一間屋裏嗎?”

“當然。”

槍俠站在臺階上,仰頭看著星空,男孩走到他身旁。星星高懸在夜空中,包括金星。槍俠幾乎覺得,若他閉上眼睛,就能聽到春天的第一聲蛙叫,聞到宮殿前的草坪在春天第一次割草後那種夏天般綠色的氣息(可能,還會聽到輕輕的木球敲擊聲,那肯定是東宮的夫人們在暮霭將至時玩九柱戲呢),他甚至可以看到庫斯伯特和傑米從樹籬的缺口走出來,大聲喊他一起去騎馬……

他突然如此懷戀往事,這並不像他的一貫作風。

他轉身拿起油燈。“我們進去吧。”他說。

他們一同穿過院子走進馬廄。

第二天早上,他下了地窖。

傑克說得沒錯,那兒臭氣沖天。習慣了沙漠和馬廄中沒有絲毫氣味的純凈後,這種潮濕的沼氣般的惡臭熏得他惡心,甚至讓他有些頭暈目眩。地窖聞上去有白菜、蘿蔔和土豆腐爛多年的氣味。不過,下地窖的梯子看起來倒十分結實,槍俠爬了下去。

地面是土質的,他的頭差點就撞上了頂上的橫梁。這下面還住著許多蜘蛛,色彩斑駁的身子大得嚇人。許多都是變異的種,真正的基因早已消失了。有的肢節上長著眼睛,有的看上去長了十六條腿。

槍俠向四周環顧著,需要一些時間視力才能適應地下的黑暗。

“你沒事吧?”傑克緊張地朝下面喊。

“沒事。”他盯著角落看。“這裏有罐頭。等著。”

他小心地弓著腰走到角落裏。那兒有個破舊的箱子,一邊有個搭扣。裏面有些蔬菜罐頭——四季豆,黃豆——還有三罐腌鹹牛肉。

他捧起一堆罐頭,走到梯子邊,爬了幾階後將罐頭舉起來,傑克跪在地上伸手接過去。然後他回到地窖拿剩下的罐頭。

他第三次下來時,聽到地基發出吱嘎聲。

他轉身,仔細看著,一種夢幻般的恐懼席卷了他的全身,這是一種讓人霎時虛弱無力又心生惡感的恐懼。

地基是由巨大的砂巖石塊組成的,驛站剛建成時,這些石塊也許被平整地砌合在一起,但現在每塊石頭都像喝醉了似的,朝不同的角度歪斜著。這使墻壁看起來像是刻滿了扭曲的象形文字。在兩條深深的裂縫交合處,一股細沙往外流出,仿佛在墻另一邊有東西正拼命地想挖穿墻出來。

吱嘎聲起起落落,聲音越變越響,最後整個地窖充滿了一種聲音,聽起來像是有人在瘋狂地使勁,充滿撕裂般的痛苦。

“快上來!”傑克大聲尖叫著,“哦,耶穌,先生,快上來!”

“走開。”槍俠平靜地說,“在外邊等我。如果你數到兩……不,三百的時候,我還不上來,那就趕快離開這地方。”

#奇#“上來!”傑克又尖聲喚他。

#書#槍俠沒有再搭理他。他右手掏出槍。

#網#現在墻上出現了一個硬幣大小的洞。盡管他已籠罩在恐懼之中,但還是聽到了傑克跑遠的腳步聲。這時,往外湧的沙流止住了。痛苦的呻吟也平息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大聲的喘氣聲。

“你是誰?”槍俠問。

沒有回答。

羅蘭用高等語問,雷鳴般的聲音裏充滿了命令語氣:“你是誰,魔鬼?說話,如果你能說話。我的時間不多。我的耐性更有限。”

“慢慢走。”墻壁裏傳來一個嘶啞的聲音,吃力地說。槍俠覺得那夢幻般的恐懼加深了,幾乎快凝固了。這是愛麗絲的聲音,他在特嶴同居幾日的情人。但是,她已經死了(奇*書*網.整*理*提*供);他親眼看到她倒下去的,眉宇中留下了一個彈孔。他仿佛身處海洋深處,一個個海洋深度測量儀從眼前漂過,下沈。“慢慢走過廢墟,槍俠。提防著獺辛。當你和那個男孩同行時,黑衣人將你的靈魂裝在他的口袋裏。”

“什麽意思?繼續說!”

但是呼吸聲消失了。

槍俠站在那裏,楞住了,直到一只巨型蜘蛛落在他的手臂上。蜘蛛倉皇地爬上他的肩膀,他不由自主地叫出聲,一把將蜘蛛捋下來扔到地上。他不想繼續下一步,但是規矩是嚴格的,幾乎是不能觸犯的。一句老話說,從死者那取走屍骨;只有屍體才可能會告訴你真實的預言。他走到洞前,捶打了幾下。洞邊緣的砂巖非常容易地被打碎了,他將手伸進墻內,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他摸到一塊硬東西,上面有凸出來且磨損過的疙瘩。他拿出來後才看清楚,手裏握著的是塊顎骨,一邊已經有些腐蝕。顎骨上的牙齒前凸後伸,參差不齊。

“好吧。”他輕聲說。他將骨頭硬塞進褲子後的口袋裏,笨拙地抱著剩餘的罐頭走到梯子邊。他爬上地面後沒蓋上地窖的門,這樣太陽能射到裏面,殺死那些變異的蜘蛛。

傑克站在馬廄前的院子中,面對著開裂的土地發抖。他看到槍俠時尖叫起來,向後踉蹌了一兩步,然後哭著向他奔來。

“我以為它捉住你了,捉住你了。我以為——”

“它沒有。任何東西都捉不住我。”他摟住了男孩,感到靠在他胸前的臉龐熱乎乎的,而貼在他的脊背上的手非常幹燥。他可以感覺到男孩快速的心跳。後來,他才意識到,那一刻他開始愛上了這個男孩——當然,黑衣人肯定計劃已久了。還有什麽陷阱比得上愛的陷阱呢?

“它是魔鬼嗎?”聲音悶聲悶氣的。

“是的,一個說話的魔鬼。我們不用再回那裏了。來吧。讓我們先走上幾裏路。”

他們走進馬廄,槍俠用睡覺時墊著的毯子——盡管那既熱又粗硬,但別無他物了——草草紮成個包袱,又用抽水機灌滿了水袋。

“你拿一個水袋。”槍俠說,“圍在你的肩上——像這樣,行嗎?”

“行。”男孩崇拜地擡頭看著他,但很快把那表情掩飾起來。他掄起一個水袋,扛在自己肩上。

“會不會太重?”

“不重。可以。”

“現在你得說實話。如果你中暑暈倒,我可沒法背你。”

“我不會中暑。我沒事的。”

槍俠點點頭。

“我們要去那邊的山裏,是嗎?”

“是。”

他們邁步走進烈日的暴曬中。傑克走在槍俠右邊,略領先幾步,他的頭才剛到槍俠甩動的肘部,水袋上包著生牛皮的底幾乎要懸到他的小腿處了。槍俠肩上交叉挎著兩個水袋,將一袋食物夾在腋下,左手拎著個袋子,而右手則提著他的背包、煙袋和其餘的家當。

他們走出驛站的後門,看到客運車的軌道又隱約開始延續。他們走了約十五分鐘後,傑克轉身向兩幢房子揮手道別。它們在無邊無際的沙漠裏依偎在一起。

“再見了!”傑克喊,“再見!”他轉向槍俠,十分不安地說:“我覺得有什麽東西註視著我們。”

“某樣東西,或某個人。”槍俠同意他的感覺。

“有人躲在那裏?一直以來都躲在那裏?”

“我不知道。我不這麽認為。”

“我們回去吧?回去——”

“不。我們跟那個地方已經作了了斷。”

“好。”傑克說,語氣堅決。

他們繼續往前走。有一段軌道被沙子形成的鼓丘淹沒了。當槍俠向四周環顧時發現已經看不到驛站了。再一次,周圍都是沙漠,而且只有沙漠。

他們離開驛站已有三天,遠處的山脈變得越來越清晰。他們可以看到沙漠平緩地延伸成為小丘,那些還是光禿禿不長一草一木的斜坡。一些基巖從土地表層爆發出來,帶著慍怒的勝利表情。再往遠處,土地消失了一段後又重新出現,那是在幾個月甚至是幾年來槍俠第一次看到真實的有生命的綠色。草,矮種雲杉,甚至還有柳樹,都是靠遠方融化的積雪滋潤著,越過那片綠色是赤裸的巖石,巨大的巖山矗立著,一直延伸到刺眼的雪山頂。在巖山左邊的是一大片低窪沼澤,越過沼澤地後可以看到略小的腐蝕了的砂巖峭壁和方山,再遠處便是幾座孤山。這幅景象有時因連綿陣雨的灰色幕簾而變得模糊。晚上,在入睡前的幾分鐘,傑克總會坐著出神,望著遠方白色和紫色的閃電構成舞劍圖,在清澈的夜空顯得格外耀眼。

男孩在路上表現很好。他很堅毅,但更可貴的是當他疲憊不堪時,總能平靜地靠意志力戰勝疲憊,仿佛他的意志儲備是無窮的。對這一點,槍俠十分欣賞,甚至讚嘆不已。他的話不多,也不問東問西,甚至連槍俠在晚上抽煙時手上轉個不停的那塊顎骨,他都沒有問。槍俠的直覺告訴他,男孩為能有槍俠做伴感到十分榮幸——可能這讓他如此意氣風發——這點讓槍俠有些不安。男孩像一顆棋子一樣被放置在他的路途上——當你和那個男孩同行時,黑衣人將你的靈魂裝在他的口袋裏——傑克並沒有成為障礙,減慢他的行程,但這可能只是將他引向了更為兇險的路途。

每經過一定距離,他們便會看到黑衣人留下的規則的營火痕跡,在槍俠看來這些痕跡要比沙漠中看到的新鮮許多。第三個晚上,槍俠確信他可以看到遠處的一點火光,大約在山丘剛開始凸起的方位。和他以往想像的不同,這沒讓他感到高興。他想到柯特說過的話:對假裝跛行的人要提高警惕。

離開驛站的第四天,將近兩點時,傑克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這裏。坐下。”槍俠說。

“不用,我還行。”

“坐下。”

男孩順從地坐下。槍俠蹲在旁邊,好讓傑克坐在自己的陰影下。

“喝水。”

“我們說好的,現在還不到喝水的時間,要到——”

“喝。”

男孩拿起水袋,喝了三口。毯子紮成的包裹已經輕了不少,槍俠將毯子的邊緣弄濕後擦拭男孩的手腕和額頭,那兒就像發高燒時那樣燙。

“從現在開始,每天下午這個時候我們都要停下來休息十五分鐘。你想打個盹嗎?”

“不。”男孩十分慚愧地看著他。槍俠顯得毫不介意,表情十分溫和。他漫不經心地掏出一粒子彈,在手指間來回轉著。男孩饒有興趣地看著。

“這真有趣。”他說。

槍俠點點頭。“是呀!”他停頓了一會。“我在你這個年紀時,我住在一個四周都是城墻圍著的地方。我告訴過你嗎?”

男孩充滿睡意地搖搖頭。

“當然。那裏有個非常邪惡的人——”

“那個牧師?”

“老實說,我有時候也那麽猜想。”槍俠說,“如果他們是兩個人,我認為他們肯定是兄弟,甚至是雙胞胎。但是我曾看到過他們在一起嗎?沒有,從來沒有。那個惡人……他叫馬藤……他是個巫師。就像梅林。你們那兒的人知道梅林嗎?”

“梅林,亞瑟王,和圓桌騎士。”傑克的聲音像夢囈一樣。

槍俠內心一陣不小的震動。“是。”他說,“亞瑟·艾爾德,你說得對,我說謝謝你。我那時還很小……”

但是男孩已經坐著睡著了,雙手搭在膝上。

“傑克。”

“是!”

男孩嘴裏發出的聲音讓他受驚不小,但是槍俠沒有讓驚訝從聲音裏表現出來。“當我打響指時,你就醒過來。你會覺得神清氣爽。你明白嗎?”

“是。”

“那就躺下來。”

槍俠從煙袋裏取出煙草和紙卷了支煙。他覺得自己身上少了一樣東西。他以慣有的細心將所有東西理了一遍,發現惟一少了的是自己以前那種發瘋似的著急勁,時時刻刻擔心自己被黑衣人甩在後面,擔心腳下的路突然消失,只給他留下一個模糊的腳印。現在,這種擔心已煙消雲散了,而且槍俠越來越肯定黑衣人有意讓他追趕上。對假裝跛行的人要提高警惕。

等待他的將會是什麽?

這個問題太難回答,他漸漸失去了興趣。庫斯伯特對這種問題可能會很感興趣(也許這對他來說就像個玩笑),但是庫斯伯特已經不在了,就像德鄯的號角一樣消失在時空中。而槍俠只能根據自己的判斷繼續前行。

他抽煙時看著熟睡的男孩,不由得又想到庫斯伯特,他很愛笑(直至他戰死的那一刻都還在笑),而柯特卻相反,他從來不笑。馬藤有時會微笑,他那沈默的微笑總會讓人不安,就像在黑暗中看到一只慢慢睜開的眼睛裏面滿是鮮血。當然還有那只獵鷹。人們為獵鷹取名為大衛,是傳說中使用彈弓的英勇男孩的名字。槍俠非常清楚,大衛除了獵殺、撕碎獵物外,沒有其他任何欲望,也許難得會有東西讓它害怕。這就像槍俠自己。大衛可不是外行;它在打獵時可是個主角。

除了最後那次。

槍俠感到腹部一陣絞痛,但是他仍面不改色。他看著自己吐出的煙升騰消散在空氣的熱浪中,陷入回憶之中。

天空是白色的,白得近乎完美,空氣中有大雨來臨的氣味。樹籬和周圍郁郁蔥蔥的綠色聞起來非常甜美。已經是暮春了,人們也把這個季節叫做“新土”。

大衛坐在庫斯伯特的手臂上,它就像一臺小小的毀滅性機器,一雙明亮的金色眼睛驕傲地瞪著。拴在鷹爪上的皮帶漫不經心地套在伯特的手上。

柯特沈默無語地站在兩個男孩的身旁,他穿著一件綠色的棉襯衣,鑲拼式的皮褲被他破舊寬大的軍用皮帶束得老高。襯衣的綠色和樹籬及後院裏被風吹得似波浪翻滾的草皮融為一色。後院,夫人們還沒開始她們的九柱戲。

“準備好。”羅蘭小聲地對庫斯伯特說。

“我們準備好了。”庫斯伯特自信地說,“是不是,大衛?”

他們說的是低等語,是廚房幫工和侍從們用的語言;他們能被允許在他人面前說槍俠的語言——高等語——的日子仍遙遙無期。“今天的天氣正適合練鷹。你能聞到暴雨的氣味嗎?這是——”

柯特突然舉起手中的籠子,把門抽開。鴿子飛出來,撲騰著翅膀,迅速地向自由的天空飛去。庫斯伯特拉開束鷹的皮帶,但是動作太慢,獵鷹已經迫不及待地飛起來,牽住它的皮帶讓它的起飛看上去非常笨拙。但大衛猛然抽動了一下翅膀又恢覆了雄姿。它朝上疾飛,像顆子彈般迅猛,很快就飛到了鴿子的上方。

柯特走到男孩站著的地方,非常隨意地掄起他那巨大的拳頭朝庫斯伯特的耳際揮去。男孩倒在地上,盡管疼得齜牙咧嘴,卻一聲不吭。血從他耳朵裏流出來,滴在草地上,在濃郁的綠色上顯得格外醒目。

“你太慢了,混賬。”他說。

庫斯伯特掙紮著站起來。“我請你原諒,柯特。只是因為我——”

柯特又揮了一拳,庫斯伯特再次倒下。血流得更快了。

“說高等語。”他緩緩地說。他的音調很平,但微微帶著些喝醉酒時的那種粗聲粗氣。“用文明的語言說你的懺悔詞,比你強上幾倍的人都願意舍棄生命來學這種語言。”

庫斯伯特又站起來。明亮的淚珠在眼眶裏打轉,但他的嘴唇卻因憤怒緊緊地咬成了一條縫。

“我感到傷心。”庫斯伯特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聽上去他有些喘不過氣來。“我忘記了父親的臉,而我希望有朝一日能拿起他的槍。”

“這就對了,小子。”柯特說,“你應該好好檢討自己做錯了什麽,用饑餓幫助你反省。罰你不吃晚餐。也沒有早餐。”

“看!”羅蘭叫起來,指著天空。

盡管鴿子振翅疾飛,獵鷹還是在它上頭。它滑翔了一會,完全展開的翅膀滑過幾乎靜止的空氣。突然它合起翅膀,像塊石頭那樣迅速下落。兩只鳥的身體重疊起來,有一刻,羅蘭覺得自己看到了空中飄灑的血滴。獵鷹發出了勝利的鳴叫。鴿子拍打了幾下翅膀,扭曲起來,落在地上。羅蘭跑向獵物,把柯特和受罰的庫斯伯特甩在身後。

獵鷹落在獵物旁,得意地啄向鴿子豐滿的白色胸脯。幾根羽毛飄拂著慢慢地落下。

“大衛!”男孩叫道,向它扔了塊兔肉。獵鷹在兔肉落地前就接住了,往前伸了伸脖子和背部將肉咽了下去。羅蘭想給它拴上皮帶。

但獵鷹幾乎是下意識地快速飛起來,躲過羅蘭,從他手臂上扯下長長的一塊皮。然後,它又若無其事地回到它的食物旁。

羅蘭痛苦地叫出聲來,再一次試著拴上獵鷹。這回當大衛尖利的喙飛快地啄過來時,羅蘭用他的皮護手套捉住了它。他給獵鷹餵了塊肉,然後給它帶上頭罩。大衛馴服地跳上他的手腕。

羅蘭得意地站起來,獵鷹雄赳赳地站在他的臂彎上。

“這是怎麽回事,你能告訴我嗎?”柯特指著羅蘭血淋淋的前臂問。男孩站定了,準備迎接柯特的拳頭,他屏住呼吸以防自己忍不住叫出聲來。但是拳頭始終沒有落下來。

“它攻擊我。”羅蘭回答。

“你惹火了它。”柯特說,“獵鷹並不害怕你,孩子,而且獵鷹永遠也不會怕你。獵鷹是上帝的槍俠。”

羅蘭茫然地看著柯特。他不是個有想像力的男孩,如果柯特想打個充滿寓意的比方,那羅蘭肯定是琢磨不透的;此刻,他正納悶,他認為這是柯特說過的為數不多的幾句蠢話之一。

庫斯伯特走到他們身後,伸出舌頭朝柯特做怪樣,當然他站在柯特看不到的位置。羅蘭沒有笑,但向他會意地點點頭。

“回去吧。”柯特說,接過獵鷹。他轉過身,指著庫斯伯特說:“混小子,記得反省。還有你的齋戒,今晚和明早。”

“是。”庫斯伯特說,正式的語氣聽上去十分做作,“謝謝你,今天我受益匪淺。”

“你能學好。”柯特說,“但是你的老師一轉身,你的舌頭就又要犯老毛病從你那張笨嘴裏頭伸出來。希望有那麽一天,你和你的舌頭都能學會各守其位。”他又給了庫斯伯特一拳,這次拳頭結實地落在他的眉宇中間,羅蘭聽到一聲沈悶的敲擊聲,就像廚房幫工開啤酒桶時木錘子發出的聲音一樣。庫斯伯特仰面倒在草坪上,起初他的眼前一片金星,當視力恢覆後,他眼冒怒火地瞪著柯特,他一貫的笑容不見了,而怨恨畢露無遺,眼睛中央就像鴿子的鮮血那樣紅。他點點頭,咧嘴笑了一下,這種讓人心寒的笑容羅蘭可從沒在同伴臉上看到過。

“那時,你才有希望。”柯特說,“當你認為你行了時,過來向我挑戰,混小子。”

“你怎麽知道的?”庫斯伯特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

柯特轉向羅蘭,他的動作快得讓羅蘭差點朝後摔倒——那樣他們倆就都要躺在草地上,用他們的血來裝點這片綠色了。“我是從你這混小子的眼睛裏看出來的。”他說,“記住,庫斯伯特·奧古德。這是你今天的最後一課。”

庫斯伯特又點點頭,臉上再次浮現出那個可怕的笑容。“我感到傷心。”他說,“我忘了父親的臉——”

“別再說了。”柯特打斷他,對此已沒有興趣。他轉向羅蘭,說:“走吧。你們倆。如果我還得看你們兩個混小子的蠢臉,我會把內臟都吐出來,錯過我豐盛的晚餐。”

“走吧。”羅蘭說。

庫斯伯特甩了甩頭讓自己清醒些,然後站起來。柯特邁開他那粗短的弓形腿,大步向山下走去,他看上去強大有力,給人一種史前人的感覺。他刮得幹幹凈凈的頭頂閃閃發亮。

“我總有一天要殺了這個龜孫子。”庫斯伯特說,仍然帶著他那駭人的微笑。一個紫色的腫塊神秘地出現在他的前額。

“你和我都不是他對手。”羅蘭說,突然咧嘴笑了起來。

“你可以跟我一起去西廚房吃晚飯。廚子會給我們食物的。”

“他會告訴柯特。”

“他可不是柯特的朋友。”羅蘭聳了聳肩,“就算他說了又怎樣?”

庫斯伯特笑了笑。“當然。我總是想知道如果你頭朝下又向後看,你看到的世界會是怎樣的。”

他們穿過綠色的草坪往回走,身影慢慢變小。

西廚房裏的廚子叫哈可斯。他塊頭很大,穿著一身沾滿油跡的白色廚師服。他的膚色像原油一樣,因為他有四分之一的黑人血統,四分之一的黃種人血統,四分之一的血統來自於南邊島嶼——現在那裏早被人遺忘了(世界在變化著),另外的四分之一血統則無人知曉。他在三個屋頂很高的蒸汽間裏來回巡視,就像掛著低擋的拖拉機,他腳上巨大的拖鞋是哈裏發式樣的。在城裏,他是成人中很特別的一個,因為他能跟小孩很好地交流,而且他毫無偏袒地對待所有的孩子——他對孩子並不是寵溺式的,而是真像對待大人那樣對待孩子,有時會給你個擁抱,有時還會像辦完大事後那樣鄭重其事地同你握手。他甚至對那些開始接受槍俠訓練的男孩們也是一樣的喜愛,盡管他們和其他孩子不同——他們雖然貌似平常,卻總有些危險,不是成人式的危險,倒更像瘋癲孩子的行為——伯特也不是第一個在被柯特罰齋戒時到他那兒來覓食的學生。此刻,他正站在轟鳴作響的巨大的電爐前——這是整個城裏剩下的六臺尚能運轉的電器之一。這裏是他的領地,他站在那裏看著兩個男孩狼吞虎咽地吃著他做的多汁的碎肉。前後左右都是忙碌的幫廚、各種分工不同的打雜的下手,在這充滿蒸氣的潮濕空氣裏穿來穿去。有人搖著鍋燒菜,有人攪拌著燉鍋裏的食物,有人蹲在那裏剝土豆或洗菜。放餐具的小間裏燈光昏暗,一個臉似面團的清潔女傭面色陰沈,一頭亂發由塊破布紮著,拿著拖把向地上灑水。

一個男孩模樣的幫工跑過來,身後跟著個侍衛。“這個人,他找你,哈可斯。”

“好。”哈可斯朝侍衛點點頭,侍衛也朝他回禮。“你們兩個孩子。”他說,“到麥琪那兒去,她會給你們餡餅吃。吃完你們就跑開吧。可別給我惹上麻煩。”

後來他們兩人都清楚地記得哈可斯說過:別給我惹上麻煩。

他們點點頭,跑到麥琪那裏。她把大塊的楔形餡餅放到盤子裏遞給他們,動作之快仿佛他們是會咬她的野狗。

“我們坐到樓梯下面吃吧。”庫斯伯特提議。

“好。”

他們面前是一根粗大的石柱,廚房裏沒人能看得到他們。他們用手抓起餡餅吃得津津有味。他們坐定後不到幾秒鐘就聽到有人從樓梯上下來,影子投在遠處的墻上。羅蘭一把抓住庫斯伯特的手臂,說:“快跑,有人來了。”庫斯伯特朝上面看,他一臉受驚的表情,臉上沾滿了餡餅裏的漿果。

但是人影停住了,還是看不到人。從聲音判斷是哈可斯和剛才那個侍衛。兩個男孩坐在原地。如果他們現在跑開的話很可能會被發現。

“……好人。”侍衛說。

“法僧?”

“兩個禮拜後,”侍衛回答他,“也許三個禮拜後,你必須跟我們走。貨運倉庫有一船貨……”一陣嘈雜的鍋盆敲擊聲,人們對那個倒黴的失了手的幫工一陣責罵,罵聲噓聲淹沒了侍衛的話;他們只聽到他最後說:“……有毒的肉。”

“太冒險了。”

“不要問‘好人’能為你做什麽——”侍衛說。

哈可斯嘆了口氣,接著他說:“但要看你能為他做什麽。士兵,什麽都別問。”

“你明白那意味著什麽。”侍衛輕聲說。

“知道。而且我知道我對他應盡的責任;你不必教訓我。我和你一樣愛他。如果他開口,我會跟著他跳進海裏;我會做的。”

“那就好。那些肉會做上短期儲存的標記,放在你的冷藏室裏。但是你要趕快行動。你得理解這點。”

“唐屯那兒有孩子嗎?”廚師問。其實這並不是個值得問的問題。

“到處都有孩子。”侍衛溫和地說,“而且我們——他——真正關心的就是孩子。”

“有毒的肉。真是關心孩子的一種奇怪方式。”他重重地噓了一口氣。“他們會不會蜷縮起來,捂著肚子哭著喊媽媽?我猜他們會。”

“就會像入睡那樣。”侍衛說,但他的聲音聽上去自信得難以讓人信服。

“當然。”哈可斯說,幹笑了一聲。

“你剛才自己說的。‘戰士,什麽都別問。’如果你知道這些孩子被他掌控著,準備開創一個新的世界,你還忍心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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