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槍俠 (2)

關燈
抑。要不是低級的鋼琴上發出的捶擊敲打聲,他真的會以為黑衣人施法讓一群鬼魂住在了這陰森的村落裏。他對自己的想法微微一笑。

街上還有些人,但不多。對面街道走來三位女士,穿著黑色寬松的長褲和一模一樣的高領短外套,她們瞪著槍俠,但沒有表現出任何好奇感。她們裹著黑色衣服的軀體在黑夜中仿佛隱了身,而她們的臉龐就像蒼白的球體漂浮著。一位板著面孔的老人戴著頂顯得過緊的草帽,坐在已關門的店鋪臺階上看著槍俠。一個瘦削的裁縫正在接待最後一位顧客,他停下手中的活兒註視著槍俠;他舉起窗臺邊的燈想看個究竟。槍俠朝他點了點頭。裁縫和顧客都沒有作出任何回應。他感到他們的目光都牢牢地盯在他掛在胯間的槍套上。一個街區開外的岔口,一個大約十三歲的少年走過,後面跟著個女孩,看上去像他的妹妹或是他的小相好,兩人看到槍俠時微微停了停步,腳下卷起了一陣塵雲。村子裏多數的路燈還管用,但都不是用電的;凍住的油讓燈罩的魚膠部分看上去像充滿了霧氣。有些燈被砸碎了。街邊有個破落的馬車出租行,一副苦苦營生的樣子,也許全靠著這條客運路線才勉強存活著。張著大口的牲口棚一側,有個半陷在土裏的大理石環,三個男孩悄無聲息地蜷縮在它旁邊,抽著玉米皮卷的煙。他們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一個男孩在帽檐上插了根蠍子的尾巴;另一個男孩左眼腫脹,無神的眼球凸出在眼眶外。

槍俠牽著騾子經過三個男孩,他朝牲口棚裏面望去。一盞昏暗的燈搖晃著。一個陰影跳動著,忽隱忽現,原來是個穿著工裝褲的瘦高個老人正呼哧呼哧地用大耙子把成堆的梯牧草叉進草料庫裏。

“嗨!”槍俠向他喊。

耙子停下來,馬夫轉過身,泛黃的眼睛掃視著周圍。“嗨。”

“我這兒有頭騾子。”

“你真走運。”

槍俠將一塊沈甸甸,打磨不平的金幣向昏暗處拋去。金幣落在陳舊,積滿細秣的砧板上,閃著光,發出清脆的響聲。

馬夫彎腰揀起金幣,瞇眼看著槍俠。他的目光落在槍帶上,陰慍地點點頭。“你要把騾子留在這兒多久?”

“一晚到兩晚。也許再多幾天。”

“這金幣,我可沒那麽多零錢找給你。”

“不用找。”

“殺人掙來的錢。”馬夫低聲自語。

“你說什麽?”

“沒什麽。”馬夫接過騾子的韁繩,牽它進去。

“把它徹底洗刷幹凈!”槍俠跟在後面大聲說。“聽好了,等我回來,我可要聞到它是幹幹凈凈的。”

老人沒有轉身。槍俠走到外面那三個蜷在大理石環旁的男孩身邊。他們始終以一種輕蔑的神態看著交易的全過程。

“祝天長,夜爽。”槍俠問候道,想和他們交談幾句。

沒有回答。

“你們幾個住在村子裏嗎?”

沒有回答,只有蠍子尾巴的動作算是回答了:它看上去像在點頭。

一個男孩從嘴裏吐出一片嚼得稀爛的玉米皮,他抓起一顆綠色的貓眼石,朝土堆裏斜扔過去。石頭打中一只青蛙,呱呱叫著跳到遠處。他揀起貓眼石準備再次射擊。

“村子裏有咖啡館嗎?”槍俠問。

他們中最小的一個擡起頭。他的嘴角邊有粒大得嚇人的皰疹,但是他的兩只眼睛倒大小一致,充滿著孩童的單純,但在這鬼地方,純真恐怕不會長久。他看著槍俠,滿是好奇,但分明使勁地克制住了,看上去讓人憐愛,又令人恐懼。

“在席伯那兒大概能買到漢堡。”

“彈鋼琴的地方?”

男孩點點頭:“對。”兩個同伴的目光變得可憎,充滿敵意。也許他會為自己好心答話而付出代價。

槍俠碰了碰自己的帽檐。“我很感激。至少這個村子還有人沒笨到不會說話。”

他離開三個男孩,沿著街邊朝席伯酒吧走去,聽到身後傳來小男孩同伴鄙夷的聲音,但也不過是孩童的尖叫:“草包!查理,你真混賬。草包!”然後傳來一陣擊打和哭叫聲。

席伯酒吧門口掛著三盞煤油燈,房檐兩端各一盞,破舊的蝙蝠翅膀式的酒吧門上方也掛了一盞。燈影在風中搖曳。《嗨,裘德》的合唱聲漸漸變弱,鋼琴漫不經心地彈起另一首民謠。幾個稀拉的聲音和著音樂哼唱,就像斷了的線。槍俠在外面站了一會,朝裏張望。地上有些木屑,歪斜的桌腿旁放著痰盂。鋸木架上擱著塊木板。在它後面放著一面油膩的鏡子,鏡子裏看得到鋼琴手,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鋼琴正面的蓋板已被移為他用,因此可以看到木制琴鍵隨著手的移動而上下彈跳。女招待一頭稻草色頭發,穿著條骯臟的藍色長裙。一條肩帶用別針固定著。房間角落裏坐著大約六個村民,灌著酒,麻木地玩著“看我的”(註:“看我的”,watch me,是中世界的一種紙牌游戲。通常,人們玩這種游戲進行賭博,甚至不少人命喪牌桌。有人贏牌時就叫“看我的”。)賭博游戲。鋼琴邊上稀稀拉拉地站了半打人,吧臺邊還有四五個。一個白發叢生的老者趴在門邊的桌上。槍俠推門進去。

所有的頭都齊刷刷地轉向門口,看著槍俠和他的槍。那一刻幾乎鴉雀無聲,除了忘我的鋼琴手還在繼續敲擊琴鍵。女招待開始擦拭吧臺,氣氛又恢覆如初。

“看我的。”角落裏一個人叫起來,把湊齊的三張紅桃和四張黑桃扔在桌上,攤開空空的雙手。手上還握著紅桃的人罵了句,把賭金推了過去。片刻工夫,另一輪牌已發好。

槍俠走到女招待跟前。“有肉嗎?”他問。

“當然。”她直視著他的眼睛。也許她剛出道時還是個美人,但歲月無情。現在她的臉疙疙瘩瘩,前額上赫然一條扭曲的青黑色疤痕。她在疤上厚厚地塗了層粉,但正由於這層粉|Qī-shū-ωǎng|,她試圖掩飾的疤痕反而更紮眼。“有牛肉。可不是變異的種。不過很貴。”

哼,變異動物,槍俠思忖,你冰箱裏的肯定是三只眼,六條腿的怪物身上的肉——女士,我可心裏有數。

“請給我三個漢堡和一杯啤酒。”

酒吧的氣氛再一次改變。聽到漢堡二字,每個人都開始流口水,再貪婪地咽下去。三個漢堡!這裏從沒見過有人一次吃三個漢堡的。

“這要花你五誇。你有誇嗎?”

“美金?”

她點點頭。她的“誇”就是指“塊”。反正他是這麽猜的。

“包括啤酒嗎?”他微微一笑。“還是啤酒另算?”

她對槍俠的微笑沒有反應。“我會給你啤酒,不過要在我看到錢以後。”

槍俠在臺子上放了塊金幣,所有的目光刷地一下都落在金子上。

在吧臺後面,鏡子的左方有只用來熏烤的木炭爐子。女招待消失在爐子後面的小房間裏,回來時手裏捧著用紙包著的肉。她擠出三塊肉餅,放到烤架上,頓時散發出讓人垂涎欲滴的香味。槍俠漠然地站在那裏,似乎對香味沒有反應,但卻隱約感到鋼琴聲開始變得斷斷續續,紙牌游戲速度慢了下來,吧臺旁醉鬼們貪婪地註視著烤架。

一個壯漢快走到槍俠身後時,槍俠從鏡子裏瞥到了他。這個壯漢幾乎完全禿頂了,一把巨大的屠刀插在腰帶間,他的手緊緊握著刀柄。

“回去坐下,”槍俠說。“算幫你自己一個忙,呆子。”

壯漢的腳步凍住了。他的上唇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像狗那樣。一片寂靜。他回到自己的桌子邊,氣氛又恢覆了正常。

啤酒盛在一個開裂的大玻璃杯中。女招待粗暴地說:“我可沒錢找你。”

“不要找錢。”

她生氣地點點頭,似乎槍俠的慷慨是種炫耀——盡管對她有利,卻還是激怒了她。然而她還是把金幣放進了口袋。片刻之後,她端上來一個油膩的盤子,盛著三個漢堡,肉餡的邊緣仍是鮮紅的。

“有鹽嗎?”

她從臺子下拿出一個小瓦罐。槍俠不得不用手指把結成了塊的鹽巴撚碎。“有面包嗎?”

“沒有。”他知道她在撒謊,不過也知道為什麽,所以就不再追問。禿頂壯漢瞪著他,眼睛發青,擱在開裂又凹凸不平桌面上的雙拳捏緊又松開。他的鼻孔一張一合,像脈搏那樣有規律奇Qīsūu.сom書,貪婪地呼吸著漢堡的香味。至少,這是免費的。

槍俠開始不緊不慢地吃起來,他不像是在品味食物,只是機械地把肉切成小塊,再用叉子送進嘴裏。他努力克制著不去想那頭變成漢堡肉的牛原來到底長什麽樣子。她說過,這不是變異的牛。也許吧。在夏夜的月光下,連豬都會跳起考瑪辣(註:播種節上人們跳的輕快交誼舞。)呢。

三個漢堡就快下肚了,他準備再叫杯啤酒,還想卷根煙抽。這時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他突然意識到不知從何時起房間裏已是一片寂靜,空氣中彌漫著緊張的氣氛。他轉過身,看到原本癱睡在門邊的老人就站在背後。他的臉奇醜無比,一陣汙穢的鬼草瘴氣令人作嘔。他有雙被詛咒過的眼睛,它們瞪著你,但卻什麽都看不到,似乎這雙眼睛曾見到過地獄般的噩夢,從人們無法想像的惡臭沼澤中升騰出來的狂野的夢。

女招待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破裂的雙唇慢慢地張開,露出一口綠色、苔蘚似的牙齒。槍俠一驚:他不是抽鬼草卷的煙,而是在嚼。他真的是在嚼鬼草。

槍俠意識到:他是個死人。一年前他就應該已經死了。

槍俠又意識到:是黑衣人幹的。

他們瞪著對方,似乎整個房間就只有槍俠和這個瘋癲的老人。

讓槍俠驚呆的是,老人開始講話,而且講的是薊犁(註:薊犁,Gilead,是新伽蘭的統領城市。這個古老的城市四周都是城墻,被人們頌為“綠色世界”。)的高等語(註:高等語,high speech,是中世界的古老的語言,按照傳統,這是槍俠的語言。與之相對的是低等語,low speech,是日常生活中用的語言。高等語的語詞中反映了槍俠社會的傳統和生活哲學。這是槍俠羅蘭與他的族人,他的王國之間的一種無形的聯系。)。

“金子換歡心,槍俠先生。能給我一個金幣嗎?就施舍一點吧。”

高等語。那一剎那,槍俠的腦子甚至都反應不過來。已經有好多年,天啦,幾個世紀,幾千年,他沒有聽到過高等語了;高等語已經不存在了;他是最後一個說高等語的人,是最後一個槍俠。其他人都……

他似乎麻木了,把手伸進胸前口袋,摸出一枚金幣。一只長滿疥癬,皮膚開裂結痂的手伸過來,撫摸著金幣,舉起來對著油膩的煤油燈看。它反射出令人興奮的文明的光芒:金色,微紅,血一般的。

“啊……”一種無法言表的喜悅。老人搖晃著轉過身,朝自己的桌子走去。他把金幣舉到眼前,轉著金幣,讓它朝各個方向反射著金光。

酒吧很快變得空蕩蕩的,蝙蝠翅膀式的搖門瘋狂地前後搖擺著。鋼琴手重重地合上琴蓋,邁著滑稽的大步,隨其他人離開了酒吧。

“席伯!”女招待在他身後尖叫,叫聲中夾雜著恐懼和兇悍。“席伯,你回來!該死的!”槍俠覺得這個名字似曾相識,但現在沒有時間細想,沒有心思去回憶。

這時,老人已經回到了他的桌邊,在凹凸的桌面上轉著金幣。他那雙非死非活的眼睛跟著金幣轉,似乎完全被吸引了,但眼神卻又是空空的。他轉了兩次,三次,眼皮漸漸合上了。第四次,金幣還沒停止轉動,他的頭已經靠在了臺子上。

“你,”她細聲說,卻又很憤怒,“你趕走了我的主顧。現在你滿意了?”

“他們還會回來。”槍俠說。

“今晚不會。他們不會來了。”

他指指嚼鬼草的老人:“他是誰?”

“管你自己的事吧。先生。”

“我一定得知道。”槍俠耐著性子,“他——”

“他跟你說的話好奇怪。”她說,“諾特一輩子也沒那樣講過話。”

“我在找一個人。你應該認識他。”

她瞪著他,怒火慢慢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沈思,繼而是眼睛裏濕漉漉的微光。松動的房子發出若有所思的開裂聲。遠處,一只狗粗聲狂吠。槍俠等著。她意識到槍俠知道內情,眼裏的微光開始顯得無助,她似乎有種需要,但又無法表達。

“我猜你應該知道我的價錢。”她說,“我有種渴望,以前是能克制的,但是現在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鎮定地看著她。黑暗中她前額上的疤痕不那麽明顯。她的腰身還不算臃腫,看樣子這沙漠、硬渣和狂風還沒有奪去一切。而且,她也許曾經也標致過,說不定還是個美人。但這已經不重要了。即使墓蟲已經移居到她幹癟乏味的子宮裏,這一切也都不重要了。命已註定。冥冥中,命運之手已在生死簿上寫下了這一筆。

她用雙手捂住了臉,體內還有足夠的液體——讓她哭泣。

“別看著我。你不用那樣刻薄地看著我。”

“對不起。”槍俠說,“我沒一點惡意。”

“你們沒有一個是說真話的!”她朝他哭喊。

“把酒吧關上。把燈熄了。”

她抽泣著,手捂著臉。他寧願看她捂住自己的臉的樣子。倒不是因為疤痕給遮住了,而是這姿勢讓她有種少女的風韻——盡管她不再有少女的面龐。在油膩的燈下,固定著肩帶的別針閃著光。

“他會偷東西嗎?如果他會,我還是把他弄到門外去。”

“不會。”她輕聲說,“諾特從不偷人東西。”

“那,把燈熄了吧。”

直到她走到槍俠身後時才肯把手從臉上挪開,她調低燈芯,吹滅火焰,燈一盞盞滅了。然後,她拉著他的手,感覺非常溫暖。她帶他上樓。一片漆黑中,他們沒有做任何遮掩。

他在黑暗中卷了兩根煙,點燃後遞給她一支。房間裏充滿著她的香味,像清新的丁香花,有些哀婉動人。淡淡的香味之外是沙漠的氣息。他突然覺得自己對前方的沙漠充滿畏懼。

“他叫諾特。”她說。聲音還是那樣尖銳。“就叫諾特。他死了。”

槍俠等她繼續。

“他被上帝觸碰過。”

槍俠說:“我從沒見到過上帝。”

“打我記事起,他就在這裏——我是指諾特,不是上帝。”她突然對著黑暗一陣大笑。“他以前有輛垃圾車。後來開始酗酒,再後來迷上了鬼草,最後用鬼草卷煙抽。小孩子跟在他後面,放狗咬他。他一直穿條綠色的褲子,臭味熏天。你在聽嗎?”

“在。”

“他後來開始嚼鬼草。最後他就坐在那裏,不吃不喝。也許在他的幻覺中,他是個國王。小孩們都是他的弄臣,而狗是他的王子。”

“是。”

“他就死在這前頭。”她說,“他從街邊走過來,腳步很重——他的靴子永遠穿不爛,是他在廢舊火車站找到的一雙軍靴——後面跟著一群孩子和他們的狗。他看上去就像是由許多銅絲做的衣架擰絞在一塊兒。你從他的眼睛裏可以看到垂死的目光,但是他還在咧嘴笑。就像在收割節前,孩子們刻在南瓜上的笑臉一樣。你老遠就能聞到他身上的鬼草和腐爛味。口水從他嘴角流出,就像綠色的血。我猜他是想進來聽席伯彈鋼琴。不過就在進門前,他停住了,頭歪到一邊。我能看到他,還以為他是在聽客車過來的聲音,但那個時候不會有客車經過。然後他開始嘔吐,黑色的,都是血,從他咧開的嘴裏流出來,就像水從陰溝裏湧出來那樣。臭氣能熏得你發瘋。他的兩條胳膊揚起來,然後就倒下去了。就是這樣。他倒在自己的汙穢中,死的時候臉上還掛著笑。”

“真是個精彩的故事。”

“哦,謝謝你,先生。這是個好地方。”

她坐在他身旁,還在顫抖。窗外,風仍在呼嘯,遠處有扇門被砰地關上,聲音猶如來自夢中。墻壁中間有老鼠跑過。槍俠猜這裏也許是全村惟一一個養得起老鼠的地方。他把手放到她的肚皮上,她開始劇烈地抖動,然後慢慢放松下來。

“黑衣人。”他說。

“你一定要知道,是不是?你就不能和我做愛,然後睡覺嗎?”

“我一定要知道。”

“好吧。那我就告訴你。”她握住他的手,開始敘說。

諾特死去當天的黃昏,黑衣人到了特嶴。那時狂風大作,土地表層的松土被吹走,砂土就像暴雨一樣刮來,玉米被連根卷起,像直升機飛過時那樣。朱伯·莰訥利鎖上了他的馬房,其他幾個商販也關上了窗板,還在窗板外用木板加固。天空變成了黃色,就像變質奶酪的顏色,雲朵快速地飛過,就好像它們剛才經過沙漠時看到了恐怖的一幕。

槍俠的獵物坐著輛破馬車進村,馬車上鋪了塊防雨油布。他臉上掛著十分友好的笑容。大家看著他走近,老莰訥利正躺在窗邊,一手攥著個酒瓶,另一只手裏握著他二女兒松軟發燙的左乳。他暗自發誓,倘若黑衣人敲門他就假裝不在家。

但是黑衣人經過馬房時,並沒放慢速度,馬車卷起的塵土很快被狂風擁抱了。他可能是個牧師或和尚;他穿了件黑色的長袍,上面沾滿了塵土;袍子的兜帽寬松地罩在頭上,讓人看不清他的臉,但是卻沒遮住那友好得有些令人反感的微笑。他的袍子被風吹得嘩啦作響。從袍子邊緣可以隱約看到他穿著一雙扣得很緊的方頭靴子。

他在席伯酒吧門口停下來,拴住馬匹。栗色馬低下頭,對著地面噴氣。他走到馬車後面,解開繩子,找到個陳舊的馬褡褳,往背上一甩,穿過搖門走進酒吧。

愛麗絲(註:即愛麗。)好奇地看著他,但其他人都沒註意到陌生人進來。酒吧的常客都已酩酊大醉。席伯正在用拉格泰姆調子(註:拉格泰姆調子,是美國黑人的一種早期爵士樂,多用切分音法,風靡於1890—1915年間,七十年代初又開始流行。)演奏衛理公會(註:衛理公會,是一個新教的教會。主要集中在英倫小島和北美洲。在美國成員數目最多。)的讚美詩,散在鋼琴旁的許多人早些時候就進來躲風暴,順便也為諾特守靈,他們已唱得喉嚨嘶啞。席伯喝得差不多失去知覺了,他完全陶醉於自己還能活著這個事實中,彈琴的雙手飛快地移動,幾個手指來回如梭就像在打板羽球游戲。

人們尖聲歌唱著,叫喊著,聲音怎麽也蓋不過風聲,但不時也跟風聲較量一番。角落裏,翟徹利把艾美·費爾頓的裙子掀過頭頂,在她的膝蓋上畫收割節的符咒。幾個女人圍在他們周圍。他們顯得都特別興奮。然而門外暴風留下的淒慘的白光似乎是對他們的嘲諷。

諾特的屍體被放在房間中央拼起來的兩張桌子上。他的軍靴擺成了一個神秘的V字形。他的嘴還張著,留下一個呆滯的微笑。有人合上了他的雙眼,在上面各放了塊金屬片。他的雙手被人合在胸口,握著一枝鬼草。渾身散發出毒藥一樣的氣味。

黑衣人推掉他的兜帽,走到吧臺邊。愛麗絲看著他,一種深藏在體內熟悉的渴望讓她全身顫抖。他身上沒有任何象征宗教的標記,當然這說明不了任何問題。

“威士忌。”他說。他的聲音柔和且愉悅。“寶貝,我要上好的酒。”

她伸向櫃臺下面,拿出一瓶星牌威士忌。她本可以拿當地的酒當做最好的來打發他,但是她沒有那樣做。她倒了一杯,黑衣人看著她。他的眼睛又大又亮。但是目光深邃,以至於愛麗絲難以判斷他眼睛的顏色。她的渴望讓她覺得渾身發熱。房間裏的叫喊歌唱並未減弱。而席伯,愛麗眼裏這無用的閹馬,正在彈基督精兵的讚美歌;一些人慫恿米爾大媽和著唱。她的歌聲簡直不成調,就像一把鈍斧切過牛犢的腦子。

“嗨,愛麗!”

她轉過去招待客人。對陌生人的沈默不語有些怨恨,還怨他那看不清顏色的眼睛,怨自己內心的蠢蠢欲動。她的渴望讓她害怕。它們變化莫測,狂野得讓她無法控制。它們也許標志著一些變化,表明她開始變老——在特嶴,這就像冬天的日落,既短暫又淒涼。

她放著啤酒,直到小桶空了為止,然後她又鑿開了另一桶。她寧願自己做,也不想叫席伯;他當然會樂意過來幫忙,像只貪婪的狗,不過他肯定會鑿掉自己的手指,要麽就把啤酒噴灑得到處都是。她幹活時,陌生人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她感覺得到。

當她回來後,他說:“這裏很忙。”他還沒碰他的酒,只是用手掌捂著杯子,讓酒變暖些。

“人們在守靈。”她說。

“我註意到了逝者。”

“他們都是酒鬼。”她說,心裏突然湧起一股憎恨,“全都是酒鬼。”

“這讓他們興奮。他已經死了,但是他們還活著。”

“他活著的時候就是他們嘲弄的對象。但現在他們不應該再嘲笑他了。這太……”她的聲音變小了,無法確切表達這是什麽,或者這是多麽可憎。

“他吃鬼草?”

“是!他還能有什麽?”

她的語氣過於強烈了,這讓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他沒有移開目光,她覺得一股熱血沖到臉上。“對不起。你是牧師嗎?這肯定讓你反感吧。”

“我不是,這也沒讓我反感。”他一口喝完了杯中的威士忌,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請再來一杯。再來次感動——就像另一個世界裏的人常說的。”

她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麽意思,但又不敢問。“我得先看到你的錢。對不起。”

“不用抱歉。”

他把一塊粗糙的銀幣放在櫃臺上,一邊厚一邊薄。她說了跟後來一樣的話:“我可沒錢找你。”

他搖搖頭,表示不要找零,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倒酒。

“你只是途經此地?”她問。

他半晌沒有作答。她正準備重覆剛才的問題,他卻不耐煩地搖搖頭:“不要談無聊的事。你在這裏面對著死亡。”

她有些畏縮,覺得受了傷害,但又很驚訝。她的第一反應是他佯裝正經,只是為了考驗她。

“你很在乎他。”他語氣平淡地問:“對不對?”

“誰?諾特?”她笑了,假裝惱怒來掩飾她的窘迫。“我認為你最好——”

“你心腸很好,就是有點膽小。”他打斷她:“他躺在草上,從地獄的後門往外看。他就在那裏,他們已經把門關上了,你認為只有當你要走過那道門時,他們才會再次把門打開,是不是?”

“你怎麽了,喝醉了?”

“密司脫諾頓,他死了。”黑衣人像是在吟詠,他帶著挖苦的語氣故意改變了說話的調子。“他就像任何一個人那樣死了。像你或任何人一樣,死了。”

“你給我出去!”她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反感,全身開始顫抖,但是小腹裏的那股暖流卻固執地流遍全身。

“別怕。”他柔聲說,“別怕。慢慢等。等著就行。”

他的眼睛是藍色的。她突然放松下來,仿佛服了鎮靜劑。

“像任何人那樣,死了。”他說,“你明白嗎?”

她木然地點點頭,他大笑起來,響亮的笑聲似未受過汙染,非常明亮。這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黑衣人身上。他猛一轉身,面對著眾人,儼然成了整個房間的中心。米爾大媽聲音發顫,歌聲戛然而止,空氣中留了半個破碎的高音,好像在流血。席伯彈錯了音,琴聲也突然停下。他們不安地看著陌生人。風沙吹在門窗上,發出沙沙的響聲。

沈默繼續著,似乎那一刻就永遠定格了。她沈重的呼吸堵在了喉嚨口,低頭看到吧臺下自己的雙手緊緊按著肚皮。他們都看著他,他也註視著大家。突然一陣笑聲又爆發出來,渾厚洪亮,讓人無法抗拒。但沒人跟他一起笑。

“我要讓你們看一個奇跡!”他朝人們叫喊。但人們只是看著他,就像些順服的大孩子被帶去看他們再也不相信的魔術表演。

黑衣人猛地站起來,米爾大媽踉蹌著退後了幾步。他冷然一笑,拍了一下她肥厚的肚皮。她不由自主地咯咯笑起來。黑衣人把頭朝後一仰。

“覺得好點了,是不是?”

米爾大媽又是一陣咯咯笑,突然間變成一陣啜泣,然後奪門而逃。其他人默默地看著她離開。風暴開始了;烏雲不斷湧來,陰影在半圓的白色蒼穹上積聚。站在鋼琴旁的一個男人,顯然已忘了拿在手上的啤酒瓶,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黑衣人站在諾特身旁,低頭看著他笑。狂風怒吼尖叫著,一個大物件被刮起來,撞到房子一側,又彈了回去,讓房子一震。吧臺旁一個男人掙脫人群,慌亂地躲到安靜的角落。雷鳴似乎要扯破天穹,響聲就像天神的一陣劇烈咳嗽。

“好吧。”黑衣人咧嘴一笑,“好吧。我們開始吧!”

他開始朝諾特臉上吐口水,仔細地對準目標。唾沫在死者的前額閃著光,慢慢流下來,流過他的鼻梁。

在吧臺下面,她的手更快地挪動起來。

席伯笑起來,像個傻子似的,也彎腰俯向諾特。他開始咳嗽,從喉嚨底咳出許多粘厚的濃痰,讓它們飛到諾特屍體上。黑衣人吼了一聲表示肯定,拍了拍席伯的後背。席伯咧嘴笑了,一顆金牙閃閃發光。

幾個人逃出門外。其他一些人松散地圍在諾特周圍。他的臉上,他皺得像公雞頸部下垂的皮肉一樣的頭頸,和他的胸部上都是痰液——這片幹旱土地上如此寶貴的液體。突然痰雨停止了,像有人發了號令那樣整齊,只有一陣精疲力竭,沈重的喘氣聲。

突然黑衣人沖向屍體,跳起來,彎身越過它,劃出了一條平滑的曲線,看上去很美,宛若一股泉水。他手著地落在地上,然後敏捷地彈跳起來,穩穩地站在地上,他微微一笑,又重覆了整套動作。人群中一個人已經忘我地開始鼓掌,但突然向後退了幾步,眼裏蒙上了層恐懼的陰影。他手捂著嘴,朝門口奔去。

當黑衣人第三次跳越屍體時,諾特抽搐了一下。

人群中發出一聲低沈的咕噥,很快又恢覆了安靜。黑衣人仰頭怒吼一聲。他吸了口氣,胸部飛快地不斷起伏。他開始快速地來回彈跳,就像在兩個玻璃杯之間來回倒水那樣越過諾特的身體。房間裏惟一的聲音就是他急促的喘氣聲和窗外不斷加強的風暴聲。

那一刻,諾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的雙手胡亂地拍打桌子。席伯發出一聲尖叫,奪門而出。一個女人疾步跟在他身後,眼睛瞪得滾圓,頭巾上下飄動著。

黑衣人又跳越了一次,兩次,三次。桌子上的軀體抖動起來,繼而劇烈地顫動,扭曲,敲打著桌面,就像一個體內藏著根巨大發條的沒有生命的布娃娃。伴隨身體的扭動,腐爛、變質的惡臭和排洩物的腐臭一陣陣襲來,令人窒息。那一刻,他睜開了雙眼。

愛麗雙腳發麻,失去了知覺,她向後倒去,撞在鏡子上。一陣驚恐讓她眼前一黑,她朝吧臺外奔去,像頭發瘋的公牛。

“這就是給你的奇跡。”黑衣人在她身後喊,喘著粗氣。“這是給你的。現在你能睡上安穩覺了。即使是死亡,也不是不可逆轉的。盡管這是……如此……如此……滑稽!”他又開始大笑。她跑上樓梯,直到把酒吧樓上的房門插上插銷才停下來,這時聽不到樓下的笑聲了。

她蹲在門邊咯咯笑,笑得前俯後仰。但聲音轉而變成尖銳的哀號,融入到風聲中。她耳邊充斥著諾特起死回生時發出的聲音——拳頭不斷敲擊棺材板的響聲。她十分好奇:他重新激活的腦子裏留下的是什麽想法?他死後看到過什麽?他還記得多少?他會告訴我嗎?墳墓裏的秘密是不是就等在樓下?她想,這些問題背後最讓人恐懼的就是你忍不住想問的沖動。

樓下,諾特心不在焉地走出酒吧,走進風暴中,拔了一些鬼草。黑衣人已是酒吧裏惟一一個客人了,他仍咧嘴笑著,看著諾特走進風暴中。

晚上,她逼迫自己走下樓,一手拎著油燈,一手拿了根沈重的燒火棒。黑衣人早走了,什麽都沒留下。諾特卻還在那裏,坐在靠門的一張桌子旁,仿佛他從來沒離開過那裏。他身上有股鬼草味,但不像她記憶中的那樣強烈。

他擡頭看著她,勉強一笑。“你好,愛麗。”

“嗨,諾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