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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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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崇光帝心中的這番盤算, 沈文暉怎麽也不可能神通廣大到這般全數悉知的地步,不過, 就算他知曉了,只怕也是一笑置之便罷了,總之, 最後得利的, 還不都是他嗎?

殿試出結果不需要像會試那樣等太長的時間,沈文暉只在家中清閑地呆了兩三日, 便要去面對自己的成績了。

這日,保和殿前, 百餘名學子整齊列隊, 道路兩旁則是滿面肅然的帶刀侍衛。

時辰已到,遠遠地只見臺階上一名內侍手持聖旨, 那道明黃色仿佛在一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聽著聲音道:

“崇光元年恩科殿試,一甲,狀元京城人氏沈文暉, 年十九;榜眼衢州人氏崔啟航, 年三十一;探花京城人氏鄭淵, 年二十。賜進士及第。”

這道聲音遠遠地傳了出來,帶著久久不息的回音, 沈文暉好歹是經歷過一次這種場面的人了,又不是什麽初出茅廬的少年,再加上對自己的名次心中已然有了底, 怎麽說也能端得住。

因而,沈文暉的神色之中並未出現什麽大喜過望似的表情,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似的,而這樣的神情,對於鄭淵來說,比起又被一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人壓了一頭,甚至還要刺眼幾分。

看著榜眼崔啟航神色之中濃濃的激動,鄭淵這才覺得心情平覆了些,這才對嘛,對於這些家世不顯的貧家子來說,這樣的表情才是合乎情理的嘛。

也不知道這個沈文暉究竟是在什麽樣的環境下長大的,才磨煉出來了如今這般的性子!

只有一甲和二甲第一名,也就是傳臚的成績才是內侍宣布的,剩下的人名次皆是由傳臚來念,又稱“唱名”,說起來也巧,此人沈文暉同樣認識,正是當初在貢院門口和面慈心狠的嫡母、高高掛起的生父鬧了那麽一場的盧明浩。

沈文暉沒怎麽註意過會試的成績,殊不知盧明浩的才學也是不差的,會試之中排到了前十名,殿試同樣發揮出色,本來崇光帝是想將此人點為探花,鄭淵為榜眼的,只是這樣一來,一甲之列便全是京城人氏了,看上去未免有失公正。

再加上盧明浩當初在貢院門口做的那一出事,雖說師出有名,可畢竟還是影響到了他幾分,綜合考量之下,崇光帝便定了他為傳臚。

這個名次說起來也是有幾分尷尬的,雖是二甲第一名,卻和二甲其他人一樣都是進士出身,也不像一甲那般可以蹭到游街的榮光,只不過面子上好看些罷了。

不過盧明浩自己卻是不在意,大大方方地上前去行禮接過聖旨,開始念接下來的名字,沈文暉也如願以償地聽到了自己熟悉的兩個名字。

柳卓言會試本身就考得不差,殿試發揮穩定,一個二甲是跑不了的;讓沈文暉沒有想到的是,會試之時成績偏後的程昱瑉竟然也在殿試中趕了上來,雖然快到三甲了,但怎麽說依舊能夠混上個進士出身呢。

沈文暉沒有往後看,自然也就無從知曉,程昱瑉一介男子漢大丈夫,在聽到他的名字當屬二甲之列的時候,忍不住熱淚盈眶起來,只是怕身邊的人察覺自己的窘態,趕忙將頭再壓低些。

科考一路走來,他算不得一帆風順,在鄉試上耽擱了兩屆,會試又落榜了一次,如今總算是卸掉了一部分來自於家族給他的壓力了,剩下的事情,總會越來越好的嘛。

唱名結束之後,其餘進士便可就此出宮,只有一甲之人才有這份榮幸策馬游街,這些事情都是禮部早已安排好的,按定例來便是,沈文暉他們只需乖乖地當個提線木偶便可。

而在宮外,因著大齊重文的風氣,百姓們對游街一事更是報以了十二萬分的熱情,早早地便候在宮內侍衛好不容易清出來的道路兩側了,當然,這只是對於尋常百姓家。

像是家中稍微有點兒權勢的,自然是定下雅間了,就在明月樓二樓的一間雅室之內,一名身著綠衣的少女似是在挽著好友說笑一般:

“今日也總算能夠讓我們這些沒什麽見識的好好見見世面,看一看婧姝遮掩藏了許久的未婚夫,長得究竟是個什麽模樣了。”

這群閨閣少女正是陳婧姝一行人,既有她的閨中好友江忻漣、何曉雅二人,還有許久未曾小聚過的表妹梁婉茹,若是沈文暉在這裏的話,定然會驚訝地發現,自家妹妹竟然也在其中。

這個中緣由說來話長了,陳婧姝自然沒有那份能掐會算的功夫,只是每屆殿試過後的一甲游街都是少不了的,這也是閨閣女兒家們難得的放松時刻,江忻漣這個愛湊熱鬧的早早地便約了她。

陳婧姝本是不願去的,畢竟她已有婚約在身,出門專程去看別的男子算怎麽一回事?只是沒有想到,自家未婚夫卻是在會試中一舉奪得了會元,饒是再沒有常識的人也該知道,只要他在殿試中不會發揮失常,這一甲想必是沒什麽問題的。

這麽一來,她出門來看游街可就是再順理成章不過的事情了,就是在母親跟前提及此事之時,她也不假思索地便答應了,如此一來,陳婧姝像是得了尚方寶劍似的。

她不僅專程給江忻漣回信說自己改了主意,還主動約了梁婉茹,顯得反倒是比江忻漣這個發起者還要積極幾分了。

對此,江忻漣一直覺得有些反常,直至剛剛,陳家派去打聽消息的小廝來報了好消息,她這才明白過來,忍不住揶揄道,也終於明白過來,為何要在她們這些已然熟悉起來的人之中,再引薦進來一個沈毓寧了。

但其實呢,陳婧姝考慮得或許有想要帶著沈毓寧多走動走動這方面的因素,更多的,其實不過是想給自家未婚夫一個驚喜罷了,甚至為此還特意挑了機靈些的小廝親手將信箋送到了沈毓寧的手上,就是不知,這效果如何了。

沈文暉一行人騎著高頭大馬,於鬧市之中穿過,這樣的榮耀怕是這輩子也難再有一回了。不說別人,就算是自宣布名次之後臉色便一直不好看的鄭淵鄭大公子,也忍不住對著無比熱情的百姓們回以微笑。

他本身就生得好,這麽一笑,眼睛更是似乎要勾人心魄似的,引來不少女子們的尖叫聲,花瓣更是毫不吝嗇地向他紛紛揚揚地撒過來。

至於沈文暉,雖然生得面嫩些,但舉手投足之間自有一股少年郎的意氣風發之感,同時又因著神情的冷靜自持,形成了他自己獨有的氣質,加上今日這身紅衣,更是襯得唇紅齒白,少年感撲面而來,自然也受到了不少青睞。

今年的狀元和探花郎都生得極好,相比之下,也能算得上眉清目正的榜眼可就被襯得黯淡無光了些,幸好崔啟航自己也渾不在意,他是有家室的人,又比這二人都要年長些,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要來幹什麽?

當游街隊伍經過明月樓之時,沈文暉突然聽到一聲“沈文暉”,在一堆喊著“狀元郎”的聲音裏顯得格外突兀,下意識地沈文暉擡頭看去,入目的卻是一張似乎未曾見過的臉。

他就算沒有過目不忘之能,也斷然不會將相識到可以呼喚他的名字的女子忘得如此一幹二凈啊!正在沈文暉納悶之際,窗邊出現了兩道身影,這才讓他恍然大悟。

乍然看到陳婧姝和沈毓寧,沈文暉自然是無比歡喜的,向著那處揮了揮手,露出了一個比方才游街之時都要更加燦爛上幾分的笑容。

他和她們都是明白,這個笑容跟揮手究竟是給誰的,可其他人不明白啊,看著沈文暉對著的方向似乎是朝著自己的,頓時響起了一陣比方才還要猛烈上幾分的喊聲。

聽著這聲音,陳婧姝竟莫名詭異地心中生出來一股驕傲感,這麽多女子惦記著的狀元郎卻是已有婚配在身了,而且,他未來的妻子是我!

一旁的沈毓寧能夠親眼看到哥哥這般風光的時刻便已經心滿意足了,看著未來嫂嫂竟然在微微楞神,趕忙輕輕推了她一下:“陳姐姐,哥哥快要走過了!”

回過神來,陳婧姝手中捏著那個攥了許久的荷包,似是終於下定決心了一般,用力朝著底下扔去,不偏不倚地正好砸到沈文暉的頭上,他趕忙伸手接住!

游街的過程中有女子會砸下來些小物件都是常事,對於這些新科進士來說反倒是美談一樁,只要不像前朝某位倒黴的狀元,恰巧被一個裝著玉佩的荷包砸得頭破血流便好。

便是方才,沖著沈文暉扔下來些貼身物件兒的也不在少數,幸好他都設法躲了過去,至於他手中現下的這個從天而降的荷包,沈文暉本想著側一側身子的,卻不知怎麽的,下意識地便接住了。

入手便楞住了,荷包的右下方卻正是繡了一個小小巧巧的“姝”字,頓時笑了,安心地將其小心放入懷中,對著方才那處看了一眼,對上陳婧姝還未來得及收回去的目光,笑容裏更是顯出來了些溫情。

說起來似乎過了很長時間,實際上游街隊伍在明月樓前經過的也不過是那短暫的一會兒罷了,待隊伍完全過去以至於連沈文暉的背影也看不見了,陳婧姝這才從窗邊收回目光,看上去頗有幾分戀戀不舍的意味。

頓時,江忻漣便打趣道:“瞧瞧我們婧姝!人都走出這麽大老遠了,還舍不得呢,莫著急啊,待狀元郎迎了你進門,這可以看的時間可多了去呢!”

這雅室之內都是她們這些知根知底的好友,就算是加了一個不甚熟悉的沈毓寧,看著小丫頭這般青澀的模樣,也不會出去亂說話的,至於服侍著的丫鬟,又有哪一個是敢去家中長輩面前說嘴的呢?

因而,江忻漣這話若是在外頭算得上大大的不合時宜,在相熟的人跟前,也就無所謂了。

陳婧姝聽著這話,登時面上羞紅一片,卻也不甘示弱地道:“我算是有著落了,不知我們江姑娘,又會有哪家的少年郎可堪為配呢?”

按理來說,婚事還沒定下的姑娘家,談到未來的夫婿這個話題時,總歸是有幾分羞澀的,只是江忻漣自己卻是個實打實的不按常理出牌的,渾不在意地道:

“其實人選你們方才也見著了,就是那位探花郎,我本來還不太願意的,方才見了,此人倒是皮相極好,與我做個夫婿,我也不算吃虧的嘛。”

乍然聽說她婚事似乎是要定下來了,就算是三人組裏頭總是習慣將心思藏得深一些的何曉雅也忍不住大驚:

“什麽?怎麽未曾聽到半點兒風聲啊?這鄭淵前幾年在京中還是小有名氣,只是這兩年因著守孝很少出來走動了,也不知如今究竟是個什麽樣子的人,你家裏可都派人去打聽清楚了?”

“是啊忻漣,這婚姻大事可馬虎不得,怎麽說也得知己知彼嘛,你若是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盡管開口。”有底氣說這話的自然便是梁婉茹了。

她是武安伯府的唯一一個還未出嫁的嫡女,上頭有兄有姊的,性格卻是在穩重懂事之餘並未磨滅掉應有的天性,長姐嫁得好,兄長們雖不是科舉入仕,但也都紛紛謀了差事,眼看著前途也差不到哪裏去。

更何況,她自己又定下了同謝家的親事,嫁過去便是宗婦,底氣可不就是比旁人要更足一些嗎?

梁婉茹平日裏只是因著表姐的這層關系才和她們來往多些,沒想到此刻卻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江忻漣一邊不由得將這份人情銘記於心,一邊則是道:

“你們都想到哪裏去了?我家裏自然也是疼我的,父親特地派人私下去打聽清楚了的,他的名聲不錯,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的,前兩年又因著為祖母守孝,後院裏倒是幹凈,今日再一見人,也算是門不錯的親事了。”

一聽這話,在旁邊只能默默聽著她們說的沈毓寧卻是小聲地道:“江姐姐,我有幾句話,想要說一下,若是有什麽不中聽的,還望你多多見諒。”

陳婧姝今日帶著小丫頭出來,也是想著她似乎和同齡女子接觸得少了些,以至於性格在外人跟前似乎有些放不開,因而便是帶她出來多走動走動的,這一點,陳婧姝一開始便在給江忻漣的回信中寫明了。

不說這還是個沒及笄的小丫頭,哪怕真的說了什麽讓她不悅的話,江忻漣也不會跟她一般見識,就是礙於她是陳婧姝未來的小姑子,礙於她倆之間的交情,江忻漣自忖也不會讓小丫頭下不來臺的。

因而,大氣一笑地道:“毓寧妹妹但說無妨!這裏又沒有外人,無須顧忌太多的。”

沈毓寧組織了一番語言,這才娓娓道來:“方才聽江姐姐說這位鄭公子名聲不錯,只是讀書人,又哪一個不是愛惜自己名聲的?若是僅從此觀之,未免片面了些,更何況,終究是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不若多從其他方面打聽些,比如說出自於他家下人之口,雖說這樣折騰了些,可我娘說過,女兒家嫁人是件大事,是一輩子的事情,還望江姐姐再慎重些,妹妹一點粗鄙之見,讓姐姐們見笑了。”

哪怕出門在外不怎麽愛說話,可到底還是個聰慧的姑娘,沈毓寧並不是個愛多管閑事的人,若不是感受到了這些姐姐們的善意,若不是念及江家姐姐同未來嫂嫂之間的關系,她是決計不可能說出來這樣幾乎等同於潑人冷水的一番話的。

當然,這話也不是沒人想到過,只是正所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當前這世道,婚事哪裏有女兒家自己個兒指手畫腳的份兒呢?說出去未免顯得離經叛道了些,也就只有如沈毓寧這般實誠的姑娘,才會如此直言不諱了。

江忻漣又不是個傻的,自然能夠感受到她這番話裏頭的真誠,當下也多了幾分遲疑:“這......?家父已經說了此人名聲不錯,我身為女兒,卻私下裏再去查探,是不是有些不信任之嫌啊?”

陳婧姝自是已經明白了沈毓寧話中的意思,當下抿唇一笑,她就知道,像沈公子那般才俊,妹妹怎麽可能是個平庸的呢?也幫著勸道:

“你這人!整天看上去活得比我們可灑脫多了,怎麽如今牽涉到自己的終身大事反而畏手畏腳起來了?此事若是靠著你一人之力,自是不可行的,可是伯母向來偏疼你幾分,你若是好生央求,她又怎麽可能不應呢?

哪怕是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也定然會再去查探一番的,你呢,就只需在伯父那廂再拖上些時日,等有了確切消息,再做決定也不遲。”

說著,陳婧姝又道:“沈公子既然跟那人是同年,想必多少也了解些,此事便還要麻煩毓寧妹妹回去說上一聲了。”

沈毓寧卻是沒想到,兩人已經定親這麽久了,彼此之間稱呼還是如此這般疏離,當下只覺得自家哥哥真是不爭氣,不曉得如何討姑娘家的歡心,便故意說道:

“婧姝姐姐說什麽呢?若是論起親近來,姐姐同我哥哥之間的關系也不逞多讓啊,妹妹這嘴笨口拙的,不知道該如何將此事一一道來,不若還是由姐姐來找哥哥說道吧,此事事關江姐姐的親事,姐姐可莫要推辭了。”

游街繞著京中近一周的沈文暉自是不知道,自家妹妹不過是出趟門,卻還特意做了回神助攻呢,促成的還是他與陳婧姝這對已經定了親的。

不過,現下他也無暇顧及這些事情了,游街之後,一甲的這三人便可正式授官了,這些都是崇光帝打算要著重培養的好苗子,他怎麽可能錯過這般好的宣傳“食君之祿為君分憂”的機會呢?自然是在禦書房內召見了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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