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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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試的九天裏, 三天一場, 沈文暉盡量保持著較好的精神,夜晚便睡在那張硬邦邦的勉強稱之為“床”的木板上, 饒是如此, 到了第九天的時候,他也顯得有些萎靡不振。

最後檢查了一遍考卷之後, 沈文暉才算是松了一口氣, 在這狹窄密閉的單間裏呆了整整九天, 總算是結束了。

沈文暉對自己的文章功底還是有點兒信心的, 他不擔心中與不中的事情,而是更關心中的名次多些, 只希望能夠不負老師、家人的期望, 當然,還有她。

考試時間到了,最前頭的衙差敲響了鑼,便有人來到各個單間去收走舉子們的考卷, 並且密封裝好, 就是為了最大限度地避免其中有人動手腳的可能性,這才將舉子們所在的單間的門打開。

按著座號確認了收上來的考卷數量之後,方黎青看著舉子們各自向著門口的方向湧動著, 對著守門的兩個衙差遙遙地微微點頭。

貢院大門打開的那一剎那, 迎著許久未見的陽光,沈文暉竟有種刺眼到想要落淚的沖動,當然, 此刻的情境也並不容許他站在原地發呆或是心生什麽感觸。

人群自發地推著沈文暉向前走著,今日是舉子們考完出來的日子,即便不確定他們具體出來的時間,可也已經早早地有許多人在等候著了。

沈家自然也是一樣,這次便只有沈明澤和方源這兩個年富力強的大男人過來了,隔著老遠,沈明澤一眼便看見了在人群中還是很顯眼的自家兒子。

無關乎其他,乃是因為相較於周圍恨不得一頭栽倒下去或是走路都要靠著旁邊的好友攙扶著的人來說,沈文暉的精神狀態便顯得格外紮眼了。

即便精神也沒有進考場之前那般好,但至少看上去狀態還不錯,這讓沈明澤下意識地心中的那塊大石頭落了地。

“耀哥兒!耀哥兒!”沈明澤盡力向著自家兒子所在的方向呼喊,只是因著周圍嘈雜,很快便淹沒在了眾多的聲音裏。

“明澤兄,還是我去喊耀哥兒吧!”說這話的正是方源,他家妻子的病情雖然已經漸漸穩定下來,卻還是需要銀子來穩定病情,因而他和兒子兩個人還是呆在沈家當雇工。

當然,因著相處的時間也久了,沈家人又都沒有那般嚴格的等級界限,說是雇工,實際上他是和沈明澤兄弟相稱的,自然而然也就成了沈文暉的長輩,按著沈家長輩們對他的稱呼來喚他。

方源是幹過體力活兒的,可比沈明澤這麽個缺乏鍛煉的讀書人體質強多了,此刻他說要擠進人群中去將沈文暉帶出來,沈明澤自然是放心的:“那便多謝方源兄了。”

方源擠過人群向著沈文暉走過去的時候,沈文暉終於也發現了自家爹所在的位置,向著那個方向走去。

“爹!”沈文暉喊了一聲,沈明澤應了:“嗯,走吧,我們回家說。”

然而,正當沈文暉準備上馬車之際,人群中卻是有一位中年婦人,打扮得雍容華貴,只是難掩臉上憔悴的神色,沖上去便打了一名剛出來的年輕舉子響亮的一耳光。

“啪!”這一聲,不僅打得那名男子一個踉蹌,也將眾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過來,無論是疲憊不堪的還是體力耗盡的,似乎一下子都來了精神。

婦人似乎感受到眾人的註意在她身上似的,情緒顯得更加激動了幾分:“好你個盧明浩!我辛辛苦苦將你養至這麽大,你便是這般回報母親的嗎?你有什麽沖我來便是,全哥兒可是你的親弟弟啊,你怎麽能這般陷害於他呢?”

短短幾句話,其中包含的信息量可不一般呢,眾人再看那名年輕男子時,即便他面容清秀,此刻似乎也顯得可憎了起來,一個戕害手足的人,還真是丟盡了天下讀書人的臉面!

然而,事態卻並不像眾人所想的那般發展,只見男子面上浮起一抹苦笑,因著生得好,讓在場一些兒子孫子都差不多同他一般大的婦人忍不住心想,其中是不是還另有內情呢?

“母親,孩兒將您當做親生母親一般尊敬,受您教養近十年,您竟如此不相信孩兒的品行嗎?全哥兒或許是一時想岔,這才走了歪路,兒子知您心情不渝,可您為何要將此事扣在孩兒頭上呢?”

一番話可謂是聲情並茂,臉上神情由被母親汙蔑的不敢置信,轉到一心關愛弟弟的擔憂,最後再到對母親這樣行為的不解,沈文暉尚且看得嘴角扯出來一抹笑容,沒想到,還有見識到古代版影帝的時候,當真是大開眼界!

更逞論其他人了,已是相信了這個眼神澄凈的孩子口中的一番說辭,看向婦人的眼神也不知不覺由同情轉為了譴責!這便是活生生的為了親子不惜一切也要將養子拖下水的例子嗎?為人父母,怎能如此偏心?

盧夫人就得了這麽一個兒子,還是個晚來的,打小便愛若珍寶,當真是含在嘴裏怕化了,怎能容許這麽一個她瞧不上眼的下賤胚子如此說她的寶貝兒子呢?

當下便收斂不住情緒了:“快閉上你的嘴!我家全哥兒是再好不過的孩子了,怎會如你所說走歪路呢?你身為兄長,竟對自己的弟弟如此出言汙蔑,怎堪為讀書人?”

這番話著實沒什麽說服力,且不說天下所有母親都是看自家孩子最好,就說盧夫人方才的那番作態,宛若市井婦人一般,隱隱因著情緒激動還能看出來些許面目猙獰之色,與她身上的衣著絲毫不相匹配,也讓在場的不少人暗自皺眉。

更何況,盧夫人話中還帶連著讀書人,便讓在場的眾多舉子不大樂意了,怎麽說,這位兄臺也是方才同他們進過考場的交情,能走到這一步本身便證明了是個有才學的,更何況若是同科考中,那就是同年了。

這婦人在貢院門口說什麽“怎堪為讀書人”,豈不是將他們一同帶進去了?如此大放厥詞,當下便有人不樂意了:

“夫人,您這說了半天,這位兄臺究竟對手足做了些什麽‘天怒人怨’的事情啊,這才讓您在貢院門口如此大鬧一場,變著法兒地要毀他的前途?”

這位跳出來的仁兄看樣子是個脾氣不怎麽好卻眼神兒不錯的,說話間一點兒也不客氣,明確無誤地點出來了這婦人的險惡用心,讓不少還傻乎乎地被蒙蔽的人恍然大悟了。

那婦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你們竟然合夥來欺負我一個婦道人家,還有沒有天理了?”話說到這裏,從人群中竄出來一名中年男子,趕忙跑過來拉住她,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盧明浩看著向來置身事外的他爹果不其然地姍姍來遲,眼神中閃過一絲嘲諷,很快又消失不見,又恢覆到了那個被母親汙蔑的可憐少年的形象。

沈家馬車邊上,沈明澤對這個少年還有幾分印象,跟沈文暉也就提了一兩句,末了還嘆道:“又是一樁剪不斷理還亂的麻煩事啊,今日的事情怕是要傳進主考官的耳朵裏去了,就是可惜了這麽年輕的一個讀書人!”

也不知道那男子對著盧夫人說了些什麽,竟讓她反應比方才還要激烈了,用手指著盧明浩道:

“就是你!就是你陷害我家全哥兒!他向來乖巧,讀書又用功,怎麽可能會鋌而走險做出夾帶這種事情來?定然是你,對,就是你陷害他!”盧夫人一邊說著,手還微微顫抖著,顯然氣得不清。

眾人嘩然,這才了解到這名舉子竟然和先前被查出夾帶的一個年輕人是兄弟,即使有不了解情況的,經過旁邊的人小聲解說過後,也就大概明白過來了,只是這事態卻是越發撲朔迷離起來。

出乎眾人預料之外的是,先拆了盧夫人臺的不是別人,正是方才過來的那名中年男子:

“好了,夫人,我知曉你因著全哥兒的事情心裏不忿,可是你也不能將事情全都怪到浩哥兒頭上吧,若說他有錯,牽強些來說,頂多也就是沒有看好弟弟,盡到做兄長的責任罷了。”

此人姓盧,乃禦史臺正五品禦史,盧明浩正是他的庶長子,因著當年正妻久久不孕,便將妾室生下的這個兒子抱到了她身邊撫養,沒成想,不過一年,正妻便生下了二兒子盧明全。

只是,為免旁人在背後說些不中聽的話,盧夫人還是咬著牙將這個孩子養著了,到底意難平,又不是親生的,說是養著,其實跟不管不顧也差不多了。

盧明浩十歲那年,因著和嫡弟發生沖突,盧夫人生怕他對自己的寶貝兒子不利,趕忙將他送回了生母那裏。

他們兄弟二人雖然自小一同長大,可感情卻不是一般的差,上一屆鄉試中,因著盧明浩名列前茅,盧明全卻是掛在榜尾,這感情就更是不睦了。

盧大人此刻開口勸著盧夫人,心中可是自有一番計較,不管怎麽說,兩個都是他的兒子,無論哪個中了進士,這還不是他這個當爹的面上有光嗎?

全哥兒雖然因著鬧出來這麽一檔子事情折在這兒了,但這不是還有一個成績更好、比他中進士希望更大的浩哥兒嗎?他可不能任由夫人鬧出來這麽大的動靜,弄得浩哥兒或許到手的功名也要飛了。

做了二十年的夫妻,盧大人心裏在想些什麽,作為他的枕邊人哪裏還有不了解的?當下心中怒意更甚,她家全哥兒沒了希望,憑什麽讓這個礙眼的庶子春風得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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