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老爺子身體如今每況愈下, 林放枝和陸驍進書房前還能隱約聽得見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得了允許, 兩人推門而進。老爺子一身絳紅色龍紋刺繡唐裝, 手裏端著一小盞熱茶, 老管家貼身而立，堪堪收起手帕。

“ 陸爺爺好。”

林放枝嘴邊噙了淺淺笑意，乖乖巧巧問了聲好。

“ 這麽多年不見，林丫頭都長這麽大了。”陸老爺子笑起來, 手裏比劃出一小段長度, “ 當時百日宴我看你的時候, 抱在懷裏還是這麽小一個呢。”

老爺子抿完一口茶：“ 馬上就要念高三了對吧？在學校裏學習生活上還適應嗎？”

林放枝笑笑, 正欲開口——

“ 她很好, 您無需掛心。”

這廝半道搶了話……

老爺子輕飄飄看了陸驍一眼，又對著林放枝道：“陸驍呢？這小子辦事沒有章法，可沒在學校給你添什麽麻煩吧？ ”

“ 沒……”

“ 添沒添麻煩您遠在芝加哥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就沒必要再問她了吧。”

林放枝略微蹙眉，對方是親血緣的長輩，陸驍這話火. 藥味嗆得怎麽一句比一句重？

“ ……”老管家似欲開口，老爺子擺擺手, “林丫頭, 你和陸驍是同學更是好朋友, 平時要是出了什麽事，陸驍幫忙那是應該的 ，只不過我們家陸驍啊，沖動起來就不計後果, 可能還得……”

“ 爺爺，我心裏清楚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 ……！”

老爺子將茶盞往桌上沈沈一放，餘光瞧著陸驍：“ 我和林丫頭說話你插什麽嘴？小時候教的禮數全都忘了？！”

“ 老吳，帶著陸驍先出去，我和林丫頭單獨說會兒話。”

“ ……”

陸驍卻是站在原地嵬然不動，老管家一時之間左右為難。

林放枝見狀，輕輕拽了拽了他的袖子，朝他安撫一笑，又歪歪頭示意他先出去。

陸驍這才點頭。

走到門口，他突然停住動作，冷聲道：“ 爺爺，您身體不好，還是應該少操心多註意休息。”

“ ……哼。”

等書房的桃花芯木門被沈沈扣上，陸老爺子才輕哼一聲。

只聽他又道：“ 丫頭啊，你也看到我這個孫子的性子了，自己想要護著的人，不惜任何代價都要保護周全。”老爺子微微揚眉，“ 我剛剛只是那麽一試，一句重話都還沒對你說呢，就把那小子激成那樣。”

……？

這怎麽和想象中的劇本不太一樣？

林放枝一楞，一時之間有些沒反應過來。

“ 怎麽？還真以為我老頭子要為難你一個小女娃娃？”老頭子笑了一聲，“ 他小子要是沒做這幾件事，我還不敢確定他的心意。”

……笑話。

當年他十八歲在戰場上真刀實槍的時候，這小子還不知道在哪呢。

他一個老爺們難道還要為了那點兒小事為難兩個年輕人？

“ 那……”

林放枝這次是真的疑惑了——

您既沒想為難我也沒想怪您孫子，那費這麽大功夫叫我來就是陪您……

閑聊？

老爺子卻是又笑笑，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四四方方的錦緞小盒：“ 我啊，是想把這個給你。”

林放枝半信半疑，接過盒子，輕輕打開，只見裏邊整整齊齊放著兩枚銀質的戒指，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戒指上到處是斑駁的痕跡，邊緣甚至泛著青黑色。

“ 這是我和陸驍奶奶的戒指，當年我們兩個人都在外頭，部隊不比家裏，條件差的很。我們倆好不容易才攢夠錢，請工匠給打了一對銀的。”

沒想到陸老爺子心裏頭原來一直記掛著陸奶奶……

難怪這麽多年身邊人雖是換來換去，卻一直沒有另娶。

“ 可惜啊……她走的太早了，都還沒來得及看陸驍出生。”老爺子輕輕撫摸著自己的玉扳指，語氣難得溫柔，“ 我說了多少次要給她換對好的，陸驍這孩子，性子最像她……認定了的人，大概這輩子也不會變了。”

“ 我老頭子活到現在這把年紀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活到陸驍結婚。所以啊，他認定了誰想娶回家，我老頭子也就認定了誰做我們陸家的長孫媳婦。”

“ 這……！”

林放枝眨巴眨巴眼睛，一口氣差點兒沒喘上來：“ 陸爺爺，我……”

陸老爺子沖她點點頭：“ 這戒指是你奶奶臨終前托我交給未來孫媳婦的，爺爺就和你明說了，你就是我心裏最好的人選。”

我……？？？

林放枝忙要開口解釋：“ 爺爺你聽我說，我和陸驍……”

我們還不是情侶啊！

陸老爺子又是一副了然的表情：“ 林丫頭你放心。”

“ 陸驍不知道這回事兒，戒指你收好，要是哪天你覺得我們家那小子能入得了你的眼了，就給他做你們的訂婚戒指。”

“ 要是你另有他愛，戒指就當老頭子送你的小禮物，在你那放一輩子吧。”

“ ……”林放枝皺眉，“ 爺爺，不是我不收，這戒指的份量實在太重。”

我怕辜負。

“ 只是個便宜戒指。”陸老爺子寬慰一笑，“ 你若是在意，才會覺得貴重。”

“ ……”

“ 收著吧林丫頭。”

“ 我雖然老了，這雙眼睛靈著呢。”

—

“ 少爺，家裏的門特地選了上等的百年桃花芯木，隔音效果極好，你還是和我一起在一旁等一等吧。”

聞言，陸驍湊著門的動作一頓。

“ 更何況，老先生家訓裏講過，偷聽這種行為，實在不雅……”

陸驍一記眼刀飛過去，老管家馬上悶聲住了嘴，只得偷偷擦了擦汗。

跟著少爺可真累啊……

直到林放枝推門，老管家才長籲了一口氣。

陸驍忙上前開口：“ 爺爺為難你了？”

林放枝搖搖頭：“ 陸爺爺都這麽大歲數了，哪裏會和我計較？”看到陸驍毛手毛腳的樣子，她笑道，“ 你怎麽慌成這樣？”

“ ……”

“婚禮馬上要開始了。 ”

宴廳裏原本人聲鼎沸被悠揚的鋼琴伴奏曲替代，中心的舞臺上已經不知何時站上了一對新婚夫婦，男士黑色西裝，人至中年依舊儀表堂堂；女士一身暗紅色V領抹胸婚紗，笑容得體大方——

倒真是稱得上一對璧人。

林放枝下意識看向身邊的陸驍，只見他緊抿著唇，面色鐵青。

司儀馬上就要宣布交換戒指了，林放枝輕輕扯了扯陸驍的衣角。

後者轉頭，眼中竟隱約有血絲泛泛。

林放枝一怔，輕聲開口：“ 陸驍，我突然想出去走走，你陪我一起吧。”

東湖岸大道附近比起Downtown來說安靜不少，緊鄰著密歇根湖，街頭雖也有高樓大廈鱗次櫛比，燈光如晝，但少了幾分喧囂，街道旁零星分布的時裝店和甜點店櫥窗亮著溫暖的光澤。

陸驍隨著林放枝的步子，兩人並排走著。

突然看到一家挺小的甜品店，裝修可愛，門口一塊小木牌，用粉筆寫著今日出售的菜單，林放枝無意間看了一眼，停了腳步，讓陸驍等她一會兒。

沒幾分鐘，林放枝就跑了回來，手裏還端了一杯熱飲：“ 我用機場換的零錢買的熱可可。”

她沖他笑彎了眼：“ 以我過往經驗所得，喝點甜的心情會變好哦！”

什麽經驗所得，你過去心情不好就只會抽煙喝酒。

陸驍心下這麽想，卻還是伸手接過她手裏的杯子。

林放枝眨眨眼，湊上前來：“ 怎麽樣？好喝嗎？”

陸驍不太經常吃甜食，只覺得喝起來很甜。

卻一下子被她虎頭虎腦的樣子逗笑了，於是點點頭，說了聲“ 嗯”。

“ ……陸驍。”林放枝繞回他身旁，像是怕那句話重會傷到他，小心翼翼柔了聲音問，“ 你是不喜歡那個女人，還是不想陸叔叔再婚呀？”

“ 都不。”

“ 嗯？”

既不喜歡那個女人也不想讓陸叔叔再婚？

林放枝眨眨眼，覺得這個問題有點棘手。

只聽陸驍淡聲道：“ 都不是。”

“ 只是覺得他挺冷血的。”

“ 既然沒有感情，當初為什麽要結婚？”陸驍垂下睫毛，輕易蓋住了眼底的疼痛，“ 我媽出事的那天晚上，他還不知道在哪個女人的床上風流呢。”

“……”

林放枝如鯁在喉，一時間竟說不上話來。

“ 既然不上心，那他就不該奢望我成為他和這個家族需要的工具和楷模。”

明明之前不是從來沒有發生過，最嚴重的一次他甚至住了一周的院。

可陸治揚連他吃蝦會過敏都不知情。

明明在一起朝夕相處過那麽多年，甚至還有了一個孩子……

可陸治揚連他亡妻的忌日都記不住。

“……陸驍。”

林放枝一頓，她其實不知道該怎麽安慰陸驍，這樣沈重而又無能為力的家庭關系，她甚至沒有經歷過，不能感同身受，也不敢輕易就站在上帝視角給他同情和關心。

可這個人，平時看起來對什麽都不上心，卻唯獨將她視若珍寶的人。

林放枝做不到冷眼旁觀。

她想竭盡所能，也給他一點溫暖。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點。

“雖然陸叔叔對你不上心。”

“可是看得出來，陸爺爺很關心你。”

“而且陸驍，”

林放枝咬咬牙，開口：“你是我為數不多的想要認認真真對待的人。”

“對我而言，你非常重要。”

作者有話要說：  陸老爺子他，他他他居然是助、助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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