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一向波瀾不驚的表情出現了一絲龜裂，猛地看向女孩, 對上她帶著狡黠的眼睛, 隨後又迅速收回了視線。臉上的神色驟然變得更為陰沈, 嘴角緊抿，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莫挨老子’的暴躁感。

賀佳成知道自己被耍了，沸騰的血液, 微燙的臉, 還有躁動不安的心, 這一切都是因為女孩‘玩笑式’的一句話。

十年前就是如此, 他的情緒總是會被女孩不經意的一個行為舉動所撩撥, 會因為她偶爾的一個笑而欣喜半天，因為她一個淡淡的蹙眉而牽腸掛肚。當初的他就像是一個傻子, 而現在的他更像是一個瘋子。瘋到明明知道她是在耍他，卻還會為此而感到慌亂躁動。

這麽多年了, 他還是不長記性。

事實上, 聽診時解內.衣在醫學上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更何況周洛洛患的又是心源性哮喘，聽診的區域在心肺, 有衣物相隔的話很大程度上會影響判斷。他是醫生, 是專業的, 本不應該因為這樣的一句話而有任何情緒波動……可是！

她說話都是這般孟浪的嗎？是不是以前對別的醫生也是這樣？動不動就說解內.衣？

嘖！

心中的煩躁愈勝，可是臉上的表情卻變得越發冷淡。

“解。”

男人說著，不沾絲毫情yu的語氣就仿佛一臺毫無感情的機器。

事情的發展和自己想象的有些出入，周洛洛頓時覺得有些失望, 隨後撇了撇嘴，直接反手往自己病號服的下擺伸了進去，動作利落地解開了內.衣扣。動作熟練且迅速，盡管是在男人面前也不見一絲羞澀，仿佛這樣的情景已經經歷過千百遍。

但現實的確是如此，以前的她也不是沒有害羞矜持過，但時間一久便也習慣了。從小到大，凡是她的主治醫生大多都是在學術上頗有建樹的醫生，斷然不會做出什麽出格的舉動，更何況若是想要動什麽歪腦筋，還得掂量掂量周家的份量。

周洛洛當初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是存著自己的私心，畢竟以前，賀佳成可是個隨便一逗就容易臉紅的人，看他偶爾炸毛的樣子也挺有趣的。可這會兒的賀佳成終究不是以前的那個紅毛小子了，就跟個死木頭一樣，一點兒也不可愛。

病房裏變得格外安靜，女孩神色自若地坐在床上，表情隨意地看向窗外，而正在聽診的男人則是低垂著眼簾，一臉認真地聽著屬於女孩的心跳聲……

一下，又一下。

從和女孩初遇的那一天，他便從未看懂過她的心，如今聽著女孩的心跳，他卻依舊沒能弄明白她究竟在想些什麽。

幾分鐘後，表情冷酷的男人收回了手，將聽診器收回到口袋裏，動作極為克制，中規中矩的樣子不見一絲出格。

重新拿起平板，一邊在屏幕上記錄，一邊語氣冰冷地開口道：“日後禁止一切垃圾零食和刺激性飲料。”

周洛洛：？？

為什麽有種升級版周大哥的既視感？

“醫生，你這就過分了吧？”周洛洛說著，想起了自己囤在床頭櫃裏的零食，表情一時間顯得有些僵硬。

賀佳成看了一眼女孩的神情，眼底閃過一絲暗光，隨後仿佛突然想到了什麽，視線淡淡地在那床頭櫃上一掃，下一刻便若無其事地繼續手上的動作，“檢查結果顯示你胃黏膜較薄，因此要註意飲食習慣。”

今天上午查完房之後，他便將女孩歷年來在博達的病例都自己查閱了一遍，女孩從出生到去美國的十多年來，基本上都是在博達就醫的，這也方便了他了解她的身體狀況。按照之前在博達的就醫記錄，女孩的身體狀況可謂稱得上‘糟糕’二字。由於早產導致部分器官先天性早衰，女孩的身體健康水平比普通同齡人要相差一大截，基本上哪哪兒都有毛病。

賀佳成起初真沒想過女孩的身體情況竟然這般糟糕，所以在查看她之前在博達的行醫記錄之後，便靜坐在了辦公室裏，久久都沒能回神……

心中驟然升騰起一種覆雜的情緒，心疼中又帶著幾分生氣，可又不知道是因為什麽而生氣。

記憶中的女孩總是帶著一副淡淡的笑意，雖然在她轉學來的第一天就有聽馬國強說她身體不好，可是任誰都沒有想過她的身體會不好到這種程度。她看起來是比周圍人要嬌弱不少，纖細的身軀讓人總是情不自禁地產生一種保護欲。

以前的賀佳成總覺得，這些都是她覆在表面上的偽裝，甚至都有懷疑過那所謂的‘身體不好’究竟是不是事實，直到她在他面前倒下的那一刻……

她總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對誰都自帶幾分溫柔，因此也沒人會想象她背後究竟承載著多少痛苦。

女孩在博達的資料於十年前她離開那一天畫下了句號，而如今再次起筆，中間足足隔了十年的時間。這中間的空白他渾然不知，資料全在美國的醫院那兒，不過根據前兩天的檢查結果來看，這十年的時間裏，她的身體狀況的確改善了不少，至少比她離開前要好很多。

“可是我這個人就是管不住自己的手和嘴。”周洛洛說著，再一次翹上了二郎腿，語氣略痞地開口道：“要不，醫生你來幫我盯著？親自上陣的那種。”

‘啪！’

男人將平板放在了床頭櫃上，隨後看了一眼女孩暴露在空氣中的小腳，那膚如凝脂的雪白皮膚倒是晃人眼。

記憶裏的女孩從沒有過這般粗魯的行為，在學校裏的她就是人人敬仰的女神，一舉一動之間都帶著幾分優雅，算得上是名副其實的大小姐。可今日一見，她卻是變了不少，一舉一動之間都帶著幾分邪媚，越發不安分，越發會蠱惑人。

眼神一沈，隨後擡頭對上了女孩的視線，那眼神格外深邃，還含著幾分令人琢磨不透的情緒，宛若是黑夜裏的大海，深不可測。

他什麽話都沒說，只是落下了一個令人遐想的眼神之後便轉身離開，只留下周洛洛一個人坐在病床上，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若有所思……

男人關上病房門，剛轉身，腳步便頓在了原地。插在口袋裏的手微微收緊，看著身前人的眼神也多了幾分冷冽。

“你好。”周程寒說著，伸出了手。

他在病房門外等了近十五分鐘，期間等在樓下的助理已經給他發了三條短信，示意他接下來還有一個會議。他本應該直接離開的，可是卻還是選擇留下來，和這位年輕的主治醫生打個招呼。

賀佳成看著遞過來的手，眼神寡淡，毫無波瀾。插在口袋裏的雙手一動不動，完全沒有想要接受眼前人示好的打算。

周程寒眼底閃過一絲興味，表情不顯絲毫尷尬，反而嘴角一勾，隨後再次開口：“忘了自我介紹，我叫周程寒，是洛洛的大哥。”

此話一出，男人宛若死水的眼睛猛然一亮，看向周程寒的視線多了幾分審視和回憶，幾秒後，終於匹配上了久遠記憶裏那張模糊的臉。下一刻，男人從口袋裏伸出了手，身上的冷冽氣質也消散了幾分，“你好，我是周小姐的主治醫生，賀佳成。”

“賀家人？”周程寒眉頭一挑，心裏閃過一絲驚訝，但是片刻後就恍然領悟。

周家的底子深，人脈廣，盡管賀家在圈子裏極為低調，知道其底細的人不多，但他身為周家的長子倒是清楚一些。

周程寒在去美國留學之前就有聽說過賀家長子的消息，不過在當時的印象中，這位賀家長子似乎是個挺叛逆的小子，而且好像還很厭惡自己的家世。現在回想起來，他們當初似乎見過一面，是在賀家旁支舉辦的一場小型私人慈善晚會上。

他印象最為深刻的是，當初這小子應該是和自己的父親吵了起來，並且誇下海口說是‘這輩子都不可能當醫生’，結果十多年沒見，等再次碰面的時候，他倒是成了自家親妹的主治醫生，站在了他眼前。

“嗯。”

病房裏相互對抗的氣勢驟然消散，兩個人雙手相握時倒是多了幾分客氣和謙讓。

周程寒有些發笑，這會兒的他還能不清楚嗎？在他表明身份之前，眼前的小子對他的敵意可謂是大得不得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搶了他老婆，這會兒一表明了身份，頓時將一身的戾氣收了回去，活脫脫的就是一副安分守己的後輩姿態。

“家妹就拜托你照顧了。”周程寒收回手，看了一眼腕表，隨後整了整衣衫，頓時從一位關心妹妹的大哥形象轉化成了冷面霸總。

“職責所在。”

周程寒已經在醫院裏耽誤不少時間，公司那兒還堆積了不少事務，於是便隨意和賀佳成扯了兩句，隨後便轉身，腳步沈穩且迅速地離開了醫院。

賀佳成站在原地，看著周程寒漸行漸遠的身影，幾秒後收回視線，轉而往自己的辦公室方向走去……

男人關上門，走到辦公桌前，卻是不像往常一樣第一時間坐下，反而是背靠著桌子，眼睛盯著不遠處的一處空地，仿佛是在沈思些什麽。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男人一手撐著桌面，另一手緊握成拳，抵在了嘴前，眉眼間的冰冷頓時散去，而掩在拳頭下的嘴角卻在不知不覺間微微上揚。

嘖，他是腦子變傻了嗎？竟然把周家長子都給忘了。

更何況在他記憶中，兩人分明是見過面的，雖然時間太過久遠，但是也不至於像今天這樣，造成這種可笑的誤會……

賀佳成啊賀佳成，你的腦子呢？怎麽每次遇到關於她的事，就變得跟高澤一樣蠢了呢？

回想起自己不久前在病房裏想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耳朵瞬間就紅了起來……丟臉，真的太丟臉了！

安靜的辦公室裏，男人依在辦公桌邊上，默默地平覆著自己的心情，而一向冰冷的房間也在此時終於回暖了一點溫度。

果然，她就是一個喜歡逗他的大騙子……

“餵，聽說了嗎，七號床的那個病人就是前兩天熱搜上的那個！”

“我知道我知道！我手機裏還存著她照片呢，是真的漂亮！”

“一開始我還以為那種雜志照都是精修出來的，但在我上次帶她去做檢查時親眼目睹了她素顏之後，我的臉好疼……”

午休時間，三兩個護士正聚在一起談論八卦，每個人的臉上都流露著興奮的神色，完全沒有註意到漸漸走近的某人。

“嘖，你以為人家就臉好看？不瞞你們說，她的身材也是真的好！皮膚又白又滑，簡直就跟個娃娃一樣！”

“靠！小芳，你變.態啊！”

只見那位叫小芳的護士得意地挑了挑眉，開口道：“怎麽說話呢？單純做檢查好嗎，請你不要有那麽齷齪的心思。”

“我懷疑你在以權謀私！信不信我去舉報你！”站在她對面的小護士狠狠地咬了咬牙，憤憤地說道。

“你就是嫉妒我，我可是正兒八經地在履行我的職責，你舉報也沒用！”女孩欠揍的語氣又惹了周圍人的同仇敵愾，紛紛在那兒說要討伐她。

然而下一刻，一群人卻是都僵在了原地，連個屁都不敢放了……

“工作時間，誰準許你們大聲喧嘩了？”

空氣頓時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的動作停滯在了半空中，兩秒後，瞬間歸位。幾個人乖乖地站成一排，死低著腦袋，表情慘白，那模樣仿佛下一刻就會被執行死刑。

賀佳成冷冷地瞥了一眼站在身前的幾個人，最終將視線落在了那位叫‘小芳’的身上。

眼神驟然一冷，連帶著嘴角都緊繃了些許，“護士這一崗位不是你們謀求私yu的地方，如若再犯，我不介意讓你們護士長來帶你們再去回顧一遍護士宣誓詞上講的是什麽內容。”

此話一出，幾個人不約而同地渾身一顫，隨後瘋狂點頭，差點直接把頭給甩下來。

幾個小護士認錯態度誠懇，就差沒把‘饒我一命’這四個字刻在腦門上。可盡管如此，男人心中的那股煩躁卻依舊沒能消散，反而越燒越旺。

在醫院裏從事兩年的賀佳成從沒記住過一個護士的姓名，可就在剛剛，他記住了那個叫‘小芳’的人。

女孩的話不斷在腦海裏盤旋，就像是魔咒一樣。有種自己的東西被侵犯了的感覺，雖然他知道自己並沒有什麽資格產生這種情愫。

眉頭驟然蹙起，夾雜著幾分戾氣，隨後直接擡步離開，掀起一陣近乎零度的冷風。

直到男人漸漸走遠，站在原地的小護士們這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氣，紛紛在那兒慶幸彼此的‘死裏逃生’。

“今天的賀醫生怎麽這麽恐怖？我嚇得腿都要軟了……”

“現在不是午休時間嗎？更何況，賀醫生不是從來不管這種閑事的嗎？”

“誒，你們有沒有發現，這可是賀醫生除了工作之外說的最長的一句話了！”

幾個小護士又開始在那兒嘰嘰喳喳地討論了起來，而起初說得最歡的小芳卻是依舊呆在了原地，內心開始淚流滿面……

媽媽咪啊，剛剛的賀醫生也太恐怖了吧！他瞪她了吧？瞪了吧！她會不會明天就消失在博達了？……嗚嗚嗚嗚，太嚇人了叭！

那頭的小芳在擔驚受怕，而這頭的賀佳成卻是又不知不覺地走到了女孩的病房前。

周洛洛已經在醫院呆了近五天，原本她這次犯病就不嚴重，頂多住院觀察兩天就可以出院了，如今卻是拖到了第五天……

要說這其中到底有沒有貓膩，賀佳成也不想承認，只是她若是出院，那他們之間唯一的一點聯系，可能就要到此為止了。

塞在床頭櫃裏的煙盒已經快空了，自從知道她的消息之後，幾乎不碰煙的他又開始習慣性地抽上兩根，漸漸地，原本那一盒幾乎是滿的煙便要空了盒。

這兩天，他總是克制著自己去見她的沖動，可每當自己走著走著，卻又會不由自主地走到離她近一點的地方，就好像是現在……

他明明是準備回辦公室的，可如今卻又是站在了七號房的門口。

有些東西，不是說想克制就能克制得住的，就像是煙，不是想戒就能戒的。當初他花了一年的時間戒煙，可他用了十年的時間，也沒能戒得了她。

不想輸得太難看，所以就算情不自禁地走到了她的病房前，他也沒有推開那扇門過，除了查房的時候。他不敢進去見她，也沒有理由去見她。

看著房門的眼神不斷加深，男人站定在距離門一步路的地方，雙手插在口袋裏，就如同前幾次一樣。

只要幾分鐘就好了，幾分鐘。

賀佳成是這麽想的，直到他突然聽到一陣溫柔的男聲，從門房裏傳來——

“我幫你把花插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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