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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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沅葉揣測不出他這句話的意思,只得加快腳步,追隨他前往正殿。

雖然每年都會參加宮中的年宴,但是今日,她察覺到格外凝重的氣氛。依舊是笙歌宴舞,滿座皇親貴戚,每個人的臉上堆著和藹可親的笑容,互道新年的祝福。宮女們身著薄紗,手中托起果盤酒肉,穿梭於人群之中。

她挨著蕭澤入座,跟周圍的老熟人依次打過招呼後,露出一抹詫異的神色:“晉王殿下也來了?”

晉王是先帝次子,當今皇帝之兄。只是他的母親阿太妃是外邦女子,晉王自打出生,便註定與皇位無緣。這些年來,晉王殿下沈浸於吃喝玩樂,不僅養出了一身肥膘,傳聞他還染上了花柳病。

前些日子聽說他臥病在床,幾乎不能自理。

“民間自有神醫妙手回春,聽說晉王請來了位深谙醫理的大夫。”蕭澤的消息靈通些,瞄了瞄不遠處的晉王,看他腦袋幾乎成了一個白胖胖的圓球,小眼奸猾如鼠,正色瞇瞇瞧著給他斟酒的宮女。他忍不住道:“都說當年晉王是最肖似先帝的,若不是血統,只怕如今……”

“如今他的臉上,哪裏還能看到先帝的影子?”蕭沅葉亦是低聲道:“但凡子女肖似父親,若是胖了,或是女兒身,旁人總是難以察覺。”

然而,蕭澤並沒有品出她話中的深意。此時周焱同太後正式入殿,他們便停住話,垂手而立,隨群臣一道齊刷刷下拜,恭祝這對天底下最尊貴的母子新年快樂。

周焱看起來心情大好,微笑著接受群臣的朝拜,又說些應景的話,隨意揮了揮手,示意歌舞起。太後與他平席,身後一左一右坐著師家的兩個女兒,蕭公樂呵呵地服侍在一旁,親自給他們斟酒。

“老奴恭祝陛下,來年兒女成雙,龍鳳呈祥。”蕭公笑瞇瞇地祝福著,又移開目光,別有深意地看著師家二女。

師嬋嬋的臉紅了,太後笑道“好,好!聽了一晚上的祝福,救你這句話啊,最合哀家的心。”她看著皇帝,含笑道:“焱兒來年也要用心啊,爭取讓哀家早日抱上孫子。”

周焱幹笑一聲,一口灌下了盞中的酒。他帶著幾絲醉意,扶著額頭道:“蕭公公是看著朕長大的,這些年來,也辛苦了。蕭澤是太傅,朕一直很滿意;小葉子年輕有為,朕也很喜歡她。論起來,都年底了,是該封賞了……”

蕭公慌忙下拜:“陛下過獎了,給陛下效勞,是這兩個孩子的福分,哪裏需要什麽嘉賞?”

“無需推辭。”周焱忽然拍了拍手,熱鬧的大殿頓時安靜下來。舞姬有序地退下,他看著殿下眾人,頓了頓,道:“李煦,蕭沅葉!”

二人慌忙從坐席上起身,並排下拜道:“陛下。”

“好,很好。”周焱沈聲道,他手中還端著一杯酒,搖搖晃晃,可他眸中並無一絲醉意。他俯視群臣,這江山美人,又多少是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不由得生出一點哀戚,又伴生出無盡的鬥志,彼此交錯在一起。

他緩緩道:“今年秋狩,李煦、蕭沅葉救駕有功,今日朕特意加封李煦為三品指揮使,蕭沅葉為從三品同知,望兩位愛卿竭盡心力,報國保民。”

他的話音落下,殿下空前安靜。

李煦同蕭沅葉對視一眼,雖然看不清彼此的情緒,卻是心有靈犀地齊聲道謝:“謝主隆恩,臣定當忠心為國,不負聖望。”

殿下群臣反應過來,紛紛向他們道賀。蕭沅葉心情覆雜地回到坐席上,沒有做聲。

蕭澤看她若有所思的樣子,撫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輕聲道:“別想了,今日是除夕夜,過個好年。”

她埋下頭,在旁人看不到的黑暗中扯出一抹冷笑。皇帝沒有因為黃傲一事遷怒蕭家,反而給她加官進爵,在旁人看來果真是莫大的恩賜。她的心中又有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肩頭微微顫動。

年宴上其樂融融,按理說還要再進行一兩個時辰,太後忽然昏厥了過去,引起殿內一片驚呼。

“太醫,快傳太醫!”周焱驚聲道。

好在太醫就在附近候著,左右宮人忙著將太後擡到宮室,一番手忙腳亂後,太後緩緩蘇醒,好像並無什麽大礙。蕭沅葉隨群臣在殿內膽戰心驚地等候了半個多時辰,周焱才從裏面走出來,疲憊道:“眾位愛卿,母後已無大礙,今日是大年夜,愛卿們回家過年吧。”

他看了看左右:“朕多年沒有和母後一起過年了,今日母後忽發惡疾,是朕平日裏的疏忽。都回家吧。”

王科道:“老奴七歲就入了宮,哪裏還有家?老奴就在殿外候著,陛下隨時可以傳喚老奴。”

蕭公正想說些什麽,周焱搖頭道:“蕭公公辛苦了,你在宮外還有家室,回家過年吧!”

“謝陛下。”他垂下頭,恭敬道。

此刻是亥時頭,月上梢頭,灑滿一地清輝。

蕭府內院裏的戲臺子,還在吱吱呀呀唱著戲。兩旁掛滿紅彤彤的燈籠,臺下的姨娘們裹著貂裘,捂住暖爐笑著看戲。小旦畫著極濃的妝,眉眼撩人,水袖一舞風情萬種。黃姨娘和柳禾坐在最中央,磕著瓜子邊看邊聊。

“你說這個旦角兒,怎麽生得比女兒家還妖媚。”黃姨娘感嘆道:“就算是咱們家的大公子換上女裝,恐怕也沒他這麽美。”

“咱呀,只能慶幸他是個男人,還是個戲子。”柳禾笑道:“不然的話,督公回家看到了,要了他怎麽辦。”

“你呀,醋壇子!”

烏雲蔽住銀月,她們咯咯笑著,冷不丁聽到身後傳來熟悉的嗓音:“若是本公回來了,怎麽著?”

“呀,拜見督公!”

蕭公含笑擡起手:“起來吧,該吃吃該玩玩,今日是除夕。”

早有仆從搬好椅子放上軟墊,柳禾服侍蕭公坐好後,又親自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剛下好的,督公來的真是時候。”她往後一瞧,詫異道:“兩位公子呢?”

“他們的馬車出了故障,落在了後面。”蕭公隨意道:“他們又不愛看戲,不用等。”

難得見蕭公如此隨和,姨娘們又恢覆了歡聲笑語,看著戲臺上的生旦互訴衷腸。月光泠泠,不知是誰點了一場霸王別姬,臺上的虞姬手裏抖動著閃閃發亮的銀劍,目送霸王演繹最後的悲壯和輝煌。

虞姬哀聲道:“大王!”

手中的劍已經擋在脖前,眼看著就要血濺烏江,那虞姬忽然騰空而起,嬌叱一聲,手中的銀劍竟直奔蕭公而來!

劈!啪!

姨娘們尖叫著四散而逃,臺下桌翻椅倒,蕭公挺身和‘虞姬’鬥在一起。他赤手空拳,那刺客的劍法又強,只能勉強打個平手。蕭府的警戒雖多,但此時陪伴在他身邊的只有寥寥數人,其他人好似憑空消失了,那些戲子們紛紛露出了原先的面貌,撕開偽裝的面具,紛紛從臺上跳了下來。

蕭公漸漸力不從心,這個‘虞姬’的劍法,實在不是他能招架的!

他掌握大權這麽多年,雖然遇到無數次刺殺,但從未遇見如此高手。見手下死殘過半,他穩了穩神,忽然覺得手中力道不足,渾身的力氣正在一點點被抽離,腦海中浮過一碗餃子的畫面。

那是他今晚最松懈的時候,吃過的唯一一份沒有查驗的食物。

他的頭上冒出了冷汗,帶著手下的親信,開始向府外撤退。不知是誰從頭頂灑下了一張網,他們舞刀亂砍,勉強從網裏逃脫出來。眼看就要到了門口,那‘虞姬’丟下長劍,背後跟隨著諸多戲子,向他們步步靠近。

“何人派你來的?”蕭公身邊圍滿親信,他皺著眉,問:“殺手!雜家付十倍的價格,你可願意?”

‘虞姬’輕輕一笑,道:“多謝了,只是他們說了,你付十倍,那他們就是百倍。”

“是麽?”

蕭公冷冷道。他服下一丸藥,感覺稍微好些。他們開始慢慢向後退去,隔著這麽多人,信號彈已發,很快,援兵就會……

嗖——!

眾人只見一道白光閃過,還未分辨出是什麽東西,蕭公脖子上慢慢滲出一絲絲鮮血,膝蓋一軟,噗通跪倒在地。

“殺!”那‘虞姬’扭曲著臉,右手向前一指。

如今群龍無首,士氣大喪,親信們惶惶如喪家之犬,拼命想要向府外逃去。蕭府院內血光劍影,打殺聲不絕於耳,可在這闔家歡樂的大年夜裏,並沒有人知道隔著一堵墻,這裏已是人間地獄。

很快,最後一個親信也倒在了血泊之中。

‘虞姬’移步上前,見蕭公還有些氣息,彎下腰,將飛刀從血水裏撿出來。他輕輕撫著刀片上的血跡,看著他不肯瞑目,道:“你是不是很奇怪,我的飛刀,怎麽跟你義女的一模一樣?那是因為,”他輕笑道:“她的刀法還是我教的。”

“到家了!”

蕭沅葉從蕭澤的背上跳下,歡呼道。蕭澤雖然累得腰酸腿軟,心裏卻是喜滋滋的。宮宴散後,兩人的馬車出了些問題,又一時借不到合適的車,便一路走著……不,是背著她回來。

“你有沒有聞到什麽味道?”靠近黑漆漆的大門,蕭澤皺了皺眉。

“有麽?”蕭沅葉靠近他,嗅了嗅:“是你身上有酒味。”

“別鬧。”蕭澤扣了扣門,無人應答。他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伸手用力地推開了大門。寒風呼嘯,濃郁的血腥味沖進了他們的鼻息,鮮血染紅了石板,屍身交疊。空氣中仿佛還殘存著戰鬥的幻影,他們的耳邊似乎聽到了冤魂的哭聲和吶喊,而蕭公靜靜地躺在離他們腳下三米的地方,只差一點點,就能逃出門去。

“義父!”蕭澤一下子跪倒在地,顫顫伸出手,合攏上他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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