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漸而沈下來，路邊槐樹上的知了聲陣陣，旁邊一樓住房裏細微的談話聲也不停地傳來。

平靜而喧鬧。

路燈不知何時亮起來，將李秉竹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緩緩轉過身來，然而面目卻隱藏在陰影之中。

“你說什麽？”他沈聲道。

剛剛那接近於暴怒的情緒一下子就收斂起來，不再像剛剛那樣外露。但他聲音低沈，似乎有更深層的東西被強迫忍耐著。

他冰冷的視線自上而下地飄來，不帶一點情緒。

何瑤瑤突地打了個冷顫。

李秉竹拾級而下，所幸他並沒有走多遠，於是很快就站到了何瑤瑤的面前。

何瑤瑤並不高，即使穿了一雙增高的小粗跟，也依舊需要仰望他。

她沒忍住往後退了一步，聲音仍舊有些發抖：“我說錯什麽了嗎？當初明明就是你……”

李秉竹偏了下頭，仿佛聽到了極好笑的事情，嘴角上揚，然而眼裏並沒有一點笑意。

他微瞇了下眼，說：“我只是針對你……而已。”

說著，他臉上的笑容依舊，甚至有了點和善的意味。

然而何瑤瑤卻渾身顫抖起來，說不出是因為生氣，還是因為害怕。

“你這種人……”她捏緊了手指，半晌又垂下頭來，繼續說，“你不怕我告訴歆……宋歆嗎？”

李秉竹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而何瑤瑤卻像抓住了他的把柄似的，突然振作起來，擡頭眼睛發亮地死盯著他，臉上是拼命壓抑著的興奮與怨恨，從喉嚨裏發出有些喑啞的聲音。

“我會去告訴她的。”

她說完，似乎再也不想再看李秉竹一眼，猛然向後退了幾步，然後飛快地轉身離開了。

她的身影在夜色中顯得有些狼狽。

李秉竹仍舊站在燈光之下。

夜裏涼風襲來，帶走了身體的熱度。

良久後。

一聲嗤笑傳來。

李秉竹轉身上樓。

他的背影看上去和平時無異，仿佛沒有一絲影響，然而放在背包上的手卻緊緊攥著，指節發白。

宋歆在周末的時候接到了秦思雨的求救。

電話那邊秦思雨的聲音有焦慮而急切：“歆歆，我快死了啊啊啊！”

於是她們約好在一家奶茶店裏見面。

等宋歆一到，就看到沒精打采，而且黑眼眶很重的秦思雨。

秦思雨握著宋歆的手，臉上罕見地出現了害怕。

她撓了撓頭說：“完了，卷毛要覆讀了！”

宋歆楞了好久，才想起來卷毛是誰，猶豫著問：“聽說這次題很難，他沒考好？”

想了想，又說，“他覆讀也和我們沒關系啊。”

她對卷毛的印象並不好，畢竟他算是害她們被社會姐欺負的主要原因。

“不是。”

秦思雨悲壯地搖了搖頭，“關鍵是他說要插到我們班上。”

“……”

不會吧。

宋歆皺了下眉，又問，“那你怎麽知道的啊？”

“他給我說的啊。”秦思雨整個人陷入了焦慮之中，“完了完了，他一定會折磨我的，他之前放假就來短過我，還問我要上哪個大學，他肯定是要搗亂讓我考不上大學……”

宋歆輕輕笑了聲。

也是神奇，她居然從秦思雨的嘟囔中覺察到了什麽。

於是她也不擔心了，抱著甜甜的奶茶喝了一口，然後低頭給李秉竹發消息。

原本以為以情侶的身份相處後，他們兩的相處會自然很多，但宋歆發現並不是的。他們好像還是尷尬的害羞居多，連手也沒有牽多少次。

當然，這大部分也是因為他們不在一個學校，時間不能統一。

但正是因為相見很難得，所以更加珍惜。

並且宋歆並不討厭這種不自然。

不自然的相處分很多種的。有的是相看兩厭恨不得遠離；有的純粹是不是很熟；而有的則是青澀的小鹿亂撞。

每當距離更近時，內心都會喜悅於這一次的進步。

而且這樣也是一種快樂不是嗎？

宋歆看著消息，沒忍住笑了。

——[秉秉：想出來嗎？]

——[去哪兒啊？]

——[秉秉：都行]

看到這個“都行”，宋歆臉上的表情一僵，差點就不想回他的消息了。

好在對面很快又發了一條。

——[秉秉：想去聽音樂劇嗎？]

他後面又發了張圖，是S市大劇院的安排表，正好第二天晚上有一場《茶花女》，演出人員是外國著名的演出團隊。

說實話，因為從小學小提琴和音樂相關，宋歆對音樂劇、歌劇之類的很感興趣。

於是她猶豫著問了下還有票嗎。

李秉竹很快回覆她，說正好有兩張。

宋歆：“……”

不知道為什麽，但總覺得這一定是早有預謀。

決定好之後，宋歆擡起頭來，立馬又嚇了一跳。

秦思雨就這樣盯著她。

加上那雙濃重的黑眼眶，效果堪比伽椰子。

“好過分啊你，”秦思雨不滿了，狠狠地咬著吸管，“明明是我叫你出來的，我還在你面前呢，你居然還想著另一個人，我不能讓你滿足嗎？”

宋歆：“……”

餵，不會說話就不要說話啊！

“不過，馬上要高三了啊。”

等靜下來後，秦思雨突然對著宋歆說。

宋歆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於是嘆了口氣，“嗯，我知道啦。”

歌劇在晚上七點開場。

當宋歆來到劇院門口時，才六點半，然而已經有很多人在準備入場了。她觀察了下，其實大多數都是衣冠楚楚的成年人，而且普遍年紀偏大。在這種場景下，還未成年的宋歆反而格外引人註目。

“在看什麽？”

李秉竹微微低下頭來，目光落在她臉上。

宋歆立馬聞到一股極其清淡的香味，從他身上淡淡散發開來，一點點圍繞著她。在這種包圍下，她慢慢地紅了臉。

她一點也不討厭男性用香水。

甚至可以說很喜歡。

她牽上他的手，故意靠近說：“在看你啊。”

李秉竹睫羽微顫，似乎語塞了下，才有些無奈地說：“我們進去吧。”

他握著她的手，腳步並不快。

因為是來看歌劇，他們也穿著得比較正式，不至於不符合年齡，也不至於不符合這個環境。

宋歆沒敢化妝，但還是在出家門後偷偷塗了點唇釉，看上去唇紅齒白。

坐在他們旁邊是一位衣著優雅的老太太，坐下來時對他們微微一笑，然後道：“很少有年輕人會喜歡看歌劇。”

宋歆禮貌地說了下自己很喜歡。

兩人簡單地聊了下，老太太就笑著中斷了對話，“別讓男朋友受冷落了。”

宋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老太太揶揄的目光中轉過去。

她手指輕輕碰上旁邊人的手腕。

清涼的觸感讓李秉竹楞了下，但卻不動聲色地問：“怎麽了？”

宋歆則是問出了她的疑惑：“你喜歡歌劇嗎？”

在她看來，雖然是李秉竹提議的，但歌劇似乎只是她喜歡的，不一定是李秉竹所喜歡的。

她怕他明明不喜歡卻勉強自己。

李秉竹很了解她，立馬就知道她真正想問什麽。

他目光落在貼在手腕處的手，手掌一翻就蓋住了她的手。感受著手下柔滑細膩的觸感，手掌一點點收緊。

“現在不算喜歡。”

他腦子裏閃過很多種應接的話，但最終還是選擇說真話，“但這場之後可能會有新的看法。”

他不想騙她。

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去了解過歌劇或者音樂會，只有這次，他認真去了解了相關。他這才知道看歌劇是一件很正式的事情，於是他才知道需要衣著正式，甚至還用了男士香水。

與其說他願意了解歌劇，不如說是，他願意去了解宋歆喜歡的東西。

“這樣啊。”

宋歆知道他說的是真話，也不為他現在的不喜歡而失望，反而更加興致勃**來。她任務這是把李秉竹帶入自己世界的一個好機會。

“並不一定要喜歡，看完後依舊不喜歡也沒什麽的。”宋歆怕他有壓力。

李秉竹“嗯”了聲。

劇院裏的光線很暗，每個人臉上都像蒙上了一層暗紗，模糊了每個人的真正表情。

兩人沒有再說話。

一是坐在周圍的人都很安靜，他們怕吵到其他人；二就是，劇幕馬上就要開始了。

伴隨著音樂聲的響起，整個劇院都進入了歌劇的世界。

但李秉竹仍舊沒有松開宋歆的手。

他手心暖熱，而宋歆手指溫涼，觸碰在一起時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他微微側頭。

宋歆的目光正專註地盯著舞臺，側臉柔和。她的眼眸清澈透亮，裏面閃著一種名為喜歡的光。

但那是對著歌劇的。

李秉竹斂下眉眼，又把頭轉過來。

然後手指微動，輕輕捏了下宋歆的手指。

宋歆立馬轉過頭來看他，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

在看見李秉竹搖頭後，她也沒有立即將實現回到舞臺上，而是再稍微坐近了些，然後緩緩把頭靠在他的肩上。

而在他手裏的食指往上一移，輕輕勾住了他的食指。

李秉竹的手一瞬間僵硬了。

宋歆甚至低頭輕輕笑了下。

但很快上方的手指往下，仍舊以包裹的形式，與她的手指交纏起來。

這下宋歆不敢笑了，臉頰熱得不行。

舞臺上的歌劇仍在繼續，身穿灰衣的瑪克麗特帶著一支紅色的茶花，站在舞臺中央高唱，吐訴著自己的情緒。

宋歆重新將大部分註意力集中在舞臺演繹上，但偶爾會移動一下頭和手，讓自己更加舒服。

李秉竹此時則像不認真聽講的學生，將大部分註意力放在了“玩鬧”上。

他勾玩著手指，內心卻是很平靜的愉悅。

他說不定會喜歡歌劇的。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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