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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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事情都很順理成章,他們去吃了一頓火鍋慶祝, 然後一起回家——唯一發生的事情就是林潯的項圈忘記摘了, 他心裏有鬼, 總覺得有人多看了自己幾眼。

回去的路上,架構問:“算法,你今天好像有點不高興。”

林潯聳了聳肩:“過兩天就又終選了。”

“不虛。”王安全道:“我們算法,吊打全場。”

“話是這樣說。”林潯道:“但我們不能算很厲害。”

預選的後半場他沒在,但是被東君抱著在車裏看了直播。結果毋庸置疑, 最後評分公布,滿分100, 洛總分95.7排第一, 進入終選。

扣掉的那4.3分, 或許是因為有評委對它的應用範圍存疑——這種事情並非沒有先例。最廣為人知的一個例子是十幾年前的阿爾法狗,它戰勝了一位天才棋手, 證明人工智能通過學習和訓練確實具有超過人類的計算能力。但後來那個團隊虧損甚巨, 因為人工智能的訓練成太高,而無論它有多麽聰明, 始終只會下棋。它是一個意義大於價值的產品,以它為代表的很多人工智能產品都是。

但洛還是很實用的。

至少當林潯要下東君的車時,它會主動提醒他外面在下雨。

“這都不厲害,你還想上天嗎?”王安全道。

“你看, 我們做了三年。但是終選上會遇見的對手, 付出的精力不會比我們少。”

“六年。”架構出聲:“其實大學就開始規劃了。”

“沒錯,但是, 我們還要面對空降組。”林潯道:“銀河,Eagle會帶著他們今年最看好的產品來博覽會預熱,Eagle今年也做了強人工智能,他們團隊有幾十個人。”

“所以呢?”王安全道:“只有兩天,我們的產品已經定型了,沒法再改進了,這兩天我們玩就事了。或許,算法,我們這幾天把你打扮得好看點,會得分高一點。”

林潯:“……”

他拒絕和王安全繼續對話,靠在架構旁邊,和他一起刷MO,MO全稱MathOverflo,是個數學社區,與普通的問答論壇不同,用戶在這上面提出的問題,往往是無法解答的前沿難題。譬如林潯十一歲時,第一次登陸這裏看到的那個問題,現在仍然沒有得到答案。

面對數學,沒有人不會感到自身的渺小。數學女就在那裏,一直在那裏,俯視眾生,告訴人們:世界上確實有人類窮盡所有智力,終其一生,都無法觸摸的規律。所以刷MO是一件讓林潯心情平靜的事情——和數學問題相比,現實中的問題簡直不值一提,他不應該被那些東西困擾。

於是他維持這種刷MO獲得的虛假平靜續命,度過了一個平平淡淡的傍晚,他坐在沙發上擼貓。

架構遞給他一杯冷牛奶。林潯接過,將它放在唇邊。

他呼吸有點抖,舉起杯子,仰頭,喝下很小一口。

下一刻,反胃的感覺就湧上來,他手抖,牛奶潑了滿桌——然後就嗆到了,劇烈咳嗽起來。

架構一下一下拍他的背:“你今天到底怎麽了。”

林潯深吸一口氣,虛假的平靜還是沒能維持住。人在緊張的時候,真的吃不下去任何東西。

他說了一聲沒事,然後道:“我今天早睡了。”

架構看著他,碧藍色的眼睛裏有一些擔憂的成分在:“那你好好休息。”

林潯“嗯”了一聲,走到客廳茶幾旁,拉開下面的一個抽屜,這個抽屜是他們平時放藥的地方。

程序員這一行有時候日夜顛倒,生物鐘被打亂後睡眠質量往往不佳,所以他們常備了不少助眠用的非處方藥,從褪黑素到谷維素甚至撲爾敏,各自適用不同的情況。

他隨手拿了一瓶,按雙倍劑量吃掉後,把指針關在房間外,關燈,睡覺。

指針撓了幾下門,又喵喵喵叫了好幾聲,未果,也沒聲了。

林潯望著天花板,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過一會兒藥效發作,眼前世界昏昏沈沈黑了下去。

林潯不喜歡做夢,從小就不喜歡。

他並不像那些情感或想象力豐富的人一樣以做各式各樣的夢為樂,相反,他覺得夢境很混亂,很沒有邏輯。白天,他的邏輯會統治他的認知,但每當閉上眼睛,一切就不會再受控制,正如他失去意識的那一刻不會知道自己下一刻將夢到什麽那樣。

星空,一望無際的星空。無數微光在頭頂閃爍,遠方天際隱約勾勒出一道璀璨的銀河,只有夏天才會有這樣的夜空。耳邊傳來的蟋蟀叫聲,身體四周溫涼的風都佐證了這一點,這是一個晴朗的夏夜。

那麽這是哪裏?

林潯恍恍惚惚往四周看,他仿佛在一個房頂上,他往下看,視線剛好看到一扇敞開的窗戶。當他的視線觸及那裏時,思緒變得更加混沌和模糊,仿佛在俯視整個房間。

這是一個陳設精致的所在,房間中央有一張一看就非常柔軟的床,雪白的床單和被套一塵不染。夏天的晚上會有蚊子,於是這張床也掛著雪白的蚊帳,蚊帳的一角在風裏,在月色下輕輕搖動,像紗,或者流動的霧氣那種東西。

這並不是林潯所熟悉的環境,他往一旁望去,看見一面墻壁是落地的書櫃,書櫃裏擺滿名字晦澀的書籍,大多與文學、雕塑和繪畫有關。而另一面,床正對著的那邊墻壁的最右,是一個梳妝臺——梳妝鏡和梳妝椅都潔凈如新,梳妝臺前擺了漂亮的梳子和瓶瓶罐罐,束頭發用的發圈,胸針、項鏈和其它首飾——一個女人的房間。

他耳畔忽然有一道聲音響起。

“今年是第九年。”

一道很好聽的聲音。

忽然,一道難以言喻的電流傳遍他的全身,仿佛有一瞬間他身體裏流淌的所有血液都變成了冷水。林潯一個激靈,清清楚楚地記起所有事情來——那個頸圈,頸圈發出信號的時候,說明你現在進入穩定持續的夢中。而他的認知和思維也在剎那間回覆清明,和白天清醒時的狀態相差無幾。

他意識到自己正坐在一棟小樓的屋頂上,周邊的場景何其熟悉,是小時候和爺爺、林汀一起居住的小樓。而對面那扇窗戶……他卻奇異地沒有任何印象。

夢中的這個人物好像還是他自己,他有種奇妙的感覺,自己一用力就能自如地控制這個人,但是他沒有做,讓夢裏的自己自由活動。

於是他轉頭看向身旁——身旁竟然還坐著一個人。

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有黑色的,柔軟的漂亮長發,好像是剛洗過,因為林潯嗅到了好聞的檸檬香氣,是自己以前最喜歡用的那瓶洗發水,不過上高中後,這款洗發水就停產了。林潯繼續觀察,這人穿一件很寬松的白色T恤,顯得整個人很單薄,單薄、松軟又乖巧。

但是當他看到這個人的五官——

精致的五官,第一眼會讓人以為是女孩子,但是下一秒就不會了,因為精致中還有隱隱約約的鋒利,像草叢裏藏著的貓科動物,雖然現下非常懶倦,卻有鋒利的牙齒和爪尖。

看著這樣的五官,林潯能夠一點不差地描摹出十年後他的樣子,因為他認出這個人毫無疑問就是東君。

但他內心的活動並未影響夢中自己的動作。

夢裏的林潯和身旁十四五歲的漂亮朋友說話,語調輕快:“那我們認識也有九年了。”

“嗯。”他的這位朋友仍然在註視著那扇半開的窗戶,月色下,雪白的房間像一座安靜的靈堂。

林潯問:“你在想她?”

他搖頭:“沒有。”

林潯:“雖然我沒見過我母親,但我有時候還是會想她,小時候會覺得很傷心。”

他身旁的人語氣卻很平靜,像個沒有情緒的人:“我沒有因為她傷心過。”

“但是你從來沒跟我提過她,我以為你不想談。”林潯托腮:“所以我也沒敢問過你她是怎麽去世的……他們都不告訴我。”

“她是自殺。”身邊人回答:“那天她讓我練琴,然後給我父親打電話,說她想他了,讓他快一點回家。再然後,我父親回家的時候,她已經死了。”

林潯:“為什麽會自殺?”

那人收回望著房間的目光,轉而擡頭望向星空,他的側影在夜色裏很寂靜:“因為我父親不能離開她,所以不許她出門。或者是因為我,他覺得我母親分出了一些愛給我,所以不許她和我接觸。”

林潯往他身邊湊了湊,和他靠在一起,他覺得他們兩個像兩只團在一起的小動物。

但有一點令他非常不滿。

“你為什麽一直看星星?”他帶了點鼻音,像撒嬌道:“我看你好久了。”

東君回頭看他,眼裏有很溫柔俏皮的笑意,他回應他的話,語氣也像撒嬌:“我如果一直看你,也會想把你關起來的。”

林潯被他逗笑了,他碰碰他的肩膀:“不用關我啊,我又不會不要你。”

“不過,”他又道,“你要是真的關我,我也不會報警的。”

東君打量了他五秒鐘,眼認真,似乎真的在思索把他關起來這件事的可能性。

“如果我一直不關你,”他道,“你就永遠不會自殺,然後永遠和我在一起嗎?”

林潯也認真地思索了五秒,然後道:“我當然會永遠和你在一起了。”

“真的嗎?”東君蹙了蹙眉:“她以前也喜歡過我父親,但是年輕的時候喜歡的人,以後未必會喜歡。”

“我覺得不是。”林潯擡頭看星星:“比如我五六歲的時候,我爺爺教我寫代碼和做數學題,那時候我就覺得,我可能會一輩子和這些東西在一起。所以類比推理,五六歲的時候喜歡的朋友,以後也不會分開的。”

然後他轉過頭來:“但你今天晚上為什麽總是拿你母親和父親來比喻我和你?我覺得有點奇怪誒。”

東君忽然輕輕靠近他,林潯沒動,或許是出於不解,或許是好看的臉逐漸靠近的時候視覺上的沖擊力很大,他維持靜止直到這位漂亮的朋友在他左邊臉頰輕輕親了一下,蜻蜓點水一樣分開,然後靜靜地看著他。

林潯原地思考了三秒。

三秒後,他湊過去,也在這人左邊臉頰上親了一下。

東君彎起眉眼輕輕笑。

林潯忽然覺得自己臉頰有點燙,但是他沒在意,又不是男孩子和女孩子,親一下也沒有什麽好害羞的。他拉著東君往後躺下,並肩躺在屋頂上看星星。

看星星這件事有時候需要一些抽象的空間能力,他能辨認許多星座,天琴座在東北,室女座在西南,它們的位置隨著一年四季時間的更疊永恒變化,但北極星的位置永遠不變。

在他註視著熠熠發光的北極星時,整個世界忽然輕了,像是飄起來,林潯看到遠方一切都在虛化,身邊人的呼吸也逐漸變輕,似乎是夢境即將結束的征兆。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控制夢中的自己,可能是覺得少年人的時光不應該被打擾。但在這即將醒來的剎那,他沈下去,沈到十四歲的林潯身體裏,望著東君,問他:“你真的會把我關起來嗎?”

東君側頭看他,眼中似乎有詫異的色,像是沒有想到他會問這種問題。隨即,他笑了一下,清澈柔軟得像夏夜裏的螢火。

“雖然我和他有點像,”他說:“但你去想去的地方就好了。”

林潯長久地望著他,然後看著眼前這一切化作星星點點的螢火碎片,被晚風吹起來,飄飄蕩蕩落在地方,眼前世界歸於黑色的平靜。

他從床上坐起來,淩晨四點。

或許是夜深人靜,或許是大夢乍醒,他現在很平靜,全沒有入夢前的緊張和焦慮。

他拿出手機,緩緩輸入了一串號碼。

東君撕掉了那張紙。

但是,其實沒什麽,撕碎也不要緊。

他看到過的東西,從來不需要分出註意力去記憶——尤其是數字,看一眼就會記住了。

他發出一條短信。

“我們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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