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OS(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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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吃糖。”

他餘光看見窗外的太陽,陽光透過梧桐樹和山楂樹穿過來, 些許晃眼。陽光的餘波和他自己的眼睫毛發生了奇怪的反應, 在他眼前折射出一圈微微的虹彩, 赤橙黃綠青藍紫,像那根七彩的棒棒糖的顏色。

他將糖繼續往前伸。

鋼琴前那個像洋娃娃一樣漂亮的男孩子,他沒有動,但手指無意識地下落,按動了一個琴鍵, “咚”一聲樂符響,在房間裏打了幾個旋兒。

這聲鋼琴響仿佛一個終止符, 一個大括號, 結束了這場突如其來的夢。

那顆糖, 到底有沒有接下,也不知道了, 或許是接了。

林潯睜開眼睛, 雪白色的天花板讓他微微迷惘,一線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透進來, 投下微微的虹彩,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最後只抓住了一縷虛無的空氣。

他輕輕喘了一口氣,支起身子, 從床上坐起來, 靠著靠枕。

有點,酸。

不是檸檬那個酸, 是生理意義上的酸,範圍波及渾身上下的骨頭,皮膚還有點兒疼,集中在某幾個區域,像被咬了一樣。不過,那條尚未徹底宣告治愈的腿倒是沒有什麽別的反應,傷勢並沒有加重。林潯覺得某人昨晚瘋成那樣也沒忘了照顧他的腿,說明這人的自控力有點可怕。

至少,他自詡做不到,他昨晚上把自己是誰都快給忘了。

活動了一下胳膊,他打開備忘錄敲下二十來個字,又把自己零零散散記下的這些東西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扔了手機,起床。

“Hi,林潯。”身後傳來一道清亮,微啞,語氣又很奶的少年聲音,與此同時也有藍光亮起。

林潯:“你可以喊爹。”

“哦。”洛繞著床走了幾步,在床邊盤腿坐下來,右手手肘放在床沿,托腮。他銀色的長發看起來很順滑,順著動作落下來,霜藍色的眼睛顯得又冷清又調皮,林潯也不知道這兩個形容詞是怎麽同時形容一種東西的,可能是因為洛的眼型有點像東君,但眼不像,不知道是由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合成的。

洛:“你的衣服在那邊。”

林潯:“謝謝。”

洛:“但我其實不建議你起床。”

林潯認真道:“我也覺得是這樣。”

洛:“建議躺下。”

林潯:“但我總覺得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你推算一下是什麽。”

洛的語氣很冷漠:“請你給我寫入這個功能。”

林潯:“你是人工智能,不是智障,我命令你找一個預測模型。”

“哦。”洛說:“搜索畢,選擇模型,墨菲定律。如果你感覺到了不好的事情,那它一定會發生。”

林潯擡手把他給關了。

人工智障有時候智障得仿佛是一個真的智能。

他擡起胳膊,手腕壓在眼睛上,漫無目的地想著什麽。然後起身,三樓的盡頭,有一個他沒去過的房間,按照整棟建築的格局,這是一個兩面落地窗的大房間。

他赤腳走了過去,地板有點兒涼,白色的房門並沒有鎖,輕輕一擰就開了。他的手按在冰涼的門把手上,將房門向內推開,還未看到房內的景象,先嗅到一種久無人居住的氣息。

房門打開五十度,窗邊靠著一架巨大的黑色三角鋼琴。

林潯呼吸一滯,猛地關上了門,他將背抵在房門上,抹了一把額頭,冷汗涔涔。

藍光亮起,洛出現在他身邊,對著他微微歪了一下腦袋。

“沒事。”林潯說了一聲,然後伸手牽起他的手,打算回原來的房間。洛慢慢跟他走。

“洛。”他忽然道。

洛轉頭看他,十三四歲的小少年,身高剛到他胸前,眼很清澈。

林潯道:“你會騙人嗎?”

洛就那麽靜靜看著他,沒有任何表示,也沒說話。

林潯就也沒說話,他知道這個問題其實超出了洛所能回答的範圍,一般來說,人工智能並不會騙人,它們是以為人類服務而制造的。不過,它們與生俱來的嚴謹也不會讓它們輕率地許下承諾。

洛持續面無表情,這估計表示他正在搜索可行的回答。

林潯轉回去,繼續往前走。走了五六步,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道聲音,少年人微微啞的嗓音。

“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

“答非所問。你是進了什麽互聯網情話語言庫嗎?”林潯道:“重選。”

洛:“……哦。”

他們繼續往前走,忽然,林潯耳邊響起一連串消息提示音。十分密集。

這種發消息的風格他十分熟悉,只有祁雲喜歡這樣數條連發來炸人,而且都是沒有句號的醜陋信息。

寄硯宗-飛虹:哥,在嗎,接我,我嗑藥長腿了

寄硯宗-飛虹:下午要去試戲了

寄硯宗-飛虹:哥你在嗎

寄硯宗-飛虹:媽的,我感覺我很弱小

寄硯宗-飛虹:哥,給我點面子,我不能連個助理都沒有

寄硯宗-飛虹:和尚昨晚通宵改論文我估計他還沒醒,哥,我只有你了

林潯:“……”

他尋思這祁雲終於知道心疼師兄了,怎麽不也心疼心疼他?他也是剛剛才醒。

他回:我在。

寄硯宗-飛虹:哥你真是我哥

說著就把定位發過來了,並說:你快點來

一只快樂的指針:行。

說著,正要關手機,就見祁雲又發了一條信息過來。

寄硯宗-飛虹:哥你能開個好點的車過來嗎

寄硯宗-飛虹:那個捷達真有點破

林潯還真沒見過這麽能蹬鼻子上臉的人。

一只快樂的指針:你為什麽沒有助理?

寄硯宗-飛虹:我沒人要

寄硯宗-飛虹:我們團共用一個經紀人,三個助理,我分不到

一只快樂的指針:行吧。

一只快樂的指針:你怎麽這麽快就開拍了?不讀劇嗎。

寄硯宗-飛虹:我演的那個角色你覺得還有劇需要讀嗎

一只快樂的指針:明白了,你就刷個臉。

寄硯宗-飛虹:所以頂多拍兩天,我公司也不管我,哥,你罩我

一只快樂的指針:行吧兒子。

寄硯宗-飛虹:?

林潯笑了笑,切出去,切到和東君的聊天界面。

一只快樂的指針:我出去玩了。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糾紛,他打算養成良好的報備習慣。

東君:好。

一只快樂的指針:晚上回來。

東君:註意安全。

一只快樂的指針:麽麽噠。

東君:[文件]

文件叫“OS”,命名非常簡單,操作系統的縮寫,林潯打開,解壓,裏面儼然是一套簡易操作系統的源代碼,是他之前問東君要的。他大致翻了一下,這東西應該是東君學生時代的作業,數得上的基操作全都涵蓋了,是個標標準準的滿分,和王安全趙架構那種水貨的作業截然不同。

一只快樂的指針:麽麽噠!

東君:^ ^

林潯收拾了一下,選了一件平平無奇的黑色套頭衛衣穿上,再隨便扣個不起眼的帽子,看起來就很助理。但就這麽點兒穿衣服的活動量,就讓他連著喘了幾口氣,感覺骨頭縫兒都發酸,仿佛一個不能活動的死人。他幾乎懷疑東君昨天那麽變著法的折騰他,目的就是讓他沒法出門。

但祁雲的事情,還是要去搞的。不然這人堂堂一個劍宗大師兄,竟然淪落到了出來拍戲連個助理都沒,車也沒有的地步,那也太慘了,修真界的面子往哪兒擱。

祁雲現在的身體狀況,一個剛上岸的魚,要他揮劍是很困難的,而劍修不修靈力,離了劍真的不行。即使是金丹期的劍修,手無寸鐵的時候,戰鬥力也只有原來的一成不到。要等到元嬰期,修真之人的元嬰期境界,對應到劍修身上,叫做“心劍”,他們以自己的身體為劍爐,心精氣為火,淬煉出一柄“心劍”,從此心一動,劍氣如臂使指,才算擺脫了外物的束縛。

林潯蜷了蜷手指,連胳膊都有點兒酸,他看著洛:“我真的不想動。”

洛:“我建議你鴿掉。”

林潯:“不行。”

那個導演,高廖,臉上就差寫著幾個大字“我和魔物有關系”,他去陪祁雲,那也不全是當助理,相當於潛伏進魔物世界當臥底,得做好惡戰的準備。

他想了想,轉頭就進了系統空間。

第一件事是把東君發給他的操作系統加載到系統上。

加載進度條開始,進度很緩慢,他轉向了另一旁的任務區域。

任務區域的物品欄裏,有一個他至今沒有使用的東西,是幾天前支線任務獲得的一枚丹藥,名叫“大還丹”。他將手指放在圓滾滾丹藥的表面,眼前浮現懸浮字樣。

大還丹,療愈聖藥,療治內、外傷,恢覆生命值。

林潯將它握在手裏,想吃掉,最後還是放下了。他離開系統空間,翻出碧海仙子送他的丹藥,吃了一顆內服的。

清涼感流遍全身,情況好了許多。

林潯快樂了。

快樂的林潯下了樓。

祁雲讓他開個好點兒的車過去。

那也行。

東君家裏還真的不缺這點東西。

車庫門自動識別到他,徐徐升起。林潯進去,他也不知道娛樂圈出行都是什麽規格,印象裏都還挺鋪張的。

——於是他左看右看,挑了輛看起來就很值錢,但車型和顏色又都比較低調的。

他坐進去,自動駕駛系統啟動,後背傳來推力,車輛平穩滑出車庫。

林潯坐著,忽然覺得自己的行為,過於心安理得了一點。

算了。

他覺得自己的狀態很奇怪。

既怕東君不高興,又知道無論自己幹什麽東君都不會怎麽樣。

詭異。

他保持著這種詭異的心態望向後座。

指針在後座上安坐,優雅地舔了舔爪子。

再望向副駕駛。

洛靠在座椅靠背上打盹,這是他的待機動作。

二十天前他還是個在出租房裏叼著可樂吸管敲程序的碼農,今天卻開著東君的車,穿梭在城市中,與貓和人工智能共處一室,去接一條人魚上班。

人生就像個魔幻,或者一個以荒誕為主題的游戲。

他把車內音樂開到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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