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回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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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是在一瞬間發生的。

無數銀甲士兵突然間從四面八方湧來,瞬間將祭典的人群沖散,他們手持刀劍闖進店鋪和百姓家門,撞倒了門口晾曬用的架子,物品散落一地,被皮靴肆意踩踏。

驚叫聲中夾雜著咒罵聲,這裏是風將軍的故鄉,又是邊境之地,百姓也比別處的更有血性一些。

眼看著那些士兵從各處屋子裏綁了十幾個人出來,推推搡搡的押到了廣場上。幾十支火把將不大的廣場照得雪亮,祭典雖然被打擾,百姓卻不曾離去,三五成群的從朝著包圍圈內張望,神色間隱隱透著幾分緊張幾分憤怒,卻不見恐懼害怕。

慕容七和鳳淵對視一眼,悄無聲息的從馬車裏溜了下來,隨手拾起一件散落在地的衣物披在身上,擠進了人群。

被綁的人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正被士兵驅趕著強行跪下。慕容七心中一動,想起在清漣鎮初見梅長老一行人時的情景——雍和軍的習慣是隱於市井,莫非這些人是……

正在此時,耳邊傳來一個依稀熟悉的女聲,正高聲喊道:“商統領,你的人現在在我手上,若不想他們有事,我勸你還是盡快現身為好。”

望著人群中慢慢走出的紅衣女子,慕容七大為意外:“怎麽是她……”

這個人,正是在京城中有過數面之緣的禁衛軍十三營副統領梁珊!

她壓低聲音對鳳淵道:“這銀甲是大酉驍騎營的標志裝束,看來雍和軍已經驚動了京城,你們惹下大麻煩了。”

鳳淵卻輕笑一聲:“從禁衛軍到驍騎營,這位珊姑娘倒是高升了。”

雖然在笑,眼中卻冷了下來。他們不久前才從風間花口中聽聞,雍和軍回風渡分部的統領正是姓商,手下收編帶領的幾乎都是從前風家軍的餘部,戰力強,也最為忠心。梁珊口中的“商統領”,顯然正是此人。

既然驍騎營能一下子搜出了這麽多人,梁珊又敢如此叫陣,想必隱藏在回風渡的雍和軍已經全數暴露了。

而洩露消息的人,除了墨竹,再不可能有別人。

——雍和軍的女首領和她曾經最信任的那個人,如今顯然已勢成水火,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梁珊喊了幾聲,不見有人出現,冷笑一聲,從俘虜中拉出一個流浪漢,高聲道:“商統領既然喜歡躲躲藏藏,我只好先送件禮物給你!”

說罷手中刀一揮,抹上流浪漢的脖子,頓時鮮血四濺,染紅了一方青磚。

她將手中死人推開,無視周圍憤怒驚恐的眼神,繼續道:“你若還不出來,我就繼續殺,看看是你的耐心好,還是你手下兄弟的命長!”

說罷又拉出一個年輕女子,將苗刀架上她的脖子。那女子卻一揚眉毛,大叫道:“商大哥,你千萬別出來,帶著大家快走……”

話音未落,刀光閃動,那半句尚未說出口的話,隨著她倒下的身子就此消散。

“姓商的,等這些人死光了,我就屠城,你到底出不出來?”

周圍響起低低的喧嘩,梁珊走了一圈,這一次拖出了一個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眼看就要手起刀落。慕容七終於忍不住低叫一聲“混蛋”咬牙就要沖上前去。

可是肩頭才動,就被鳳淵用力按住:“別去。”

“你瞎了嗎?”她回頭瞪他,“這些人用命來支持你,你居然置之不理?”

鳳淵沈聲道:“救下這十幾人又能如何?梁珊既然能這樣有恃無恐,一定早已經布下天羅地網,只等著有人來投,這時候出去,就等於送死。”頓了頓,又道,“若我是商統領,一定會趁這段時間將餘下的雍和軍轉移,這樣才能保存實力,將傷損降到最低。貿然現身不過是逞一時之勇,英雄不是那樣當的。”

他的目光是她從未見過的冷凝,眼底卻又好像有火焰在燃燒。她怔怔的望著他:“所以,你認為讓那些人犧牲……是值得的?”

她艱難的問出,卻沒等到他的回答,因為在那一剎那間,已有一個沙啞的聲音阻止了梁珊的刀勢:“商飛蓬在此,只要你敢砍下這一刀,我定讓你們一個也無法活著離開回風渡,說到做到!”

慕容七循聲望去,夜色下,一個略顯單薄卻十分挺拔的身影正獨自立於不遠處的屋頂,衣袂微拂,手持一柄長刀,襯著身後一輪殘月,竟有一種叫人膽寒的氣勢。

“飛蓬?”

耳邊的低喃帶不可置信的詫意,慕容七轉頭看了鳳淵一眼:“你認識他?”

“是……”他驚詫的目光緊緊鎖住那個身影,一時陷入回憶:“我還記得,當我還是巨澤皇子的時候曾有一個伴讀,是母妃貼身女官的長子,名字就叫飛蓬……”

飛蓬飛絮,是芳姑的一雙兒女,飛蓬只比他大一歲,國破城滅之時,也不過是六歲的幼兒,跟隨芳姑留在母妃身邊。兩年後,飛絮出生,再過了五年,芳姑去世,飛絮為鴻水幫幫主季芒收養,改名季慈。

他的兒時玩伴,才是季慈真正的哥哥。

兒時的記憶已經十分模糊,他只記得飛蓬身體不好,總是生病,偏偏又倔強如牛,若非他的有意護持,大約早就被那些老學究們打斷了腿。後來他去大酉為質,再無飛蓬的消息,他曾經以為,這個名字已經隨著它的主人一起在戰亂中消失了。

而今,眼前這個人,這個帶領著雍和軍最精銳隊伍的統領——他說自己叫做飛蓬。

往事隱約,故地舊人,一時間,他竟有些說不清的怯意。

梁珊的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冷笑,將手中的少年推開,苗刀斜指商飛蓬,朗聲道:“你,到前面來,我就把這些人放了,我也說到做到!”

商飛蓬也不廢話,從屋頂一躍而下,一步一步走到離開梁珊十步遠的地方,冷聲道:“放人!”

慕容七這才看清他的長相,清秀文弱,卻偏偏握著一把與身量等高的長刀,眉眼間沈毅剛強。

身邊的鳳淵輕輕吸了口氣,驀然間用力握住她的手。

她能感覺到那只手中微微的潮濕,同樣是可以為他所用的人,素不相識的人和兒時的朋友,畢竟還是不同。

那群俘虜已經被釋放,往回走時經過青年身邊,不論男女老幼,俱是低低一聲:“商大哥。”他們站在商飛蓬背後,怒視著銀甲的驍騎營,直到目光中的怒火將淚光燒幹。

廣場上一時靜得落針可聞,明明沒有人出聲,卻好像有什麽東西在無聲中蔓延,慕容七深吸了一口氣,道:“鳳淵,你一定要救他們!”

她從未這樣喚過他的名字,他聽得一楞,掌中的溫暖在這個瞬間讓茫然的心念落定。他慢慢的點了點頭,正準備找機會突襲,耳邊突然響起一聲尖利哨聲,隨後人群中有人大叫:“起火了!”

夜幕中,鎮子東邊的天空不知何時被火光映得一片亮紅,商飛蓬看到火光,臉色大變,沈怒道:“你敢背信毀諾!”

梁珊卻冷冷道:“我只說不殺人,沒說不放火。”頓了頓,轉向火光方向,道:“你一直拖延時間不願露面,就是為了轉移剩下的叛軍是不是?可是不巧,我很清楚撤軍的密道在哪裏。商統領,你失策了。”

慕容七能夠感覺到鳳淵的身子微微一震,她抿了抿唇,沒有回頭,只是指尖滑過他的掌心,橫平豎直,是一個“不”字。

穩住,不要急,不要慌。

人群漸漸騷亂起來,回風渡的百姓十人中有九人仍對故國衷心,因此驍騎營的囂張殘忍,很快惹怒了那些血性未泯的人,膽大些的已經在沖撞兵士,想要沖到廣場中間去。

商飛蓬手中長刀刷的揮開,清冷刀刃直指梁珊。

“既然如此,你們都要留在回風渡陪葬,一個也別想離開!”

梁珊一挑眉:“你這是明目張膽的與大酉為敵了?”

“廢話少說。”他低喝一聲,長刀如修羅之舞,厲聲道,“告訴前面的兄弟,走不了就戰,亡我巨澤的大酉狗賊,殺一個是一個,到了下面,我請兄弟們喝酒!”

略帶沙啞的聲音,伴著兵刃相擊的鏘然清響,回蕩在被火光映紅的天空中。

黎明,遙遙無期……

季澈趕到回風渡的時候,天空剛剛泛出魚肚白,整個鎮子如同死城,並不清冷的空氣中蒸騰著嗆人的硫硝味,尚未完全散去的青煙繚繞著殘垣斷壁,到處能看到血肉模糊的屍體。

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看到這個地方的第一眼,他的心臟驀的一陣緊縮。

慕容七在什麽地方!

她究竟怎麽樣了?

他一路怒氣沖沖的追著她,憂心忡忡的擔心她,想著一定要找到她把話說清楚,從今往後,要麽接受他,要麽老死不相往來,他得給自己一個交代。

可是他從未想過,要是再也找不到她,該如何是好。

他勒緊韁繩,策馬走上焦黑的街道,想要從瓦礫中發現一些蛛絲馬跡。馬蹄聲敲打在空曠的街道上,鮮血浸染了黃磚地面上斑駁的紋路,凝固成褐色的汙漬,折斷的武器和殘肢裹著過節時晾曬的衣物,烏糟糟的一團。偶然有暗處的門打開一條縫,在他看過去的時候,卻又立刻合上,門後的婦人和幼童臉上尚帶著驚慌失措的淚痕。

他穿過街巷,在廣場中心下了馬,把韁繩遞給一直緊隨其後的郭子宸,看了看周圍的地形,決定穿過廣場,到對面巷子裏找個當地的居民問清楚事情的經過。

當他跨過堆積在石階上的屍體時,一只沾滿血跡的手突然擡起,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腳腕。

作者有話要說: 祝明天高考的孩子們多多加油,心態放松,大學的男神們在等著你們喲~

下次更新在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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