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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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曉芬臉上有掩飾不住的驚慌,尤曉鶯分不清楚她這是對自己直呼“秦芬”,這個她自己都快遺忘的本名的恐懼,還是對自己知道她在搗騰水果買賣的錯愕!

不在意這些原因,尤曉鶯她心頭一股道不明的暢意。前世今生,她早就恨透了尤曉芬這樣的白眼狼、攪家精!

如今尤曉芬還沒在安縣站穩腳跟,她最怕的一件事,大概就是她不姓尤的這件事,有一天被人戳穿了西洋鏡。過慣城裏頭的好日子,再讓她回到鄉下去吃苦,還不如殺了她。

這輩子尤曉鶯在父母幫表妹轉戶口的時候上了點心,加上尤母也沒避著她,讓她知曉了一點內情。尤曉芬能地在落戶安縣,是頂替了老家一名遠嫁外省表姐的名義。當然為了合乎年齡,尤父又想辦法改了那個表姐的出生年月,她才能順利頂著尤家小女兒的名義在安縣招搖過市。

說句心裏話,她尤曉芬有多大的本事,其實也不見得。要不是尤母在她落戶第一天起就私下裏叮囑過幾個子女,要把尤曉芬當作親生妹妹對待。她就是天生手段了得,再會討好人心,尤家四兄妹也不是吃幹飯的,容不得她在家裏興風作浪。

可笑前世的自己一開始還歡天喜地自己多了個妹妹,再也不是家裏的老幺了,根本沒對小表妹生出提防之心。當時三哥還提醒過她別犯傻留點心眼,她渾不在意。以至於有心算無心,倒顯得是她處處針對尤曉芬,在父母面前落了下成。

實際上,尤曉芬能紮根在尤家,她最大的依仗還是在尤母。

尤母在娘家排行老大,自小與豐縣外婆的母女感情深厚。尤母常在幾個子女面前念叨:豐縣的外婆這一輩子不容易,她年紀輕輕不到三十歲就守了寡。一個人含辛茹苦地將家裏的孩子拉扯大,本來尤曉鶯除了兩位姨娘,還應該有一個小舅舅的。可這棵獨苗苗養到了六歲,就因為一場感冒送了命。老楊家斷了香火,外婆一夜之間哭壞了眼睛。

楊家的三個女兒,大女兒與尤父成了家,後來又因形勢所迫,跟著尤父回了安縣;小女兒嫁了一位專業軍人,最後留在豐縣老外婆身邊的就只有嘴笨憨直的二姨。老人家上了年紀,當然是對從小在自己跟前長大的孩子上心些,最近這幾年尤母收到的豐縣來信,幾乎沒一封的末尾都會有幾句用外婆口吻轉述的——“阿芬,最近怎麽樣呀?”一類老人對尤曉芬的關心。

尤母孝順,尤曉芬能在尤家處處討到好,歸根結底不就是借著母親對未能在豐縣外婆膝下盡孝的那份愧疚嘛?在不就是仗著遠在豐縣外婆對她的那點憐惜嗎?

“姐,你說什麽呢?我怎麽聽不明白。”到了這時候,尤曉芬的第一個反應還是裝傻充楞,她那雙撲閃著並不漂亮的小眼睛,臉上一派“我什麽都不知道”的疑惑神情。

大中午的日頭正當直曬,陽光晃得人暈乎乎的,街面上來往人也不多,出奇的安靜。

尤曉鶯卻沒有多大心力與尤曉芬在這作再多的口舌糾纏。她瞇了瞇眼睛,嗤笑出聲:“你不明白,明橋那些水蜜桃都到哪去了?縣裏的土產公司為什麽上門都收不到水果?還有果農手裏你簽下的白條又是怎麽一回事?”

尤曉鶯在心裏感嘆:這個時間點的尤曉芬還太嫩了,裝傻都不知道裝得像一點。這些都是有人證物證的事實,哪是她輕飄飄的一句“不明白”就能推脫掉的!

果然,見尤曉鶯拆穿了自己的底牌,尤曉芬的身子站不穩似的後退了兩步。

“這麽說你都知道了。”顯然是意外尤曉鶯知道得這麽詳細。

但人又很快鎮定下來,她完全是豁出去的架勢,嗓門也不自覺地提高了些,那我也沒有什麽好隱瞞的了。對,不錯,我是從庫區果農手裏收點水果拉出去賣,賺點小錢怎麽了?難道天底下就只有你尤曉鶯一個能幹人,先是開煙店,後是包工程,現在又是辦學校的。我又沒偷沒搶,正正經經賺錢礙到你眼了呀?”

俗話說咬人的狗不叫,還真沒說錯。

平常看尤曉芬老實寡言的,沒成想這人一逼急了說起話來也是伶牙俐齒、有理有據的。要是不知道內情的,光是聽她這幾句還真會相信是自己這個當姐姐的眼紅了,見不得她日子過好。

終於,尤曉芬揭下了在尤家裏時時刻刻端著“瞧,我們多親密”的假惺惺面具。尤曉鶯覺得自己心裏暢快極了,過去的兩年,時不時地看見她在自己眼前晃的憋悶一掃而空。

此情此景,尤曉鶯特別想為尤曉芬的厚臉皮鼓掌。“正正經經?你也好意思說出口。你正經生意用得著給人打欠條嗎?”

“那是老鄉們,信得過我的人品。”尤曉芬振振有辭。

“呲——”人品?還挺會拽文的。尤曉鶯簡直氣極反笑。

“你還真敢往自己臉上貼金,要不是你在明橋到處宣揚,你是我爸的女兒,沒有真金白銀,那些老鄉能信得過你那點子‘人品’嗎?”尤曉鶯刻意在“人品”兩個字上加了重音,眼神在對方臉上多停留了幾秒。

那人卻沒有半分羞愧,同樣用目光回擊。“我又沒說錯。我尤曉芬的名字,本來就堂堂正正地寫在你尤家戶口本上。有眼睛的都看得見,與戶主關系那一欄清清楚楚寫著‘次女’兩個字。相反,你這個嫁出去的,現在怕是已經在戶口本上銷了戶的外姓人了吧!”

要是現在市面上有賣拍照功能的手機,不管花多少錢,尤曉鶯都真想去買一個將尤曉芬那洋洋得意的嘴臉拍下來,讓尤母好好看看,她百般護著親侄女到底是什麽樣的貨色!

“秦芬,你別以為你上了我們家的戶口,我就拿沒看法。這城鎮戶口和工作就十拿九穩了,你信不信,我爸有能耐把你從農村弄出來,我就有本事將你再送回那個山溝溝。”

戶口、工作,恰恰是戳中了尤曉芬的軟肋。她說話的聲勢立馬弱了幾分,但還是撐起氣勢強硬道:“尤曉鶯,你少嚇唬我。之前大姨和我保證過,只要在戶口本上落了名字,我這輩子就是城裏人了。再說,辦戶口都是大姨夫親自去的,你把我抖落出來,他也討不到好……”

雖然尤曉芬仍舊裝出很有底氣的樣子,但她亂轉的眼珠子,出口軟弱無力的威脅,甚至忘記了自己一直厚臉皮對尤父尤母叫“爸媽”那讓人膩歪到不行的稱謂。尤曉芬到底還是漏了怯,她自己心知肚明,有些事實是她去爭去搶都改變不了的,比如父母、家庭。

尤曉鶯也看出來了,尤曉芬敢把這樣的威脅掛在嘴上,足以證明在她內心深處沒有半分對尤家幫助她的感激之心。只恨父母掏心掏肺,養出了她這樣一個白眼狼!

可從別一個角度看,尤曉芬這是病急亂投醫,出的昏招,尤曉鶯還沒把她怎麽樣呢?她著急放火地威脅到頭上來了。

正如尤曉芬所言,冒名辦戶口絕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如果事情曝光在人前,對尤父與尤家絕沒有任何好處。

可尤曉鶯不得不慶幸,她現在面對的是還沒有見過多少大世面的尤曉芬。如同尤曉芬這樣才參公沒多久的農村妹子,進了庫區接觸的人和事相對簡單,無形中她自然而然地將自己這個對手的能耐給放大了,高大化了。

尤曉鶯是能揭發“尤曉芬其實是秦芬”的這個真相,終究還是等於將汙水直接倒在父親身上。這種魚死網破的笨辦法,就算斷了尤曉芬這禍根的退路,也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結局。

為今之計,是把尤曉芬連哄帶騙收拾老實,讓她不敢再起那麽多歪心思。

作出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態,尤曉鶯像模像樣地睜眼說著瞎話:“我怎麽不敢,你肯定葉婷我媽說過吧。我老公現在都把公司開到地區了,他這陣子剛接了一個大工程,為政府辦事,和他同桌吃飯的都是局長、縣長哪一級別的大官。他們順便一句話,就是不通過縣裏,就能把你這只小螞蟻——碾死!”

吹牛皮誰不會呀,關鍵是這十句話裏九句假一句真,能把人唬住了,把她說的話當真。

尤曉芬死皮賴臉討好著父母,還不就是覺得能在父母這得到些好處。尤父這個辦公室主任,大小也有個官帽子,在她單位領導面前能說得上話。

尤曉芬是那種典型欺軟怕硬的性格,在她這種人眼裏,權力的魅力無窮盡。你氣勢比她強,比她更有背景,她人立馬就蔫掉了。

尤曉芬的臉刷地白了,急忙解釋道:“姐,我也是一時財迷心竅,被我們單位上的那些人一捧自己就昏了頭,不知道東南西北了。”

尤曉芬最是懂得在屋檐下低頭的一個人,這示弱討好一下子就能信口拈來。再是慌亂,也不忘把責任推得一幹二凈,自己是年少無知,全是人家煽動的。

“行了,秦芬。別叫我姐,我受不起。你我都清楚,我爸媽就生了我一個女兒。你當著外人的面怎麽稱呼我爸媽,我管不著。但別恨不得全安縣的人都知道你父母是誰。以後,我也不想再在家裏聽見你叫‘爸’、‘媽’了。”

一瞬間,尤曉芬變得跟只鵪鶉一樣,只恨沒抽自己兩個大嘴巴子了,“好的,表姐。我保證關註自己的嘴巴。”

“還有,沒事你就給我安安分分給我待在明橋庫區好好上班,別沒事到我家串,我家的大門也不歡迎你。”

既然都撕破了臉面,尤曉鶯也沒什麽好顧忌,她早該給尤曉芬一點教訓。讓她知道自己到底有幾斤幾兩重,不然她也不會頂著尤父的名頭,弄出這次幺蛾子。

“表姐,要沒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了。”尤曉芬想溜號。

“等一下,我還有事要問你。你們這回從老鄉手裏收購到的水蜜桃賣完了嗎?”

尤曉芬明顯一楞神,沒料到尤曉鶯會問起這件事,但還是一五一十地交代,“沒有,那麽水果摘下來一次性也賣不完。我們收水果的時候,先摘了成熟的那一茬,還有一些還在樹頭掛著。”

還有幾分生意頭腦,“那還剩多少沒賣掉?”

“大概三分之一吧!”尤曉芬低頭估摸了一下,才擡頭答道。

“那你把剩下的那些水蜜桃,都給我拉到土產公司門市部去。”

尤曉芬為難:“表姐,和我一起搭夥收水果的都是我們單位的前輩。這件事我真做不了主。”

“這我可管不著,怎麽辦你自己想辦法,反正我只要看到結果。一周之內,土產公司那邊我必須看到水蜜桃。不然的話——”

利益動人心,要想讓與尤曉芬搭夥的那些人把到嘴邊的肥肉吐出來,用收購時相同將水果賣給土產公司,也不是不行,但尤曉芬勢必要放點血。

並不是尤曉鶯存心想為難尤曉芬,她只是想為土產公司沒收到水果這件事做點補救。今年土產公司收購水蜜桃要真開了天窗,上面領導一問責下來,誰也兜不住。事情一捅出去,壞的還是尤父的名聲,至少也會落個教子無方!

尤曉芬一哆嗦,不知是腦補了什麽,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那模樣讓人分外覺得她可憐又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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