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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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搬進新家後,郵局的送信員上尤家特別勤。

幾乎所有的來信,收信人都是尤曉鶯。送信員跑熟了,一到家門口連信封上的名字都不看,就能叫出尤曉鶯出來接信。連大哥大嫂都笑話說:幹脆別麻煩人家送信員小弟了,他們下班時直接將信帶回家算了。

現在尤家全家人都知道尤曉鶯和方遠處對象了,也樂見其成。方遠三月初回學校後,也是每隔一周都會給尤曉鶯幾封信,信上話不多,也就是聊一聊自己的近況。

這信來得勤便,也讓幾個哥嫂有了拿他們兩的事打趣的機會。可尤曉鶯初時還有些不自在,時間久了臉皮也厚了,三言兩語地把他們的話全堵了回去。

不過說真的,這些信還真不都是方遠一個人寄的。

起初尤曉鶯和蔣薇約定好做筆友,可她離開一兩個月都沒見來信。尤曉鶯因為庫區搬遷小學被拆的事還特地寫了一封信給她,可信寄出去還是石沈大海,沒看見一點音信。尤曉鶯覺得奇怪,當時蔣薇的表情不像是在說客套話呀。

三月底的某一天,尤曉鶯收到了厚厚的一封信,送信員說可能是因為超重太多了吧,信封上貼滿了郵票。寄信的人是蔣薇,過了這麽久她終於回信了。

尤曉鶯拆開信封一看,裏面出了幾頁信紙,其他的全是照片,尤曉鶯粗略地看了一下,其中有幾張是蔣薇和農村孩子的合影,更多的是蔣薇用鏡頭記錄下,她們倆在庫區小學代課的那段日子裏的點滴。

有尤曉鶯幫忙拍的蔣薇給學生們上課的場景,她們倆和孩子們課後嬉戲的照片,還有魏老師夫妻和學校裏所有學生的合影……

用指腹細觸照片上那一張張純真的笑臉,尤曉鶯隨口都能叫出每一個孩子的名字,對於她而言,那段日子雖然條件艱苦,但卻意外地在腦海留下難以磨滅的記憶。

蔣薇在信裏道歉,她沒來得及回信是因為她人一直不在省城。就像走之前她和尤曉鶯說過的一樣,她花了一個多月時間去了省內幾個出名的貧困地區走訪考察,收集了很多資料和照片。

不過,很遺憾,她們之前的想法行不通,她將山區學校困境寫成了文稿,想通過報紙渠道傳播出去,卻被她爸爸按了下去。蔣薇也不氣餒,她計劃在省城的幾個高校裏舉辦山區兒童影展,動員大學生的力量,為山區的孩子捐錢捐物,要是反響良好的話,在假期還可以組織一些人去山區代課……

信讀到這裏,尤曉鶯會心一笑,蔣薇還真有迎難而上的勁頭,憑著她這些想法說不定還真能激起一點浪花來。

接著蔣薇便唏噓,她沒能有幸見證明橋小學的最後一課,如果她當時在場那場景一定會讓她感動的哭出來。

在字裏行間蔣薇感慨,在安縣她最大的收獲就是認識了尤曉鶯和這群孩子,以後再想回憶這段時光,也沒有地方可以憑吊了,也只能靠著照片留下的影像。這些照片就是她當送給尤曉鶯的一份禮物,也算是個念想。

尤曉鶯整理了一下照片,突然心念一動,她突然想起了魏老師這個人,他們夫婦二人一直將學校裏的孩子們視作親生,和學生們的感情也比自己和蔣薇深得多,臨別前卻遺憾沒留下什麽紀念。現在自己手裏有這麽多照片,完全可以勻幾張給他們送去。

魏老師兩口子從庫區裏搬出來後,就住在縣郊的五裏鋪。不過,他通常都在外面攬活,想找人還是不用去五裏鋪那麽遠,尤曉鶯前陣子還遇到魏老師,和他聊了兩句,知道他現在在幫人幹活,在縣城裏就能找到。

剛到地方就見到魏老師在那鑿著,手下的石頭已經獅子的模樣了。

尤曉鶯笑著和他打招呼:“魏老師在忙啊?”

魏老師反應冷淡,完全像沒聽到一樣,連頭都沒擡。

尤曉鶯心裏奇怪,魏老師待人一向和善,也沒見他對誰這態度啊,應該是沒聽講自己說話吧。

尤曉鶯又提高了些聲量:“魏老師你現在有空沒?”

魏老師同樣反應冷淡得出奇,但也讓尤曉鶯肯定了他的不對勁。

“小尤老師,你別介意,這兩天老魏他脾氣不好。”魏師母從後面走出來,見尤曉鶯和魏老師兩人僵在那連忙解釋。

“魏師母,魏老師他是怎麽了,我前陣子見他還好好的?”

“哎。”魏師母長嘆口氣,“這個我也不知道怎麽和你說,反正現在誰叫老魏,‘老師’這個稱呼,他就不搭理人。”

真是莫名其妙,叫“老師”怎麽了,人人尊敬的稱呼,還能踩著雷點?

“不說這些糟心事,小尤老師你專門來找我們是有什麽事嗎?”

“瞧我差點忘了正事,師母你還記得第一次和我一起來那個蔣姑娘,她不是會照相嗎?”尤曉鶯拿出照片,“現在照片洗出來了,我特地給你們送幾張來,要說最掛念這些學生的,肯定還是你和魏老師。”

魏師母接過照片看了看,卻將照片又還給尤曉鶯:“這照得真好,可小尤老師麻煩你跑一趟,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可現在這情況,我們家實在不敢放這些孩子的照片了。”

這一個兩個的態度都太反常了,是不是真的出什麽事了?

尤曉鶯握住魏師母的手:“你和魏老師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難處了?要真有事就說不出,一人計短,二人計長,說不定我還能有可以幫上忙的地方。”

魏師母搖頭,還是一副不想多提的樣子:“我們家好好的沒什麽事。”

“那是為什麽?”尤曉鶯回憶了下剛剛魏師母對學校、學生那種閉口不提的態度,似乎明白了點什麽,“是不是學校的孩子們有什麽變故?”

“小尤老師,你既然猜到了,我就不瞞你,實話和你說了吧!我和老魏就是因為這些學生的事情傷了心。我還好心裏難受一下就過去了,可老魏平時看著像沒事人一樣,他對學生是有真感情的,自從不在學校上課後,他整個人精氣神都弱了。”

“我本想離開水庫了,過段時間他就想通了。可老魏不放心學校裏的孩子,還經常去各家串串門看一看,前天老魏回來就一聲不吭的蹲在地坎上抽煙,連飯也不吃。我問了半天才知道,以前那些學生裏面已經有好幾個都沒有上學了。”

與這些孩子相處久了,尤曉鶯就發現他們幾乎每一個人都是真心渴望讀書的,怎麽會選擇放棄上學呢。

“還有這事都有誰不去上學呀?”尤曉鶯關切道,

“大牙,小虎子,小耳朵,宋丫……”魏師母扳著指頭數,一下子數出了七八個名字,但這還沒完,“將近有二三十個吧!”

明橋小學五個年紀,全校統共就九十幾個學生,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人沒讀了。

大牙他是學校裏最大的孩子,已經十四歲了,學習一直很刻苦,魏老師常說以他的紮實基礎,就算考不上安縣中學,也能上長寧鎮中。

小虎子十歲,是孩子裏最調皮的,可一拿到課本,就能在教室裏安安靜靜坐一上午。

還有宋丫,學校裏女孩子本就比男孩子少,宋丫是二十三個女學生裏最小的,只有六歲,很是懂事,經常幫著魏師母去樹林裏拾柴火……

這些孩子最大的十四歲,最小的只有六歲,不讓他們讀書幹嘛,掄得起鋤頭下地幹活嗎?

“怎麽幹不了活,這些小蘿蔔頭能做的事情多了去了,煮飯、放牛、打豬草、在家裏帶弟弟妹妹……像宋丫吧,她媽剛生了個小不點第二天就下地幹活了,帶孩子、煮飯全丟個她一個人了。”

這樣的事情魏師母在農村見多了,說出來也不覺得有什麽好驚奇的。可聽到尤曉鶯耳裏,才讓她真正地體會到什麽叫做“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多少農村孩子都是這樣過來的吧!

“其實啊,這事也怪不了他們父母,家裏不讓兒女去上學也不多,畢竟現在政策落實了小學義務教育,關鍵是沒學校想接手這些學生入學,一個個就像踢皮球一樣,把孩子們踢來踢去的。”

“怎麽會這樣,縣裏不是給每家都發了一個落戶指標嗎?這完全能讓孩子進城裏的縣一小、二小。”

“這指標早沒了。”不知道什麽時候魏老師放下了手裏的活計,站在了尤曉鶯兩人的身邊,他整個人顯得無精打采的,“我們農村人眼皮子淺,沒人會把這指標浪費在孩子讀書上。基本上從水庫一搬出來,鄉親們就把手裏的指標賣掉得了好處,有些直接換了現錢,有的和人換了土地還有房子。”

“這長寧鎮和縣裏的學校,也都不收我這種初中都沒畢業的老師教出來的學生,怕入學拖了學校的後腿。我本來以為搬到了鎮上,能讓孩子們讀好一點的學校,有更大的出息。結果大多數人連好學校的門都踏不進去,還是有的學生家裏想辦法才弄進了村小。”

“為這事我還去縣教委反映了情況的,看情況也是沒下文了。是我這個當老師的沒本事,耽誤了他們!”說著說著,魏老師又陷入了自怨自艾地情緒中。

尤曉鶯想安慰魏老師幾句卻不知道怎麽開口,現在這情況涉及很多現實問題,責任也不在他。她真心想幫幫這些孩子,卻又無從下手。

尤曉鶯決定寫信向方遠和蔣薇討討主意,這剛把信寄出去第二天,郵遞員就上門送信來了。

彼時,尤曉鶯還在感嘆她和方遠心意相通,卻完全不知道這封信裏暗含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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