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騰騰的書信往來對於卡米爾宮的官員們來說自然是等不及的，魔法部有個投遞箱，速度很快，但只有魔法師有能力開啟，並且由於消耗魔法過大，僅在戰時使用，是個對普通人來說很奢侈的裝置。

所以當有一天，投遞箱裏吐出一封來自邊境的信件時，在場魔法部的人都緊張了起來。難道薩裏真的出兵攻打西斯林了？

秘書把信遞給了拉斐爾，拉斐爾在眾目睽睽之下打開了信封，可是，他只看了一眼，就面色覆雜地揮手說各幹各的吧。

就在不久前，拉斐爾給法洛寄了一封信，主要是關於卡米爾宮的各項事宜，但在信的末尾，拉斐爾提了一句，告訴法洛莉莉安去了南方。這封信在途中顛簸了一個多星期，算算時間現在應該剛剛好到法洛手中，而我們的法德蘭部長不知出於什麽樣的心情，直接用投遞箱給了拉斐爾回覆。

信很簡單，就一句話：莉莉安的意見，你是怎麽回答的？

拉斐爾有點詫異，他回憶了下自己當時寫下的內容，想著法洛指的那個意見大概是關於庭審的問題。而用了投遞箱幾乎就是實時對話了，所以拉斐爾覺得法洛現在應該還守在投遞箱旁，於是他寫好了回覆也扔了進去，等在旁邊。

這天下午在魔法部的人就看見了這樣的一幕：他們敬愛的部長搬了把椅子坐在投遞箱旁，不知在和誰通信，看這投遞的頻率，大家都好奇是什麽要緊的事，以及這兩人這樣使用魔力是不是太浪費了。

法洛：莉莉安的意見，你是怎麽回答的？

拉斐爾：我覺得挺好的啊。

法洛：你肯定了她的意見？

拉斐爾：那倒不是。

法洛：那你怎麽說的？

拉斐爾：我誇獎了下她很聰明。

法洛：原話呢？

拉斐爾：“你很聰明啊。”

看到這，法洛簡直想回他兩個感嘆號，想想還是平靜地寫道：莉莉安什麽反應？

拉斐爾：這個不記得了，大概笑了吧。

遠在南方的法洛拿著這回答不知該不該提醒一下過於樂觀的拉斐爾。於是一旁的小王子就看見投遞箱旁的法洛捏著張紙，臉湊得很近，表情詭異。

啊，他又在發什麽瘋了，小王子心裏只有這個念頭。

這也許有點不厚道，法洛心想，於是他就這麽不厚道地關上了投遞箱。

另一邊的拉斐爾等了半天也沒有回覆，不解地離開了座位，左思右想也想不出法洛鬧這麽一出的用意何在。

瑪麗蓮娜和莉莉安去了南方的曼加爾羅，曼加爾羅是個新興的大城市，原來隸屬於德加裏斯領地，現在經過幾年的重新打造，成為一個受卡米爾宮直接管理的獨立的城市。它聯系著通往邊境的道路，東面是德沃特領地，西面是瑪麗蓮娜家的米卡提領地。南方戰後重建事務局就設立於曼加爾羅，組織南方全部的重建工作。

瑪麗蓮娜家在曼加爾羅有棟兩層的宅邸，以往繁榮時期是他們家裏人進城辦事的臨時住處，或者是外出旅行時歇腳的地方。現在就成為兩人在曼加爾羅的家了。

她們到的那天傍晚，天氣陰沈沈的，雲壓得很低，偶爾天邊有沈悶的雷鳴傳來，不一會兒就下起了雨。房子裏有點潮濕，事先也沒有人打掃，雖然家具擺放整齊，但一摸就是一層灰。

瑪麗蓮娜熟門熟路地去了廚房，在櫃子裏翻出了一套茶具，簡單地清洗過後就燒水倒了茶來喝。

“應聘廚娘的人明天才來，今晚我們只能餓著了。”瑪麗蓮娜淡定地說。

起居室在二樓，兩人的房間相鄰，樓梯一上來還有一個小客廳，正對著樓梯的是兩扇大大的窗戶。莉莉安拉開窗簾，整理了房間，鋪好被子，想用光明魔法讓房間裏亮一些，卻沒有找到承接魔法的器具。

“南方魔法師少，估計也沒有賣魔法燈盞的商鋪。”瑪麗蓮娜說著從壁櫥裏找出了幾根蠟燭。

莉莉安很久沒有用蠟燭了，點上才發現蠟燭的光原來那麽弱，那麽暗，還是令人壓抑的黃色，不免有些失落。

“我也許可以做點吃的。”莉莉安說。

“可是現在屋裏沒有食材，外面雨又那麽大，還是明天再說吧。”瑪麗蓮娜覺得很累，“我們早點睡吧，也許早上雨就停了呢。”

吹滅蠟燭後房間裏就沒有一點光了，暗得令人心驚，莉莉安從沒有發現，原來夜可以這麽深沈。在學校的時候窗外有燈，總有那麽些許微弱的光線透進來，從沒有這麽暗過，暗得空無一物，只有連綿不斷的雨聲提醒著自己世界還存在呢。

被子有點潮，莉莉安拉緊了些，壁爐裏沒有生火，這種潮濕仿佛無處不在。她有點後悔來南方，原以為南方是自己家，總歸是一個去處，沒想到已經習慣了北方，竟開始不適應南方了。

在床上輾轉反側很久也沒有一點睡意，莉莉安起身，想著瑪麗蓮娜大概也沒睡著吧，輕輕推開自己房門，在瑪麗蓮娜屋前站了會兒，聽著裏面傳來的均勻的呼嚕聲，終於還是沒有敲門。

摸著來到小客廳，挑開窗簾一看，曼加爾羅的街道沒有路燈，入眼都是重重的黑影，什麽也看不清，莉莉安開始懷念安萊的燈光，懷念光明魔法造成的璀璨效果。

但這一天的折磨還不夠，好不容易睡了過去，噩夢又鉆到她腦子裏，揮之不去。

莉莉安知道自己在做夢，可怎麽也睜不開眼。夢裏是個什麽集會，現場混亂，臺下亂哄哄的，人們喊著口號，舉著橫幅，狂熱不已，臺上綁著個人，莉莉安站在門邊，瞇起眼睛一看，“哦，是拉斐爾啊，”她想著，不免帶上點不以為然，“分別沒多久我就開始懷念你了呢。”

人群繼續叫囂著，吵的莉莉安頭疼，怎麽睡個覺也不讓人安穩，莉莉安氣惱地用頭撞墻，一點感覺都沒有，只是暈乎乎的。她擡眼看向臺上，隔得遠，她看不清拉斐爾的表情，但拉斐爾旁邊的幾人顯然很激動，他們在大聲說著，抨擊著魔法部的種種，莉莉安開始有點擔心了，這個夢大概是自己最近擔心小王子事件給魔法部帶來的影響的結果吧。

群眾憤怒了，他們喊著要解散魔法部，更有甚者要求處死魔法部部長，莉莉安聽得心驚膽戰。

“好在是個夢。”她自我安慰著。

身邊推推搡搡的人是那麽激動，他們身上仿佛就要爆發出火焰一般，一句句口號吼了出來，群情激憤。

“殺了他！殺了他！”

“魔法師不應該存在！”

“殺光所有魔法師！”

“這是人類的世界！容不得魔法師統治！”

“法卡蘭眾神詛咒你們！”

臺上一人下了命令，守在拉斐爾旁邊的人舉起了鞭子，還有棍子。莉莉安捂住眼睛，轉身卻開不了門，她開始害怕這個夢，搖著頭想要醒來，卻只是沈迷得更深。

“哦，反正也是個夢。”她最後咬牙說道。

於是莉莉安不顧一切地沖了上去，她不知自己哪裏來的這麽大的勇氣，她很害怕，但如果有什麽能夠令她有勇氣面對現實殘酷的一切，那就是拉斐爾了。獨自活下去與同拉斐爾一起溺死在船艙裏，她會選擇後者。

拉斐爾驚訝地看著莉莉安擋在他身前，從開場以來一直漠然站立的他，這時也試著掙開那綁成死結的繩子，他很清楚這是做無用功，但不知為何心裏竟也開始小心地祈禱著，向那先前他自己都不信的法卡蘭眾神祈求那麽點奇跡。

“你上來做什麽？！”亂騰騰的會場異常嘈雜，鞭子抽過的聲音像是異軍突起，撩動著人們的神經，拉斐爾幾乎是吼著開的口，但在一片噪聲中卻顯得如此微弱。

莉莉安沒有回答，鞭子抽打在身上很疼，雖然這種疼大概是心理作用，但她沒法分出精力去回答。有人想把她拉開，但她死死抱著拉斐爾，她那麽的絕望，竟不像是最初想著的那樣，跳上去不想讓人繼續打他。相反，莉莉安像是抽空了所有的勇氣，死命抱著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也是最後的希望，她不敢放開手，她怕一放開拉斐爾就會離自己而去，留下她一個人在一個再沒有她所愛的人的世界上。她抱著他，像往常一樣，渴求著溫暖與呵護，顧不上背後火辣辣的疼，懷裏溫暖的身體給了她莫大的安慰。拉斐爾發不出聲，眼眶已經紅透，他想搖頭，又不忍心，望著埋在他袍子裏的莉莉安，有種難以言喻的痛苦和悲傷。

“你不應該上來。”他默默地想，如果讓他選擇，他寧願莉莉安背叛自己也不想她受到一點傷害。

早上的時候，是瑪麗蓮娜把莉莉安推醒的。

“天還沒亮呢。”沒睡好的莉莉安不滿地說。

瑪麗蓮娜拉開窗簾，雨還在下，天空還是那麽暗。

“已經早上啦，應聘的人要來了。”瑪麗蓮娜不管還在床上的莉莉安，替她疊好了被子，“快起來，要不著涼了。”

莉莉安只得起來，揉揉鼻子打了個噴嚏。

“你感冒了呀。”瑪麗蓮娜說。

莉莉安坐了起來，抱著沈沈的腦袋，後知後覺地想起了剛剛的夢境，雖然現在發現夢裏的情節漏洞百出，可當時清楚身處夢境的她，最後竟然就這樣沈淪下去，被絕望攪亂了心。

廚娘是個胖胖的中年婦女，叫做瑪莎，她一來就說個沒完，抖動著雙頰下垂的肉：“曼加爾羅這雨要下上好久，每年這時候屋子裏都很潮濕，晾的衣服也幹不了，只能拿燒水壺熨。地上沒鋪磚，一路走來都是泥，坑坑窪窪的，看我這鞋子就知道了。那路呀，一不小心馬車就會陷進去，那沾著的泥也得拿火烤幹了再撥下來，不能拿水沖，否則又是濕漉漉的，沒完沒了。”

她不停地講著，莉莉安聽著聽著只覺得心往下沈，曼加爾羅也在她心裏抹了層灰。

“不過好在離事務局近。”瑪麗蓮娜說。

“裙角上的泥可以少上一層。”廚娘不客氣地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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