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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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嶺帶著這人踏水而過，回到山道上。
這人始終埋著頭，嗚嗚哭個不停。韓照抓住他肩膀，厲聲道：“你是周含煙派來的？你剛從韓家寨下來？上面怎樣？”
他連問了幾聲，這人終於擡起頭，卻是神情恍惚，嘟嘟噥噥不知在說什麽。
“這個人已經瘋了。”葉小昭從雲嶺背後轉出來，輕聲開口。
山風吹過，厚重樹枝遮蔽了日光，雲霧深處的韓家寨，依舊看不見影子。
“瘋了……”那人眼神空洞，喃喃念了一聲，突然高聲笑起來，“雲嶺！雲嶺！”
雲嶺一怔：“你叫我？”
韓照揚手砍在那人後頸上，那人猝不及防，悶哼一聲癱倒在地。韓照把他拖進一邊樹叢，扯過藤蔓掩蓋好，再回頭，眼神焦灼：“上山看看。”
雲嶺滿心疑慮，卻不再開口，背起葉小昭跟上韓照。
一路沈默，雲嶺和韓照快步如飛，逆著山泉而上。進到深山，樹木颯颯，陽光越發陰冷。漸漸的，山風裏飄來一股奇異的惡臭味道，越來越濃。
雲嶺覺出異樣的不祥，但他沒有說話。韓照也沒有，卻咬牙咬得死緊。好不容易看到山巔樹叢中的青瓦屋頂時，韓照終於忍不住：“我先過去，你慢慢來。”
話音一落，他躍上大樹，幾個起落不見蹤影。
漫山遍野青翠綠樹隨風搖動，沒過一會兒，雲嶺突然聽見一聲撕心裂肺的狂號！
“韓照！”他心下大驚，腳步不敢停。葉小昭不得不緊緊抓住他衣服，被呼嘯而過的風刮得睜不開眼睛。
到了韓家寨寨門前，雲嶺驟然停步。葉小昭從他背上輕輕滑下來，也怔了。
韓家寨的人都回來了。
一個一個，橫七豎八堆在寨門前的空地上，堆成一座小山。腫脹面容沾滿血跡，斷裂的手腳到處都是，白骨混在腐爛血肉裏，蛆蟲遍地，一群群蒼蠅烏雲似的盤旋不休。
都是死人。
死人堆旁立了一桿大旗，上面一張白布迎風飄搖，兩行血書的大字觸目驚心。
雲嶺仰頭一看，頓時如遭棒喝，全身發冷。
“昆侖谷笑納。雲嶺拜上。”
那兩行字忽遠忽近，雲嶺耳中嗡嗡作響，半晌才艱澀道：“韓照……”
沒有回答。
韓照直勾勾看著死人堆，一步一步走進去。他撿起一只斷手，看了看，又放下。再往前走幾步，彎下腰翻了翻堆在一起的屍體。他一動，一窩蒼蠅蜂擁而出，圍著他嗡嗡打旋。
死人身上，都是刀傷。
韓照突然發狂一般，撲進死人堆裏瘋狂翻動。一聲聲粗重喘氣傳出來，成片的蒼蠅來回飛舞，濃烈腐臭氤氳在半空。
葉小昭慢慢走過去，輕聲道：“韓大哥，他們都死了。”
韓照不理她，依然瘋了似的尋找。一截截殘肢斷臂被扔出來，他滿身滿頭都沾上惡心的汙跡，卻渾然不覺。
雲嶺僵了半晌，萬分艱難挪動腳步，走過去：“韓照，別找了。”
嘩啦一下，韓照從死人堆中沖出來，跌跌撞撞朝寨裏跑去。雲嶺忙跟著他進去，這一看，他再次驚得目瞪口呆。
寨裏房屋都被火燒成斷壁殘垣，一座座焦黑垮塌的小樓靜靜立在路邊，所有樹木都變成了枯枝。山風吹過，整座寨子真的成了死寨。
韓照做夢一樣一步步走過空無一人的街道，最後停在自己的望月樓前。
望月樓面目全非，焦黑的梁木橫七豎八堆在地上，黑洞洞的窗戶裏什麽聲音都沒有。烏鴉在屋頂盤旋，怪叫不斷。 韓照緩緩跪倒在地，一動不動，死了一樣悄無聲息。
雲嶺不記得他什麽時候這樣恐懼過。韓照紋絲不動的背影釘在地上，像要跪到地老天荒。
“昆侖谷笑納。雲嶺拜上。”韓照忽然開口，聲音極輕。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捅在雲嶺心上。他站在韓照背後，嗓子一下子啞了：“韓照，我那次到韓家寨來，的確沒見到一個人。”
“別說了。”韓照輕輕道。
雲嶺一把摘下刀扔到地上：“你要是不信，現在就殺了我。”
韓照霍然站起，吼道：“我叫你別說了！”
雲嶺一下啞然。韓照轉過頭時兩眼血紅，胸膛劇烈起伏，像頭野獸要把眼前一切撕碎：“我不管，我不管誰，韓家寨死絕了，我……”
他說不下去了，猛然咬緊牙，嘴角邊一行血流下來。
“我要把他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韓照吼了這一聲，猛地轉身狂奔而去。一聲聲震天撼地的悲嘯從山下傳來，和著呼嘯山風傳遍四野。
嘯聲越來越遠，直至消失在山的另一邊。
雲嶺沒有追上去，他像陷進了泥潭深處，無法呼吸。寒意從頭掠到腳，他覺得極冷，冷得腦海一片空白。
不知過了多久，一雙手輕輕拉住他的手。
雲嶺大夢回神一樣轉過頭，看見葉小昭把他的刀遞給了他。他接過來，不明白葉小昭為什麽能這樣平靜。整整一個寨子的人，全死幹凈了。從今往後，韓家寨只剩下韓照一個人。
川中五派，不再有韓家寨的名號。
“你想想辦法，這些人不是你殺的，你得讓韓大哥知道。”葉小昭望著雲嶺。
雲嶺什麽都沒說。
他已無話可說。
葉小昭等了一會兒，堅定地拉著他，直到把他拉得走動了兩步。雲嶺擡起頭，忽然心念一動。
他上次來韓家寨時，看見望月樓旁邊的樹都被劍氣所傷，分明就是秋葉山莊幹的好事。但他立刻發覺這並沒有用。望月樓兩邊的樹木都被燒成枯木，什麽都看不出來。
雲嶺游魂一樣在空曠死寂的寨子裏走動。
他來過這裏很多次，每次都和韓照把盞對飲，喝個痛快。到現在，觸目皆是殘垣斷壁。
昆侖谷……
雲嶺攥緊刀柄，右手上的傷口好似崩裂開了，陣陣作痛。
又來了。他又看見一條石階向著幽黑深處蜿蜒而下，兩邊火紅的花仿佛燃燒起來一樣，無邊無際。
“你再往前走，就要掉進水裏了。”
雲嶺一怔，發覺葉小昭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而他身前是一道山溪，向著山下奔流而去。
原來他已走到了韓家寨後寨外面。
溪水沖刷過山石，濺起白茫茫水霧。雲嶺站了一會兒，一步踏進溪水中。冰冷刺骨的溪水一下淹沒了膝蓋，他渾身一顫，清醒了幾分。
昆侖谷谷主花無涯最擅煉毒，號稱天下奇毒皆出昆侖。當年江湖各派爭權奪利，暗地裏都向昆侖谷尋毒買藥。“紅花”流傳甚廣，人人談之色變。
“可花無涯已經被我殺了……”雲嶺喃喃自語，“還有誰能煉出‘紅花’？”
葉小昭拉起衣擺走進溪中。水流一過，她渾身一哆嗦，推推雲嶺：“水裏太冷了，你能不能先上岸？”
雲嶺恍若未聞，石像一樣靜立溪水中，心中千百個念頭轉過。
花無涯已經死了，有誰能煉出“紅花”，有誰會把韓家寨趕盡殺絕再嫁禍給他，有誰對他懷著這樣刻骨的恨意。
雲嶺來來回回想了一遍，突然一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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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始終埋著頭，嗚嗚哭個不停。韓照抓住他肩膀，厲聲道：“你是周含煙派來的？你剛從韓家寨下來？上面怎樣？”
他連問了幾聲，這人終於擡起頭，卻是神情恍惚，嘟嘟噥噥不知在說什麽。
“這個人已經瘋了。”葉小昭從雲嶺背後轉出來，輕聲開口。
山風吹過，厚重樹枝遮蔽了日光，雲霧深處的韓家寨，依舊看不見影子。
“瘋了……”那人眼神空洞，喃喃念了一聲，突然高聲笑起來，“雲嶺！雲嶺！”
雲嶺一怔：“你叫我？”
韓照揚手砍在那人後頸上，那人猝不及防，悶哼一聲癱倒在地。韓照把他拖進一邊樹叢，扯過藤蔓掩蓋好，再回頭，眼神焦灼：“上山看看。”
雲嶺滿心疑慮，卻不再開口，背起葉小昭跟上韓照。
一路沈默，雲嶺和韓照快步如飛，逆著山泉而上。進到深山，樹木颯颯，陽光越發陰冷。漸漸的，山風裏飄來一股奇異的惡臭味道，越來越濃。
雲嶺覺出異樣的不祥，但他沒有說話。韓照也沒有，卻咬牙咬得死緊。好不容易看到山巔樹叢中的青瓦屋頂時，韓照終於忍不住：“我先過去，你慢慢來。”
話音一落，他躍上大樹，幾個起落不見蹤影。
漫山遍野青翠綠樹隨風搖動，沒過一會兒，雲嶺突然聽見一聲撕心裂肺的狂號！
“韓照！”他心下大驚，腳步不敢停。葉小昭不得不緊緊抓住他衣服，被呼嘯而過的風刮得睜不開眼睛。
到了韓家寨寨門前，雲嶺驟然停步。葉小昭從他背上輕輕滑下來，也怔了。
韓家寨的人都回來了。
一個一個，橫七豎八堆在寨門前的空地上，堆成一座小山。腫脹面容沾滿血跡，斷裂的手腳到處都是，白骨混在腐爛血肉裏，蛆蟲遍地，一群群蒼蠅烏雲似的盤旋不休。
都是死人。
死人堆旁立了一桿大旗，上面一張白布迎風飄搖，兩行血書的大字觸目驚心。
雲嶺仰頭一看，頓時如遭棒喝，全身發冷。
“昆侖谷笑納。雲嶺拜上。”
那兩行字忽遠忽近，雲嶺耳中嗡嗡作響，半晌才艱澀道：“韓照……”
沒有回答。
韓照直勾勾看著死人堆，一步一步走進去。他撿起一只斷手，看了看，又放下。再往前走幾步，彎下腰翻了翻堆在一起的屍體。他一動，一窩蒼蠅蜂擁而出，圍著他嗡嗡打旋。
死人身上，都是刀傷。
韓照突然發狂一般，撲進死人堆裏瘋狂翻動。一聲聲粗重喘氣傳出來，成片的蒼蠅來回飛舞，濃烈腐臭氤氳在半空。
葉小昭慢慢走過去，輕聲道：“韓大哥，他們都死了。”
韓照不理她，依然瘋了似的尋找。一截截殘肢斷臂被扔出來，他滿身滿頭都沾上惡心的汙跡，卻渾然不覺。
雲嶺僵了半晌，萬分艱難挪動腳步，走過去：“韓照，別找了。”
嘩啦一下，韓照從死人堆中沖出來，跌跌撞撞朝寨裏跑去。雲嶺忙跟著他進去，這一看，他再次驚得目瞪口呆。
寨裏房屋都被火燒成斷壁殘垣，一座座焦黑垮塌的小樓靜靜立在路邊，所有樹木都變成了枯枝。山風吹過，整座寨子真的成了死寨。
韓照做夢一樣一步步走過空無一人的街道，最後停在自己的望月樓前。
望月樓面目全非，焦黑的梁木橫七豎八堆在地上，黑洞洞的窗戶裏什麽聲音都沒有。烏鴉在屋頂盤旋，怪叫不斷。 韓照緩緩跪倒在地，一動不動，死了一樣悄無聲息。
雲嶺不記得他什麽時候這樣恐懼過。韓照紋絲不動的背影釘在地上，像要跪到地老天荒。
“昆侖谷笑納。雲嶺拜上。”韓照忽然開口，聲音極輕。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捅在雲嶺心上。他站在韓照背後，嗓子一下子啞了：“韓照，我那次到韓家寨來，的確沒見到一個人。”
“別說了。”韓照輕輕道。
雲嶺一把摘下刀扔到地上：“你要是不信，現在就殺了我。”
韓照霍然站起，吼道：“我叫你別說了！”
雲嶺一下啞然。韓照轉過頭時兩眼血紅，胸膛劇烈起伏，像頭野獸要把眼前一切撕碎：“我不管，我不管誰，韓家寨死絕了，我……”
他說不下去了，猛然咬緊牙，嘴角邊一行血流下來。
“我要把他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韓照吼了這一聲，猛地轉身狂奔而去。一聲聲震天撼地的悲嘯從山下傳來，和著呼嘯山風傳遍四野。
嘯聲越來越遠，直至消失在山的另一邊。
雲嶺沒有追上去，他像陷進了泥潭深處，無法呼吸。寒意從頭掠到腳，他覺得極冷，冷得腦海一片空白。
不知過了多久，一雙手輕輕拉住他的手。
雲嶺大夢回神一樣轉過頭，看見葉小昭把他的刀遞給了他。他接過來，不明白葉小昭為什麽能這樣平靜。整整一個寨子的人，全死幹凈了。從今往後，韓家寨只剩下韓照一個人。
川中五派，不再有韓家寨的名號。
“你想想辦法，這些人不是你殺的，你得讓韓大哥知道。”葉小昭望著雲嶺。
雲嶺什麽都沒說。
他已無話可說。
葉小昭等了一會兒，堅定地拉著他，直到把他拉得走動了兩步。雲嶺擡起頭，忽然心念一動。
他上次來韓家寨時，看見望月樓旁邊的樹都被劍氣所傷，分明就是秋葉山莊幹的好事。但他立刻發覺這並沒有用。望月樓兩邊的樹木都被燒成枯木，什麽都看不出來。
雲嶺游魂一樣在空曠死寂的寨子裏走動。
他來過這裏很多次，每次都和韓照把盞對飲，喝個痛快。到現在，觸目皆是殘垣斷壁。
昆侖谷……
雲嶺攥緊刀柄，右手上的傷口好似崩裂開了，陣陣作痛。
又來了。他又看見一條石階向著幽黑深處蜿蜒而下，兩邊火紅的花仿佛燃燒起來一樣，無邊無際。
“你再往前走，就要掉進水裏了。”
雲嶺一怔，發覺葉小昭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而他身前是一道山溪，向著山下奔流而去。
原來他已走到了韓家寨後寨外面。
溪水沖刷過山石，濺起白茫茫水霧。雲嶺站了一會兒，一步踏進溪水中。冰冷刺骨的溪水一下淹沒了膝蓋，他渾身一顫，清醒了幾分。
昆侖谷谷主花無涯最擅煉毒，號稱天下奇毒皆出昆侖。當年江湖各派爭權奪利，暗地裏都向昆侖谷尋毒買藥。“紅花”流傳甚廣，人人談之色變。
“可花無涯已經被我殺了……”雲嶺喃喃自語，“還有誰能煉出‘紅花’？”
葉小昭拉起衣擺走進溪中。水流一過，她渾身一哆嗦，推推雲嶺：“水裏太冷了，你能不能先上岸？”
雲嶺恍若未聞，石像一樣靜立溪水中，心中千百個念頭轉過。
花無涯已經死了，有誰能煉出“紅花”，有誰會把韓家寨趕盡殺絕再嫁禍給他，有誰對他懷著這樣刻骨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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