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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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正午，蟬鳴連連。
清楓客棧裏散坐了十來個人，無不熱得發懶。靠窗一角，雲嶺抱著刀仰靠在竹椅上，一雙長腿架到桌面，已然深陷夢靨。
夏風入窗，吹過他微微蹙起的眉間。夢中他又踏上那條石階，向著幽深黑暗走下去，好像永遠走不到盡頭。石階兩邊，紅花如火海般盛放，無聲無息，起伏飄搖——
雲嶺突然驚醒，一雙柳葉眼睜開的一瞬，目光森冷，殺氣橫生。
因為有人正在用力拍他俊朗的臉，拍得啪啪直響。
“你是不是見了鬼？”雲嶺質問。
清楓客棧淩老板見他醒了，冷冷道：“我的確見了鬼。三年沒見面，你突然千裏迢迢跑來找我，找到後一句話沒說便睡了兩個時辰。”
雲嶺翹著腿，擡手一揮又閉上眼睛：“給我來個燒雞，鹵只鴨子，再切盤牛肉，切細點。不然我再睡兩個時辰。”
淩老板冷冰冰地看著他，仿佛又想去拍他的臉，把他活活拍死。
半個時辰後，桌上擺滿了菜，還有一壇上好的竹葉青。淩老板坐在對面，手指敲敲桌面：“到底出了什麽事？”
雲嶺沒說話。一個人嘴裏塞滿肉的時候，通常說不出話。
淩老板又等了大半天，雲嶺才說出一句：“你記得韓照嗎？玉翎刀韓照。”
淩老板嘆道：“‘玉翎一出蜀天寒’，川中第一刀客，你的好朋友。”
“最好的朋友。”雲嶺喝完一杯酒，簡單道：“韓照出事了。”
淩老板微微一驚：“他那把刀連師父都得避讓三分，怎麽會出事？”
雲嶺捏緊酒杯：“上個月我收到他的請帖，邀我去喝酒。你知道我們也有三年沒見面。但我到了天倉山韓家寨，發現一個人都沒有。”
淩老板看著他，重覆道：“一個人都沒有？”
雲嶺道：“不錯，一個人都沒有。房屋還在，屋裏桌椅凳子，沒吃完的午飯，甚至床底的銀票都還在，可寨裏的人好像都憑空消失了。”
一座死寨，空無一人。凜冽山風卷過地上落葉，空屋的窗戶來回搖晃，吱嘎作響。
夏日陽光仿佛忽然變冷了，淩老板拿過酒壺，仰頭灌下好幾口，方才道：“於是韓照自然也不見了。”
雲嶺點點頭，目光閃動：“我找到他住的望月樓，裏面什麽痕跡都沒留下，連茶杯都好端端放在桌上。我幾乎懷疑韓照帶著所有人出去游山玩水了。”
淩老板嘴角抽了抽：“你當韓照是你？”
雲嶺再嘆口氣：“對，他幹不出這事。所以我又找了很久，最後在望月樓外發現了——”他壓低聲音，將手探進衣袖摸索。淩老板忍不住前傾身子，一眼不眨地盯著他。
片刻後，雲嶺摸出幾片樹葉。
淩老板靠回椅背，冷冷道：“很好。”
雲嶺把樹葉一字排開，揚起眉毛：“你再看看。”
淩老板皺眉拿起一片打量，眼神忽然一凜。葉子斷了半截，切口幹凈利落，似是被利器劃斷。他再看了其他幾片，擡起頭，神情凝重：“雲嶺……”
雲嶺拿起刀鞘，輕輕比劃了一個招式。
淩老板睜大眼睛，嘶了一聲：“萬葉歸秋。秋葉山莊的落葉劍法，第九招。”
雲嶺道：“不錯。望月樓外的樹上，全是劍氣留下的痕跡。”
淩老板把玩著樹葉，沈吟道：“你覺得韓家寨的人全被秋葉山莊抓了？”
雲嶺淡淡道：“別人我不管，韓照不見了，總跟秋葉山莊脫不了幹系。我雖不知他和姓葉的有什麽梁子，也只有先去那裏看看。”
淩老板沈默片刻：“秋葉山莊不是好惹的。”
雲嶺眉目間閃過一絲輕蔑，隨後目光又暗了暗，落向手中的刀。刀鞘烏黑，沾滿灰塵，一根暗紅絲帶將刀柄與鞘身緊緊纏在一處。
淩老板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面露不忍：“你已有三年沒拔過刀？我聽說——”他頓了頓，“這三年你四處游蕩，花天酒地，再也沒回去見過師父。”
雲嶺似笑非笑地哼了一聲：“回去幹什麽，挨打？”
淩老板神色嚴肅了：“該來的躲不掉，你不能一輩子不回去。”
雲嶺伸手拿過酒壺，給兩人倒滿酒：“喝酒。”他幹了一杯，“先說韓照。我來找你，兩件事。第一，我要是死在秋葉山莊，韓照多半也活不了，你有空就去替我們收屍。”
淩老板眼神一寒，咬緊牙：“第二呢？”
“第二，我沒錢了。給我五百兩銀子當路費，再給我準備一匹好馬。還有，我來時三天沒吃沒睡，你這地方借我再睡兩個時辰，睡醒我就走。”
“說完了？”
“說完了。”
淩老板霍然站起，幹脆利落一個耳光扇過去。啪的一聲，雲嶺沒躲閃，被打得偏過頭去。半晌他才轉回來，一言不發擦掉嘴邊血絲。
淩老板定定地盯著他，嗓音已微微發顫：“你要敢死在秋葉山莊，你要敢——別怪我把你弄回來挫骨揚灰。”
雲嶺擡眼望向他，忽而笑了笑：“放心，禍害遺千年，死不了。”他向後一仰靠上椅背，雙腿交疊擱在桌沿，“我睡了。”
淩老板一直站在桌邊，垂著頭，不知在想什麽。夏風穿堂而過，窗移影動，一片陰影覆上雲嶺沈睡的臉，又漸漸移開。良久，淩老板終於轉過身，拖著步子慢慢走開，一向挺直的背影變得有些落拓。
兩個時辰過去，天色向晚。雲嶺醒過來時，面前已擺好五百兩銀票，窗外已傳來一匹千裏良駒的嘶叫。他起身將銀票塞進懷中，提起刀快步走出門。
淩老板抱著手臂靠在門邊，待他經過時忽然出聲：“雲嶺。”
雲嶺停住腳步回過身。淩老板苦笑一下：“我已幫不了你什麽。自己當心。”他舉起右手沖雲嶺揮了揮。衣袖滑下，顯出一只木制假手，雖然栩栩如生卻無法動彈。
雲嶺雙眼似被刺痛，匆忙回過頭：“少廢話。”說罷牽起淩老板準備的黑馬，朝院門大步走去。
剛剛走至門口，一道矮小人影突然迎面撞進來。黑馬受驚，一下揚起前蹄原地亂轉。馬身高大，那人影一絆，剎那便被裹進馬蹄之下。
眼看就要血濺三尺，雲嶺左手挽韁向旁一扯，游魚似的閃入馬下，右手一探，輕輕兒將那人帶了出來。
到此時馬蹄才重重踏在地上，一時塵土飛揚，兩人卻毫發無傷。清楓客棧傳出一片喝彩聲，好幾個人跑出來，幫忙壓制長聲嘶鳴的黑馬。雲嶺拎著那個人走到淩老板面前，淩老板笑道：“好一招‘鏡湖探月’。”
雲嶺揚了揚眉，把那人往前一推：“你的人？”
淩老板嘆口氣：“是。”
雲嶺瞥一眼他的神情，揪住那人後領將他轉過來，一眼便看見一雙眼睛。
這雙眼睛眼尾上挑，頗有幾分清秀柔媚之氣，但瞳仁裏只有死寂，仿佛剛剛那場受驚並未入眼——仿佛對任何事都已無動於衷。
雲嶺再看，這人身形單弱，長發淩亂，一身破爛灰衣掩不住柳腰細腿。
分明是個年紀輕輕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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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楓客棧裏散坐了十來個人，無不熱得發懶。靠窗一角，雲嶺抱著刀仰靠在竹椅上，一雙長腿架到桌面，已然深陷夢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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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嶺突然驚醒，一雙柳葉眼睜開的一瞬，目光森冷，殺氣橫生。
因為有人正在用力拍他俊朗的臉，拍得啪啪直響。
“你是不是見了鬼？”雲嶺質問。
清楓客棧淩老板見他醒了，冷冷道：“我的確見了鬼。三年沒見面，你突然千裏迢迢跑來找我，找到後一句話沒說便睡了兩個時辰。”
雲嶺翹著腿，擡手一揮又閉上眼睛：“給我來個燒雞，鹵只鴨子，再切盤牛肉，切細點。不然我再睡兩個時辰。”
淩老板冷冰冰地看著他，仿佛又想去拍他的臉，把他活活拍死。
半個時辰後，桌上擺滿了菜，還有一壇上好的竹葉青。淩老板坐在對面，手指敲敲桌面：“到底出了什麽事？”
雲嶺沒說話。一個人嘴裏塞滿肉的時候，通常說不出話。
淩老板又等了大半天，雲嶺才說出一句：“你記得韓照嗎？玉翎刀韓照。”
淩老板嘆道：“‘玉翎一出蜀天寒’，川中第一刀客，你的好朋友。”
“最好的朋友。”雲嶺喝完一杯酒，簡單道：“韓照出事了。”
淩老板微微一驚：“他那把刀連師父都得避讓三分，怎麽會出事？”
雲嶺捏緊酒杯：“上個月我收到他的請帖，邀我去喝酒。你知道我們也有三年沒見面。但我到了天倉山韓家寨，發現一個人都沒有。”
淩老板看著他，重覆道：“一個人都沒有？”
雲嶺道：“不錯，一個人都沒有。房屋還在，屋裏桌椅凳子，沒吃完的午飯，甚至床底的銀票都還在，可寨裏的人好像都憑空消失了。”
一座死寨，空無一人。凜冽山風卷過地上落葉，空屋的窗戶來回搖晃，吱嘎作響。
夏日陽光仿佛忽然變冷了，淩老板拿過酒壺，仰頭灌下好幾口，方才道：“於是韓照自然也不見了。”
雲嶺點點頭，目光閃動：“我找到他住的望月樓，裏面什麽痕跡都沒留下，連茶杯都好端端放在桌上。我幾乎懷疑韓照帶著所有人出去游山玩水了。”
淩老板嘴角抽了抽：“你當韓照是你？”
雲嶺再嘆口氣：“對，他幹不出這事。所以我又找了很久，最後在望月樓外發現了——”他壓低聲音，將手探進衣袖摸索。淩老板忍不住前傾身子，一眼不眨地盯著他。
片刻後，雲嶺摸出幾片樹葉。
淩老板靠回椅背，冷冷道：“很好。”
雲嶺把樹葉一字排開，揚起眉毛：“你再看看。”
淩老板皺眉拿起一片打量，眼神忽然一凜。葉子斷了半截，切口幹凈利落，似是被利器劃斷。他再看了其他幾片，擡起頭，神情凝重：“雲嶺……”
雲嶺拿起刀鞘，輕輕比劃了一個招式。
淩老板睜大眼睛，嘶了一聲：“萬葉歸秋。秋葉山莊的落葉劍法，第九招。”
雲嶺道：“不錯。望月樓外的樹上，全是劍氣留下的痕跡。”
淩老板把玩著樹葉，沈吟道：“你覺得韓家寨的人全被秋葉山莊抓了？”
雲嶺淡淡道：“別人我不管，韓照不見了，總跟秋葉山莊脫不了幹系。我雖不知他和姓葉的有什麽梁子，也只有先去那裏看看。”
淩老板沈默片刻：“秋葉山莊不是好惹的。”
雲嶺眉目間閃過一絲輕蔑，隨後目光又暗了暗，落向手中的刀。刀鞘烏黑，沾滿灰塵，一根暗紅絲帶將刀柄與鞘身緊緊纏在一處。
淩老板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面露不忍：“你已有三年沒拔過刀？我聽說——”他頓了頓，“這三年你四處游蕩，花天酒地，再也沒回去見過師父。”
雲嶺似笑非笑地哼了一聲：“回去幹什麽，挨打？”
淩老板神色嚴肅了：“該來的躲不掉，你不能一輩子不回去。”
雲嶺伸手拿過酒壺，給兩人倒滿酒：“喝酒。”他幹了一杯，“先說韓照。我來找你，兩件事。第一，我要是死在秋葉山莊，韓照多半也活不了，你有空就去替我們收屍。”
淩老板眼神一寒，咬緊牙：“第二呢？”
“第二，我沒錢了。給我五百兩銀子當路費，再給我準備一匹好馬。還有，我來時三天沒吃沒睡，你這地方借我再睡兩個時辰，睡醒我就走。”
“說完了？”
“說完了。”
淩老板霍然站起，幹脆利落一個耳光扇過去。啪的一聲，雲嶺沒躲閃，被打得偏過頭去。半晌他才轉回來，一言不發擦掉嘴邊血絲。
淩老板定定地盯著他，嗓音已微微發顫：“你要敢死在秋葉山莊，你要敢——別怪我把你弄回來挫骨揚灰。”
雲嶺擡眼望向他，忽而笑了笑：“放心，禍害遺千年，死不了。”他向後一仰靠上椅背，雙腿交疊擱在桌沿，“我睡了。”
淩老板一直站在桌邊，垂著頭，不知在想什麽。夏風穿堂而過，窗移影動，一片陰影覆上雲嶺沈睡的臉，又漸漸移開。良久，淩老板終於轉過身，拖著步子慢慢走開，一向挺直的背影變得有些落拓。
兩個時辰過去，天色向晚。雲嶺醒過來時，面前已擺好五百兩銀票，窗外已傳來一匹千裏良駒的嘶叫。他起身將銀票塞進懷中，提起刀快步走出門。
淩老板抱著手臂靠在門邊，待他經過時忽然出聲：“雲嶺。”
雲嶺停住腳步回過身。淩老板苦笑一下：“我已幫不了你什麽。自己當心。”他舉起右手沖雲嶺揮了揮。衣袖滑下，顯出一只木制假手，雖然栩栩如生卻無法動彈。
雲嶺雙眼似被刺痛，匆忙回過頭：“少廢話。”說罷牽起淩老板準備的黑馬，朝院門大步走去。
剛剛走至門口，一道矮小人影突然迎面撞進來。黑馬受驚，一下揚起前蹄原地亂轉。馬身高大，那人影一絆，剎那便被裹進馬蹄之下。
眼看就要血濺三尺，雲嶺左手挽韁向旁一扯，游魚似的閃入馬下，右手一探，輕輕兒將那人帶了出來。
到此時馬蹄才重重踏在地上，一時塵土飛揚，兩人卻毫發無傷。清楓客棧傳出一片喝彩聲，好幾個人跑出來，幫忙壓制長聲嘶鳴的黑馬。雲嶺拎著那個人走到淩老板面前，淩老板笑道：“好一招‘鏡湖探月’。”
雲嶺揚了揚眉，把那人往前一推：“你的人？”
淩老板嘆口氣：“是。”
雲嶺瞥一眼他的神情，揪住那人後領將他轉過來，一眼便看見一雙眼睛。
這雙眼睛眼尾上挑，頗有幾分清秀柔媚之氣，但瞳仁裏只有死寂，仿佛剛剛那場受驚並未入眼——仿佛對任何事都已無動於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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