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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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不肯趕走江綿憶,我自己的東西也不能讓他白白占了,林家究竟還是我媽媽的家。”

其實,一直,也是她的家。

林淺清習慣了口是心非了,避重就輕的本事也越來越爐火純青了。

雖然林淺清的話說的尖銳,林懷義還是明顯松了一口氣:“那就好,只要你回去就好。”他疼惜慈愛地看著已經長到自己肩頭那般高的女兒,空落落的心似乎就有些著落了,眼神裏總有林淺清看不懂的情緒,“我的清清長大了,越來越好看了,長得也越來越像你母親了。”

陳晴也說林淺清長得像母親,只是比母親出落地更好看,只是唯獨那雙斜長的丹鳳眼像極了林懷義。

林淺清嘟嘟嘴,隨口賭氣一般地回了一句:“不像你就好。”

林懷義只是笑笑,說:“清清,我的女兒。”

清清,我的女兒……

一句話,叫林淺清紅了眼,她低頭,一滴眼淚不動聲色地滴下了,沒人看見。

是啊,終究,林淺清是林懷義的女兒。

林淺清這個晚上一整晚地失眠,這是她第二次這樣失眠,第一次是離開林家的晚上,這次卻是要回去林家。翻來覆去地想著以前與林懷義的回憶,再想著這五年的記憶,才發現,這五年似乎有些渾渾噩噩,她竟沒有什麽可想的。天蒙蒙亮的時候,她索性起來,也沒有什麽好收拾的,本來她與西子便是不分你我,張家的東西她也不好帶走。她只拿了她的母親的合照,與她來時一樣,只有這一件行囊。

一大早就與張家人告別,似乎昨晚很多人都沒睡好,西子與陳晴的眼睛都是紅紅的,連張建民也是一臉沈重,讓林淺清有些恍惚,不過是回家,又不是生離死別,不過心裏還是很感動的,張家真的是給盡了所有能給的溫暖。

陳晴心情沈痛,一直坐在沙發上抹眼淚,張建民一邊安慰她一邊囑咐林淺清要經常去H市走動,西子更是哭紅了眼,一直拉著林淺清的手不放,哭得抽抽搭搭的,一邊罵林淺清沒有良心,就這樣拋棄了組織,一邊將眼淚擦在林淺清的衣服上,說著不要斷了聯系,會很想她雲雲……西子就是這樣,嘴硬心軟。林淺清也是哭得一塌糊塗,這張家她一直都是當成了張家的家,心裏除了不舍,更多的是一種眷戀。

可是一個早上都沒有見到張南,西子說,他一整晚都沒有回來。

張家人找不到張南,但是林淺清知道他在哪裏。

他們的秘密基地,只有張南和林淺清知道的地方。

林淺清推開厚重的門,昏暗的房間裏隱約可以看見輪廓,這間閣樓廢棄了很久,但是這裏有很多林淺清與張南的回憶,連張西都不知道的回憶。

張南果然在這,背光的窗口前,他便那樣坐著,看著對面常青藤的枝蔓,安靜地好像誰也走不進他的世界。

林淺清走近,張南沒有回頭,明知道是她,也沒有回頭,因為知道,回頭便是告別,所以幼稚地以為不告別就可以不分開。

她坐在他身側,伸出手,撥弄著延伸進來的藤蔓:“南子,我要回去了。”

即便不說,也給告別了,那樣不舍,那樣眷戀。

張南點點頭,望著前面,久積灰塵的閣樓上,他的輪廓模糊,聲音蕭瑟:“嗯,我知道。”

知道不管怎麽躲,還是要分別了。

她要走了,他也要走了,這座閣樓應許再也不會有人來了,這裏的灰塵會越積越後,長長的常青藤也沒有人料理了,他們都要離開了,從此各安天涯了,留下這裏的回憶。他不舍得,所以想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這裏的閣樓,這裏的藤蔓,還有這裏的她……

張南轉頭,看得那樣認真,眼裏慢慢全是林淺清的影子。

林淺清沒有轉頭,不解:“你知道?”

從她做出選擇,他便沒有回去,他如何得知?

張南苦笑,說:“我猜的,林叔叔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會回去了。”他伸出手,捋了捋她額前的碎發,動作那樣輕緩溫柔,“我的清清從來都不是逃避的人。”

我的清清……

張南似乎總是愛說我的清清,不想西子說得我家清清,其實是有本質區別的。

我的清清……張南的,不是任何人,只是他,他總是以為,這樣喊著,她便會一直是他的了。

她習慣他的溫柔,他的親昵,她已經可以坦蕩蕩了,就算負罪,就算虧欠,她也可以粉飾太平,因為這樣彼此都好,她不動聲色地轉開,看著常青藤,淡淡說:“可是我也逃避了五年了,這五年,與其說把張家當做家,不如說是當作了避難所。”她轉頭,笑著看張南,“我是不是很沒用,五年前,任由別人搶了家,搶了父親,我只是灰溜溜的就逃了,而且一逃就是這麽久,如果不是要搬家肯定會更久的,其實很沒用對不對?不敢面對,不敢爭取,甚至在學校用那樣幼稚的方法來證實自己的價值。”

他們都說林淺清勇敢獨立,多說她不會逃避,但是林淺清自己知道,從始至終最膽小怯懦的那一個是自己。她一直在逃避,用最理所當然的理由逃避。

張南搖搖頭,寵溺地拍著她的頭:“沒有,我的清清很勇敢。”

就像小時候一般,每次她受了委屈,她害怕,他總是這樣拍著她的頭,像哥哥,像父親,給了她所有深深的寵愛。她眼眶紅了,再也沒有辦法佯裝太平了,眼眸淩亂散碎:“南子,其實我不勇敢,我怕,我不敢回去的,我怕我會弄得一塌糊塗,我也不知道要怎麽與他們相處。”

無助的林淺清,害怕的林淺清。

幸好,是他看見了,他那麽幸運,這個女孩可以對著他哭,對著他放下所有堅強。曾經聽說過,一個人願意對著你哭,肆無忌憚地說害怕,那說明她信任你,依賴你。張南很喜歡這樣的信任依賴。他輕輕地將她抱在懷裏,拂著她的發:“不怕,清清,要是真的辛苦的話,和我們一起走好不好,一輩子待在張家,一輩子待在我……們身邊,我們都會照顧你的。”

其實他想說,一輩子待在我身邊的,但是害怕嚇壞了他的清清,更怕,她會躲得更遠。

他又開始自私了,明明已經有了抉擇,他還是希望能留住她,即便可能微乎其微。

她蹭了蹭他的肩,將眼淚擦在他身上,再擡頭,又是那個平靜冷靜的林淺清,望著他說:“沒有誰會一輩子照顧誰,誰都不是誰的責任,我要對自己,對我母親,我外公,對秦家負責,我快成年了,秦家終究還是要經我的手的,我逃不掉,也不想逃,因為那是我母親的東西,她不再了,如果我不守候的話,就沒有人會守著了,所以有事情我必須去做。”

所以對不起南子,我冠冕堂皇地拒絕了你,對不起,你說的我懂,但是裝作不懂。

林淺清那樣聰明,張南永遠看不清她的眼睛,太深,太黑。

他苦澀地笑笑,不管什麽時候,他都拒絕不了她,他寵溺地說:“我的清清真的長大了,不再是那個會追著我滿世界野的小女孩了。”他又抱著她,似乎更緊了些,那樣眷戀地聞著她的氣息,在她耳邊低語癡纏,“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不要長大,一輩子無憂無慮,一輩子單純無邪也好。”還有一輩子待在我身邊……

他很自私,只要能留下她,他會自私地希望她永遠也不要長大,不要成熟,不要這樣理性懂事。那樣多好,他便可以想盡辦法做她簡單世界裏的唯一了。

從小張南便被教育成商人,林淺清便是他下的第一筆生意。只是,至今血本無歸。

林淺清沒有動作,乖乖地偎著張南,小聲地呢喃:“那樣的一輩子太奢侈,沒有誰要的起,也沒有誰給的起的。”她揚揚頭,湊在他耳邊,說得那樣清晰,似乎刻意,“我必須長大,就像南子你一樣,你也有你的責任,比如你的學業,你的家人,還有張家,養育你,給予你的張家,都是你的責任,你也不能丟下它。”

對不起,男子,原諒我的私心,我只能用這些冠冕堂皇的枷鎖來束縛你,你的一輩子,我不要。這才是我心裏的話,不能告訴你的秘密,你只知道我擅長粉飾太平,卻不知道我最擅長的便是偽裝。

十七歲,懂愛的年紀,她不想懂,所以她偽裝。

所以她繼續說:“不要忤逆爺爺,還有張叔叔,他們都是你的親人,永遠會為你打算的人。他們為你選的路,可能你不喜歡,但是絕對是最適合你的。”

他吻了吻她的發,耳邊她的聲音纏纏繞繞,清晰地讓他覺得微微刺耳,沒有松開她,他也不想看她清泠淡漠的眼,只是問:“清清都知道是嗎?”

她偏頭,頭發擦過他的唇:“西子和我說的,南子,去做你該做的事情,我也要去做我該做的事情了,十七歲了,還沒有長大的年紀,如果生在普通人家也許還可以懵懂一些時日,但是我不能。”

懵懂?這種東西,林淺清從來沒有過,她成熟得太早了。

張南好笑,放開她,看著她的眼睛含笑問道:“是,我們不能懵懂,但是清清,你真的不懵懂嗎?”

不然如何不懂我對你的感情?

如果不是懵懂,那便是太聰明了,知道如何來逃避。

難怪林淺清自己也說,她不勇敢,她一直都在選擇逃避。

其實張南知道答案的,像她自己所說的,她的懵懂。

林淺清一楞:“額?”林淺清最擅長的便是偽裝了,毫無破綻。

不懵懂的人,這一刻懵懂了,說明了什麽,不言而喻。

他抱了抱她,靠在她頸窩,聲音有些疲憊:“我的清清有一顆剔透的心,看不清什麽,看得清什麽,你心裏,懂也不懂。”

看得清她的感情,看不清他的決然,懂卻裝不懂。林淺清有一顆最通透的心,張南自認為他握不住。

她嘆氣,很少這樣感性,她說:“南子,不是我不懂,而是我給不起誓言,給不起你要的。”

其實她從來都懂,懂的徹底,懂張南,更懂自己,知道可能與枉然,知道他要的,自己能給的。

他要的,她給不起,也給不了。

倔強如他,對她從來不放棄,他堅決地一字一字在她耳邊說:“我可以等。”

不管多久。

那時候,張南以為林淺清心裏有太多東西了,太多情感沈重,所以容不下愛情,挪不出地方給他,所以他懂。

張南不知道,不是心裏東西太多,只是對的那個人不是他而已。那時候,他不知道,愛情不是等待,而是必然。

林淺清緊咬著唇,心裏微微疼痛,喉間哽塞,她該說些什麽的,可是說什麽呢,她急切地解釋:“南子,我真的——”

張南截斷了她的話,他不願聽她的任何理由,那樣也許就不用失望了,他只是在她耳邊說:“將來的事情誰也無法預知,清清,只答應我一件事,不要走遠了,不要讓我找不到的你,就算現在給不起,就等我們都給的起,也能給的那一天,好不好?”

你一定要等在原地,那樣我才能找到你……

很多年了,他一直在她後面,只要她一回頭便可以看見他,這一次,就一次,他希望站在原地等待的那一個人是她。

那些等在原地的感情,有的是愛情,有的卻也不是,大概他還不太懂吧。

林淺清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沈默後只有他們彼此的呼吸,久久,她才說:“像你說的,我什麽誓言也給不起,所以我也不知道要怎麽答應你,我只能說,我會待在林家,不會走的。”肩上,他抱著她的手,力氣大了幾分,似乎還有微微的顫抖,心似乎缺了一塊一樣疼,她知道他的不安,她承諾:“我不走,就待在原地。再說,我也無處可去啊。”

承諾很重,明知道給不起,但是還是給了。

他當真了,其實她自己也當真了。但是正如他們都知道的那樣,未來無法預知的太多太多了。

林淺清很少許諾,但是一旦許了,便不會輕易違背。張南淺淺笑了,眉間陰翳一瞬散了個幹凈:“那好,我們約定,等你畢業我來找你。”

林淺清笑著說:“你隨時可以來找我啊,雖然你要搬家,但是H市也不遠。”

張南眼中濃濃籠著都是一種沈沈的情緒,似乎要將林淺清網住,那樣癡纏,他苦笑:“傻瓜,真不懂我的意思嗎?”不等林淺清說什麽,他又抱緊她,“你說我們成年怎麽要這麽長時間。”

成年了,誓言就不再叫做童言無忌了。便可以癡狂的愛了。

他約定,他會來找她,到時候,他便再也不放開她了。

林淺清咕噥了一句:“什麽?”

他只是抱著她,輕聲喚著她的名字:“清清。”尤其癡纏溫柔。

他一直抱著她,盡管以前也總有過擁抱,似乎這一次又有什麽不同。

林淺清只是淡淡應著:“嗯。”他的懷抱很安心,但是沒有心動的感覺,就像抱著西子一樣。

安靜了一會兒,林淺清耳邊傳來一句呢喃,認真地讓她不能恍惚:“我喜歡你,從小就喜歡。”

這句話,很早他就想說了,接著這常青藤,接著閣樓的回憶,他才有勇氣說。

這句話,很早她也知道了,就這樣說出來了,讓她有些手足無措,她還沒有想好對策。

長長的丹鳳眼裏光影難抒,散亂的細碎星子忽明忽暗,久久,她才聽似平靜地說了一句:“我知道啊,我也喜歡你。”

像喜歡西子一樣喜歡你……

這是她的計策,說得這般輕謾,這般雲淡風輕,是否便可以不認真呢?

這句話太重了,至少現在林淺清要不起。張南是她最親最喜歡的人,但是無關風月。

張南最近微抿,全是酸澀,他自嘲冷笑,說:“不一樣的。”他嘆了嘆氣,算了,她既然不想懂,便這樣吧。他喊她:“清清。”

她示意地擡擡頭,等他的話。

他說:“清清,不要走遠,不要讓我找不到你。”

帶著微微苦澀,還有細細哀求。

她回答:“好。”

鄭重,卻也無它意。

閣樓裏,陽光越升越高,他們在那裏約定了,一個會回來,一個會等。

約定很長呢?明天的太陽還會在閣樓上面升起,只是那時候他們都不再了,其實沒有什麽是不會變的,這座閣樓,這片常青藤,還有她和他,所以,親愛的,千萬不要約定,這個東西,要命的。

張南還是沒有去送林淺清,在西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之下,林淺清離開了張家。

再見了,南子,西子,我的另一個家,再見了!

林淺清沒有立即會林家,而是先去了學校辦理轉學手續,林淺清突然很想去看看那個小狐貍,不知道能不能遇上。

這所學校在城北數一數二,秦家也有股份,林懷義是理所當然的校董,所以理所當然,校董的女兒自然不一樣,接待轉學的是校長大人。

四十多歲的男人,一副厚厚的眼睛,看起來很好相與,對林懷義很恭敬,外表一副斯文敗類,說起話來三句不離討好。學校也是商場,還是沒有少了那份阿諛奉承,即便是為人師表,也是脫不了汙濁。

林淺清看著林懷義與校長來回周旋,說些有的沒的很無聊的奉承話。

終於,話題扯到了坐在轉椅上旋轉的林淺清身上。

“清清,這是校長。”

林懷義伸手按住了林淺清轉著的椅子,突然停止,林淺清有些犯暈,看著校長大人一個頭,兩個大,對方正笑得無比和藹,她也不好造次,十分禮貌:“你好。”

校長大人笑著好奇:“林董,這是——”

“這是我女兒。”拿出包裏的轉學手續,“剛轉來一中,我來給她辦入學手續。”

校長大人打量了林淺清一番,讚嘆道:“真是個標志的女孩。”笑瞇瞇地看向林懷義,又是奉承話一堆,“林董好福氣啊,江綿憶可是學校年紀三佳學生,真是一雙好兒女啊。”

林淺清本來還百無聊賴,一聽到‘江綿憶’三個字立馬清醒了,眼神有些淩厲,望著嘴角咧到耳根子的校長,冷冷說:“一雙好兒女?校長,你好好看看上面的成績檔案再做評判吧。”

校長大人錯愕:“額……”冷了整整十秒鐘,才後知後覺,自己居然被一個還沒成年的小女娃給震懾到了,乖乖拿起文件,仔細一看,這下臉黑了,鏡片下的眼睛眨啊眨。

林淺清笑:“讓囂張失望了。”

校長大人連忙說:“哪裏哪裏。”

哪裏哪裏?林淺清差點沒忍住大笑,不愧是一校之長,這打哈哈的本事真是爐火純青啊。

林懷義也是頗為尷尬,那資料他也看來,真是慘不忍睹啊……

沈默了好一會兒,林淺清繼續轉轉移。校長大人打破這冷場,幹笑了幾句:“嘿嘿,林董要將女兒安排到哪個班?”

林懷義說:“三年級——”

林淺清打斷:“重讀高二好了,我這樣的成績怎麽升的上去呢?”也不等那兩人說話,她起身就走,“既然這樣的話,你們安排好了,我走了。”

校長大人有些為難,看著林懷義的臉色,小心地請示:“林董,這——”

林懷義擺擺手:“隨她吧。”

林淺清走到門口,突然回頭,對著校長大人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妖孽,校長大人渾身一顫,只聽見林妖孽說:“哦,忘了說了,林董只有一個孩子,不是一雙兒女。”

只不過,林淺清不會自以為是地覺得那個的孩子是自己。他有個三佳的兒子,就不需要一個不堪的女兒了。

林淺清說話,擡腳就走出了校長室。

林懷義尷尬地楞了一會兒,校長大人也是一頭的錯愕,好半響,林懷義才笑著說:“校長,冒昧了,我女兒和我鬧得點別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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