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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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那個不斷重覆的夢境,夏川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在跟著深藍游到那片海的盡頭,紮進那片濃重的黑幕裏時,就已經料想到自己會再次夢見那些蒼白的人臉。

只是這次,夢裏的他已經沒有想要一探究竟的焦灼感了。心境一旦平和,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節便一一變得清晰起來。他頭一次在那個夢境裏註意到其他的東西——比如他並不是憑空站在海面上俯下身去的,而是踩在一片踏踏實實的地面上,只是那塊地會跟著海水的波浪晃動,想來應該是船。他的身前抵著欄桿,橫豎交叉,銀灰色的表面光滑而冰冷。那欄桿很高,比他的人還高,不過很快他就發現不是欄桿太高,而是他自己太矮了——

握著欄桿的手分明是個孩子的,五指細而短,手背有些肉,白白軟軟地攥成一團。

他的身上濕透了,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被人裹了一條厚實的大毛巾,有人在囫圇地幫他擦著身上的水,動作並不溫柔,嘴裏還說著什麽,周圍還有更多的嘈雜聲,但夏川統統聽不清,或許那時候的他根本也聽不明白。

他只定定地透過欄桿,朝下看——漆黑的海裏漂浮著好幾個人,但入了他眼裏的就只有三個。他們隨著波浪,在海中微微浮沈,蒼白的臉一會兒被水覆蓋,又一會兒浮出水面,毫無生氣,看起來冷極了。

這次的他不費力氣就看清了那三個人的樣貌,正如他之前猜想的一樣——夏良、夏安遙、加德納。

即便已經有了心理準備,那一瞬間,夢裏的他依舊如墜冰窖,周身冷得忍不住打著一陣一陣的抖。他感覺到旁邊有個同樣矮小的身影靠了過來,也扒住了欄桿,呆呆地朝海裏勾頭望了一會兒,嘟囔道:“為什麽我們上來了,爸爸他們還在底下呆著?不冷嗎?”

夏川感覺自己似乎也張口說了句什麽,但是在一片嘈雜中,居然連自己都聽不清字句。

他恍然感覺自己的頭頂被人摸了摸,一個成年男人的聲音在他身後低低響起:“既然讓我留了條命,我就要保你們活著長大……”他的聲音像是在說什麽悄悄話,低得近乎只有氣聲,甚至還帶著一絲顫抖,似乎是在害怕又似乎是在憤怒……也可能是因為同樣在海裏泡了很久,泡得周身都冷到了極致。

夏川從這個難得完整的夢境裏醒來的瞬間,想起了這個成年男人的聲音是誰——如果把它再放緩一些,音量略大一些,有些字句上加點底氣不足的顫音,那便是林頓教授一貫說話的嗓音了。

意識逐漸清醒的過程中,和夢境裏一樣的嘈雜聲源源不斷地灌進他的耳朵裏,其中,音量最大的那個聲音對來說簡直不能更熟悉。那個聲音在過往的大多時間裏,都一直繞在他耳邊嗡嗡嗡嗡,很少有閉嘴的時候,也只有離開夏良他們之前,才還了他們片刻清靜。

“丹尼斯,”夏川瞇了瞇眼,啞著嗓子道:“別湊在我耳邊尖叫……”

“嗷嗷嗷——你醒了!你終於醒了!”丹尼斯瘋狂地在旁邊手舞足蹈,撒歡一樣停不下來。

夏川忍著頭疼,無奈地把頭朝旁邊偏了偏,結果便看到了隔壁床上的深藍。前一夜,他馱著夏川在海上游了太久太久,以至於現在居然還在昏睡,比夏川醒得還晚。有些晃眼的陽光從窗外照了進來,落在他的短發上,把深棕色都耀得泛了金。

“這是哪兒?”夏川沒說一個字,都覺得自己的嗓子幹得快裂開了。

沈浸在莫名亢奮中的丹尼斯沒忘記把他扶坐起來,給他腰後墊了兩個軟和的枕頭,把床頭上晾了一會兒的溫水遞給了他,道:“當然是醫院啊,我們公司旁邊的那家。船上的人幾乎都被救起來了,不過他們醒得比咱們早,前幾天陸陸續續出院了一批,咱們已經是拖後腿的了。”

夏川喝了口水,略微皺了皺眉,總覺得他這話聽著有些……古怪。

“船上的人?”夏川心道,二十多年前的人也能撈起來?還是說……他們又到了下一個幻境,根本沒回到現實?

“你忘啦?”丹尼斯一臉不敢相信地看著他,還忍不住擡頭摸了摸夏川的額頭,只是還沒碰到,就被夏川沒好氣地伸手擋了回去。“我們之前不是在一艘游輪上嗎?後來在百慕大那邊碰到了海龍卷,四條啊!然後船不是就沈了麽?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你不會失憶了吧?不行我要叫醫生來看看,醫——”

他一聲百轉千回的“醫生”剛叫了一半,就被夏川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硬生生悶了回去。

聽完他剛才那一通話,夏川心裏頭一回生出一種“日了狗了”的心情。

“你等等再叫,我先問你幾件事。”夏川一口喝完杯子裏剩下的半杯水,握著玻璃杯低頭迅速思索了一番,而後直接擡手指向了隔壁床的深藍,道:“你認識這個人麽?”

“啊?”丹尼斯轉頭朝深藍的方向看了看,搖了搖頭:“不認識啊,船上少說也有百來號人吧,我眼熟的不多,這個完全沒見過,估計跟咱們沒打過照面。”

夏川握著杯子的手指一抽,心道行了,連深藍都不認識了,那也不用問了,他差不多能猜到是怎麽回事了。

如果沒有深藍在場,夏川說不定會懷疑是自己在昏迷中做了一個冗長的夢,荒誕又真實,讓他幾乎分不清是在夢裏還是親身經歷了。但現在身為荒誕一部分的深藍就躺在他旁邊,那做夢的就不是他自己了——

顯然,以那公司一貫七拐八彎到處挖坑的尿性,恐怕在丹尼斯身上動了點手腳,把他在海中的那段記憶統統“格式化”了。夏川懷疑,有著同樣經歷的其他人,比如勞拉和她的兒子艾倫,比如在第一個世界的盡頭就和他們走散了的那些人,可能都受到了同樣的待遇。

想也知道,“深海記憶區”這樣奇特得超出常人想象的地方,怎麽可能讓那麽多人都記在心裏呢,隨便一個說出去了,都會引起熱議,一旦受到過高的關註,那麽wes公司這麽多年來暗地裏做的那些,便保不住要被挖出來了。

林頓教授他們這些研究人員畢竟是少數,可以被公司用各種非正常手段控制住。可人一旦多得超出了一定數量,公司再想控制得那麽嚴密就困難多了。

而他同時也敢肯定,林頓教授,包括同樣卷在其中的傑拉德不在被“格式化”的隊伍裏,畢竟公司的研究某種程度上,還和他們息息相關,輕易“格盤”可不是什麽有利的舉動。

“不過,川,我跟你說啊,有個很靈異的事情,搞得我昨天一晚上沒敢睡覺,畢竟這裏是醫院,大晚上毛毛的。幸好德國佬吃錯了藥,跑去看我燒退了沒,被我拉著說了一宿廢話。”丹尼斯心有餘悸地拍了拍心口。

夏川還在腦中理著思緒,被他這麽一說,楞了一下,擡頭道:“什麽靈異的事情?”

“就是這個……”丹尼斯從床頭櫃上拿起了一本牛皮面的筆記本,不,準確地說,是用兩根指頭的指尖拎著,好像這本子上染了瘟疫似的。他神經兮兮地把那本子丟到了夏川面前,還十分緊張地搓了搓手指,道:“據德國佬說,一並從海裏撈上來的,被防水袋裹著,所以保存得還不錯。”

夏川倒不怕那些神神叨叨的東西,擡手就拿起了那個本子,看了眼封皮,覺得有些眼熟:“這不是——你包裏的那個麽?”

“你怎麽知道?我印象裏沒怎麽拿出來過啊!”丹尼斯詫異道。

夏川心說頭一天在山洞裏就已經把你包裏的東西抖完看光了,知道很正常。不過他沒提,也沒動那本子,只拎著抖了抖道:“一個筆記本而已,還是你自己的,有什麽可靈異的?”

“問題就在這裏!”丹尼斯說著,有些激動地擡手挑開了封皮,露出了裏面的某一頁,那頁被他折了個角,“你看看內容。”

夏川低頭看了眼,發現被他翻開的那面看格式應該是篇日記,猶豫地擡頭掃了丹尼斯一眼。

“看吧看吧,我求你看!”丹尼斯沖他挑了挑下巴。

“……”夏川沒好氣地重新低頭,一目十行地把整篇日記瀏覽了一遍,一看他就明白丹尼斯為什麽會覺得靈異了。因為這篇日記看內容,應該是他們在原始部族落腳的時候,丹尼斯寫的,絮絮叨叨地說了些對那個世界的驚奇,描述了在部族裏看到的場景,順帶回憶了之前在恐龍世界裏發生的事情,結尾提了一句“之前一直在逃命,實在沒時間記下這些事情,現在好不容易偷了一把閑,覺得還是記下來吧,畢竟這經歷實在太奇妙了。”

“後面還有,接連好幾頁呢!”丹尼斯一臉驚恐地道:“這都什麽跟什麽啊!又是恐龍世界又是原始部落的,還有個會變成滄龍的男人,背上有個紋身,叫深藍!這裏面還有你呢!還說你跟那個深藍好像搞到一起去了——哎哎!別看我別看我!我什麽都不知道,都是這日記裏面寫的,你說可笑不可笑?你這樣的性格還會跟一個不知是人是獸的談戀愛?媽呀……想想都覺得是恐怖故事,簡直是胡說八道對不對!”

丹尼斯越說越來勁,聽得夏川嘴角直抽,忍不住把手裏的筆記本丟進了丹尼斯懷裏,然後倚在床頭面無表情地看丹尼斯接炸彈一樣接住了那個日記本。

“可是,這麽恐怖的日記,看字跡真的是我寫的……”丹尼斯嚶嚶嚶地說著,簡直要哭出來了,“我什麽時候會夢游寫日記了,最近也沒吃臟東西啊。”

眼看著情緒崩潰的丹尼斯就要撲上來抱住夏川的大腿,隔壁床的深藍一臉不耐煩地掀被子坐起了身,他皺著眉抓了抓頭發,又晃了晃腦袋,半瞇著眼道:“丹尼斯你閉會兒嘴……剛醒就聽見你嚶個沒完,頭都要炸了。”

丹尼斯一臉蒙圈地看向他:“……”

也不知道是被窗外的太陽照了太久,身上太幹所以心情不爽還是別的什麽,深藍瞇著眼垂頭坐了一會兒才緩過來。他徹底睜開眼後,臉上兇巴巴的戾氣就消散了一些,在看到夏川後,就直接雨過天晴了。

丹尼斯傻不拉幾地看著這個剛才還恨不得要砸床的男人變臉比翻書還快,樂呵呵地掀開被子下了床。他站起來的時候顯得高大極了,起碼一米九以上,直接擋住了窗外的陽光。

也不知道之前是誰負責給他護理,只見他上身連個病號服都沒穿,赤裸著肩背,肌肉結實而飽滿,顯得精悍有力。他長腿一邁便爬上了夏川的床,十分不要臉地掀開夏川的被子鉆了進去,和夏川並肩倚著床頭。

丹尼斯恍惚間看見他肩膀後面似乎有一排深色的紋身,具體紋了什麽倒是沒看清楚,他下意識覺得得這麽一個陌生人爬上夏川的床,下場恐怕不是斷手就是斷腳,總之,肯定是要殘一塊的,但是又覺得好像哪裏不對。

結果下一秒,他就看見夏川一臉平靜地沖那個男人道:“醒了?要不要去泡點水,那裏有個淋浴間。”

“是麽?”深藍說完,先探頭在夏川嘴唇上吻了一下,這才轉臉下了床。

丹尼斯:“臥——槽?”

“你抓緊,洗完去找教授。”夏川剛說完這句話,就見傑拉德站在了門口,他沖夏川和深藍投來一個目光,卻沒有開口,而後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丹尼斯依舊像個羅馬柱一樣杵在那裏,神魂已經被剛才親眼所見的場景震到九天之外去了,滿腦子都盤旋著同樣一句話:“臥了個大槽夏川居然真的跟一個帶紋身的男人搞到一起去了!該不會這男人也真的會變成滄龍吧!救命——”

夏川此時卻顧不上給他解釋什麽了,傑拉德剛才的眼神分明是在說:“跟我來,抓緊。”

於是深藍忍著渾身的不適,二話不說拽著夏川就要出門。

“你回你的房間呆著,暫時哪裏都別去,也別問什麽,回頭跟你解釋。”夏川囑咐了丹尼斯一句,然後和深藍一起匆匆跟上了傑拉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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