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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雲中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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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拿雲說:“這一點我倒是猜得出來。雖說樊家在為鐵焰城守軍提供糧餉這件事上幾乎是不遺餘力,但在你們看來,那畢竟含有施舍的意思,總不如拿在自己手裏方便。”

“殷兄弟果然聰明,看問題看得很透。如果鐵焰城也有殷兄弟這樣的聰明人,那麽我們這個騙局就很容易被戳穿。”

“你們布置這個騙局的動機不覆雜,覆雜的是騙局本身。無論旁人如何聰明絕頂,倘使不經歷眼前這一幕,也弄不清楚樊渙為何會殺其父兄。順便問問,樊渙只是流露出殺父兄的想法,將軍就認為大功告成了,這是提前慶祝吧?”殷拿雲的弦外之音是,葉拱辰高興得太早了。

“只要他有這樣的心思,那麽就肯定會付諸行動而絕不會手軟。”葉拱辰非常有把握。“可是,今天他面對的是冒牌的父兄。即使他真如你所言,狠得下心來,殺的也是我們。”

葉拱辰呵呵一笑,“當然不能讓他殺了我們,所以我用定身咒定住了他。”

“但我還是猜不出你們用什麽辦法誘使他殺害親人而不是殺我們。”

“解除定身咒,將我們換成他的親人就行了。”

“他清楚自己只買了一個夢,解除了定身咒,他肯定能意識自己醒了,意識到自己從夢鄉回到了真實的生活中,自然也就不會對親人下毒手。”

“在被定身咒禁錮這段時辰內,他不僅身子動彈不了,記憶也凝結了,是一段空白,也就是說,在我們看來他的記憶被拿掉了一截,對他來說,言行則是連貫的,當定身咒被解除,他會以為自己那句要殺死父兄的話剛剛說完,接下來他自然就是采取行動了。”

殷拿雲說:“竟有如此神奇的定身咒?”先前我不能言語,也不能行動,大概也是被定身咒禁制住了。

我比樊渙強的,是能看能想,至少記憶沒有被割裂。別忙著高興,也許我的記憶也被拿掉了一截,卻自以為所見所想是連貫的。倘若如此,那我錯過了什麽?遺漏了什麽?

他就這樣把問題想覆雜了。

“要讓這般天衣無縫的騙局一步一步地得以實現,除縝密的計策之外,還得輔之以玄妙莫測的手段。完全的不勞而獲是不可能的,即使是詐騙,也需要付出艱辛的努力。”

“完全的不勞而獲是不可能的,我讚同這句話。假如天上真的掉下餡餅,也得要你張嘴接住才行。何況樊家的財富遠非餡餅可比,不僅不會主動送到面前來,而且樊家人看守得牢牢的,明火執仗搶劫亦不可得,所以得從樊家內部下手,讓其自我瓦解,然後谷帥名正言順接管過來,鐵焰城軍民根本不會起一絲疑心,自然也就不會想到樊家的毀滅是你們一手造成的。”

“谷帥和我這樣做,雖有巧取豪奪之嫌,但不是為了一己之私,而純粹是為整個鐵焰城的福祉。即使最終事情敗露,鐵焰城的軍民也會諒解我們。”葉拱辰振振有辭地說,語氣大義凜然,理由冠冕堂皇。

“財多招災,活該樊家倒楣!”

“誰不想大富大貴?富裕是好事,但得適度。當個人或家族的財富多到讓官府羨慕、不安以至嚴重不安而恐懼的時候,好事就可能變成壞事了。”

殷拿雲連連點頭,“葉將軍一語道破天機!若因財富被人惦記,就該引起警惕了。



葉拱辰笑道:“俗話說,被什麽人惦記都好,就是不要被賊人惦記,殷兄弟的話就是這句俗語的翻版。”

“絕無此意、絕無此意!”殷拿雲急忙辯解,隨後問道:“將軍準備什麽何時解除定身咒?”

“先回鐵焰城,再讓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殺其親人。”

殷拿雲立刻明白了葉拱辰的用意,“讓鐵焰城的人做見證?”

“這個騙局有兩個關鍵之處:一是誘使樊渙產生自己置身夢鄉的錯覺,二是讓鐵焰城的人目睹他殺害親人。從所謂的夢鄉醒來後,樊渙只有兩條路可走,要嘛內疚而自盡,要嘛因為引起公憤而被處死。這兩條路歸結起來其實是一條路,他無法再活在世上。”

“樊家死光死絕,萬貫家財自然悉數歸你們了。”

“取之於樊家,用之於軍民。”

“回到鐵焰城,樊渙醒來後,發現周圍的環境起了變化,可能會起疑心。”

“這一點我早考慮到了,把蝴蝶潭整個兒搬運到鐵焰城裏。鐵焰城突然飛來這麽一個怪異的東西,來看熱鬧的肯定少不了。得知樊渙在這怪異的東西上面,樊家人更是會一個不剩地趕來。當然,你我肯定已經不在上面上。”

“有如此眾多的人看熱鬧,樊渙難道就不多想一想這事實有蹊蹺?”

“如果一個人有足夠的理智,當然在下手殺害親人之前會多動動腦子,即使他自認為置身夢中;可樊渙已經入了套,他吸入過多的迷幻藥,也就是那些冒牌夢精靈身上抖落下來的磷粉,完全喪失理智,無論怎樣也沒有回頭路可走了。再說,我到時自會施展手段,讓他看不到除親人之外的任何人。”

殷拿雲說:“看起來,誰也救不了樊家了。”

“一個救字,說明殷兄弟對樊家尚有憐憫之心。如果條件允許,殷兄弟可能會出手幫助樊家吧?”葉拱辰斜睨著殷拿雲,語氣十分不善。

殷拿雲心頭一寒,看來自己得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和葉拱辰相處越久,自己就越危險。

“既無相救之心,也無相救之膽,更無相救之手段。說到底,這一切與我毫不相幹。”

葉拱辰一眼看穿了殷拿雲的心思,不放他走,“殷兄弟救不得樊家,卻可對我施以援手。”

“葉將軍的意思是?”殷拿雲這回真沒聽懂對方的話。

“既然還需要你幫忙,我也就不隱藏什麽了,彼此坦誠相見最好。我們設下的這個騙局無懈可擊,正因為太過取巧,反倒容易使人疑心,所以得找個局外人來化解,而你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我知道自己的底細,雖有替人收拾殘局的良好願望,奈何還沒把幫人擦屁股的本事學到家。”

“我自有安排!”

“你不是說彼此坦誠最好嗎?說說你的安排。”

“和剛才一樣,一言不發,一事不做,一切由我協調。”

殷拿雲想起葉拱辰使自己喪失言行能力的一幕,心中憤然,“不由自主做傀儡、成擺設、當棋子的本事我有。”他把不由自主四個字說得很重。

“何必把話說得如此難聽?”葉拱辰根本不在意殷拿雲的委屈,淡淡地說,“但事實就是這樣,我也就不反駁了。”

“樊渙中了你們的圈套而不自知,我猜想自己的處境和他一樣,也是入局而不自省。”

“處境大體相似,結局也完全一樣,只是細微處略有差別。樊渙入局,我不會告訴他真相,死後只好做糊塗鬼了。而你入局後,我會一五一十把計劃告訴你,只是你沒法從圈套裏脫身。”

“意思就是讓我死個明白?”

“最後你得死,這一點我現在可以明確告訴你。”

殷拿雲跳將起來,“樊渙之死是因為家中財富過多,而我與你們無冤無仇,為什麽要害我?”

“你這問題太幼稚了。官府做事還需要理由嗎?原先的計策沒有這個環節,我們是臨時決定拿你當替罪羔羊,順便除掉後患,一舉兩得。可以這樣說,你到鐵焰城是來送死的。你就當這是飛來橫禍,認命吧。”

殷拿雲何曾聽過如此蠻橫之言?當即就氣得臉色鐵青,一句話也說不出。

“我解釋一下你為什麽成了替罪羔羊和後患!”葉拱辰倒是沒有食言,要讓殷拿雲明明白白地死,“當樊家瓦解後,我會立刻出來揭露真相。也就是說,有人利用夢誘使樊渙殺害親人。當然,真相做了一點點修飾。誘惑樊渙的元兇不是我,而換成了你。所以,你責無旁貸,只好挑起替罪羔羊這副擔子了。

這樣做的好處在於,可以引導眾人的註意力把都放在元兇的身上,從而掩蓋我們將樊家財產充公的目的。

至於你為何要誘使樊渙殺害親人,原因很簡單,你和樊洮都喜歡谷血兒,你競爭不過,強烈的自卑導致刻骨的仇恨,於是誓言要樊洮家破人亡才甘心,所以最終有了樊家的慘劇。”

“無稽之談!無恥之徒!”這是殷拿雲現在唯一能想到的話。

“這也不是完全血口噴人,比如你和樊洮爭谷血兒這件事,就不是空穴來風,在隼翔宮學藝的鐵焰城子弟不少,人多嘴雜,這事早就傳到谷帥耳裏了。你也不照照鏡子,你高攀得上谷家嗎?當你死皮賴臉跟著谷血兒來到鐵焰城,谷帥既不願當面傷女兒的心,又不願看到你繼續和女兒交往,於是靈機一動,讓你跟隨我來蝴蝶潭,不知不覺中,你就成了樊家慘劇的元兇,你非死不可,如此這般,後患得以解除,谷帥不必再擔心你糾纏他女兒了。”

“我沒有糾纏谷血兒!我也從沒打算高攀谷家!”這話殷拿雲都懶得說了。

葉拱辰續道:“要說這事,也太巧了一些。你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樊渙偷了家裏的金子準備買夢的時候來。如果是在別的時候來,谷帥也許就不會如此順當地想出解決你的計策來。

樊渙偷竊家裏的金子,是我慫恿的。他到蝴蝶泉來守侯所謂的夢精靈,也是我轉彎抹角告訴他的。得知他已偷出金子,我就打算今日來推波助瀾一番,讓我們的騙局最終得到實現。沒有小乖帶路,我也能找到這裏來。但既然你要借小乖,我們也樂得順水推舟,藉機誘騙你到蝴蝶泉來。

如今,你們兩個傻瓜全落入我的陷阱中!”葉拱辰用這句話作為揭露真相,或者說自招騙局的總結,又端出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樣。

“樊渙是樊渙,我是我。他深陷圈套,不能自拔,由得你擺布。你也可以殺我,但你休想讓我照你的安排行事。”

“你瞧這孤懸於空中的蝴蝶潭像不像賊船?”葉拱辰自以為這話很俏皮,哈哈笑了,“首先你不敢跳下去,你沒有那個膽量!其次,即使你跳下去死了,你也得當替罪羔羊,因為我這張嘴可以把白的說成黑的,別人只會相信一心為鐵焰城的葉將軍,而鄙視你這畏罪自殺的無名小卒。所以,上了賊船就由不得你了。當然,你還有一個選擇,拔劍!不過,我非常懷疑你拔劍的後果對你是否有益。”

殷拿雲的確不想死,也的確不敢拔劍。

他選擇了沈默。

葉拱辰繼續開口:“你的命運已經註定,無法更改。與其徒勞地掙紮,不如安安靜靜待著。事情雖然到了這種地步,我還是要照例安慰一下你,你沒有選擇的餘地,唯有等待奇跡的出現。”見殷拿雲沒有反應,他又說,“奇跡!你在哪裏呀?”這幾個字立刻將前面那句所謂安慰殷拿雲的言語變成了一文不值的廢話了。

“賊船要起航嘍!”葉拱辰站到蝴蝶潭的中心去,面朝鐵焰城,擺出劃船的架勢,以雙掌為槳,朝後面一劃。偌大的蝴蝶潭輕輕晃動了一下,朝前面滑動了一段距離。

葉拱辰非常得意,賣弄道:“沒見過如此神奇的幻術吧?傻眼了吧?我慢慢劃,天黑後將賊船劃到樊家去。如果白晝降落在鐵焰城,太過驚世駭俗,從而引起不必要的騷動,那就對我們的騙局無益了。所以你不要心急,好好欣賞這一路上的景致吧。”

殷拿雲還是不說話,讓葉拱辰在那裏自言自語、自吹自擂。

葉拱辰優閑地撥動雙掌,“我想來想去,其實你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雖然你不敢當面對我拔劍,但現在我在劃賊船,一心不能二用,你可乘機從背後下手,說不定能一擊得手哦。”他之所以這樣說,當然是胸有成竹應對來自背後的襲擊,實際上就是拿話來消遣殷拿雲。

“你不必多言,我聽天由命了,既不會自盡,也不會當面或背後向你拔劍,你要怎樣做,隨你的便好了。”殷拿雲表態。

“哈哈,你這樣一說,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能遨游於天際,看雲舒雲卷,已無虛此生。這是你成全的,對我有恩。你再置我於死地,對我而言,是仇怨。恩仇相抵,我即毋須謝你,也毋須恨你。你專心劃你的賊船,我專心看我的風景,彼此不相侵擾。”殷拿雲淡淡地說,把目光投向四周,隨意遛跶起來,果然專心看風景去了。

“既來之,則安之,殷兄弟如此豁達,我不及也。”

殷拿雲不予理會,走到欄桿邊下望。下面群山疊疊,慢慢朝後退去。天風風向不定,雲朵或東飄或西移,或南進或北去,或上浮或下沈。雲朵裏的水氣,在殷拿雲身上聚集了薄薄的一層。

倘若沒有漸漸逼近的死亡威脅,他一定會好好享受這逍遙而游的愉悅。螻蟻尚且偷生,何況風華正茂的他?他不可能豁達到聽天由命的程度。

他心裏急得不行,表面上卻非得拿出一副無所謂的姿態不可。

殷拿雲在葉拱辰右手方流連了一會,順著欄桿慢慢走到前方去,看了一會越來越近的鐵焰山主峰,主峰下面就是鐵焰城。每靠近鐵焰城一步,就離死亡近一步。想到這一點,他不禁黯然神傷。接著,他轉到葉拱辰的左手方,走向賊船船尾。

這次,他沒有順著欄桿走,而是慢慢靠近蝴蝶潭的中心。每走一步,水面就有一道漣漪就蕩漾開去。

殷拿雲一路走下去,便帶出了一連串的漣漪。

葉拱辰見殷拿雲慢慢靠過來,心中暗笑:看風景是假,讓我放松警惕是真。這事擱在任何人身上,都不可能認命。我能理解你。但你應該想想,我是誰呀?只有我算計別人,斷無別人算計我的道理。

待殷拿雲走到自己左後方大約一丈來遠時,他突然大聲笑起來,“殷兄弟,可以拔劍偷襲我了。”

“遵命!”殷拿雲話音剛落,劍已在手。他飛撲過去,目標不是葉拱辰,而是樊渙。

樊渙中了定身咒,此時就和沒有生命的東西相同,當然不會有任何反應。

殷拿雲一下就拿住了樊渙,手中長劍擱在樊渙的喉嚨上。

葉拱辰猛然回頭,驚訝地說:“你?”

“我不自盡,那是因為沒必要死;我不和你過招,那是因為明知不可為便不為。但擺在我面前的路並非之有兩條。我乃無名小子,是生是死,對你毫無影響。樊渙就不一樣了,假如他沒有了腦袋,我就不知道你的騙局如何收場了。因此慎重向將軍建議,放了我,只當你們從未見面,從此後你我各走各的。”

“你以為這樣就能要挾我?”

“這是我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法子,希望能夠奏效。如果將軍認為樊渙根本不足以讓你投鼠忌器,那就明明白白說出來。我立刻殺了他,免得耽誤你我的時間。”

葉拱辰道:“你有這種想法,說明你有把握可以占據上風。請稍等,我先打理一下這艘船,別讓它偏了方向。若此船擱淺或者觸礁,你我就死無葬身之地了。”他喜歡這艘賊船,所以有擱淺和觸礁的說法,至於在天空在如何擱淺和觸礁,旁人就不明白了。

此時,一小塊雲朵正好從他身邊飄過,他隨手一扯,像收晾在竹竿上的衣服似的,把雲朵抓在手裏,隨即一搓,雲朵變成一根長長的棍子。

他把棍子豎立起來,插入腳下的潭水中,棍子成了桅桿。他又抓住一團雲朵,放在水面上,用腳踩成薄薄的,然後提起來,掛在桅桿上,一塊船帆就這樣做成了。最後,他鼓起腮幫子,深吸一口氣,朝船帆吹出。

船帆頓時鼓足了風,蝴蝶潭加快速度,穿行於雲彩之間,向鐵焰城駛去。

“羽警燭的幻術我都見識過了,你這些花樣就不要賣弄了。”

“比我高明的大有人在,難道因為有了他們,我就不施一技,一輩子藏著掖著?羽警燭的幻術厲害,但還不至於厲害到可以將此幻術傳染給所有見識過這些幻術的人的程度,也就是說,羽警燭厲害,並不等於你也厲害!你拿他來壓我,連拉大旗做虎皮都算不上,簡直太滑稽了。”葉拱辰的腦子就是不一樣,竟然能從這個角度反駁殷拿雲。

“將軍這張嘴果然能將白的說成黑的!我懶得和你啰嗦,說句痛快話吧,我是不是現在就可以割斷樊渙的喉嚨?”

“我說不可以,你會聽嗎?”

“你說可以或者不可以,我都會聽!你說可以,我無條件服從,你說不可以,我有條件接受。”

“說說你的條件。”看起來樊渙非常重要,葉拱辰舍不得他死。

“我已經說過了,條件很簡單,放了我!還是那句老話,我是無名小卒,是生是死對你都沒多大影響,你何苦為置我於死地而在你們的騙局還未大功告成時連帶著把樊渙的命也送掉呢?”

葉拱辰被殷拿雲這番話擊中了,很不甘心受殷拿雲要挾,“倘若我解除樊渙的定身咒,你認為自己還能割斷他喉嚨嗎?”

“如果真要解除定身咒,你會明言嗎?”

“沒有樊渙,我難道不會找人喬裝成他?”

“如此說來,我可以殺他了?”殷拿雲手中長劍輕輕一勒,樊渙頸部劃開了一道小小的口子,鮮血淌出。

“且慢!”葉拱辰急忙阻止。他的易容術並不高明,只能騙騙癡人樊渙,想騙其他人就難了。如果他能找人喬裝成樊渙而不被人看破,他根本不必花這麽多經歷誘使樊渙入套,所以先前說的那句找人喬裝樊渙的話只是虛張聲勢。

殷拿雲知道自己掌握了主動,心裏的一塊石頭頓時落了地,“如此婆婆媽媽、反反覆覆,是何道理?”

“容我想想!”葉拱辰輕敲自己的額頭,做沈思狀。

“我可不想和你磨蹭!”

葉拱辰雙掌猛然擊在一起,笑了起來,“我真是當局者迷!固然,我投鼠忌器,而你有恃無恐,但反過來想,如果沒有了鼠,那你還有什麽可恃的呢?到時你還能無恐嗎?你和樊渙的生死是連在一起的!我不逼你,也不放你,你自己決定樊渙的生死。”

殷拿雲楞住了,他畢竟年輕,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應付。

“擊中你的要害了吧?我們就這樣對峙下去吧,看誰能堅持到最後。或許你在想,我急著拿樊渙派用場,所以不能和你對耗。你如果真這樣認為,那就大錯特錯了。

反正樊家的財富早晚都是我們的,我不急於一時。

我是這樣打算的,把賊船駛到鐵焰城上空,我自個兒下去,留下你和樊渙在這上面。等上一段時間,我再回來,估計那時你已經餓得面黃肌瘦,不成人形了。而樊渙中了定身咒,反倒因此而得福,身體的消耗很少,能夠生存下來。我不動一根手指,用時間來打敗你。”

殷拿雲心想:本來我占據了主動,怎麽一下子乾坤扭轉?這其間一定有什麽地方我沒想透,所以被他抓住我懼死的心理而要挾起我來了。

他苦苦思索著,還是沒有想出頭緒。

葉拱辰又朝船帆吹了兩口氣,蝴蝶潭前行得更快了。這艘賊船不是乘風破浪,而是乘風破雲。看著雲彩飛快向後退卻,他們甚至聽到了耳邊的風聲。他們一會隱入雲彩,一會又從雲彩裏現身出來。對殷拿雲來說,若非不是生死關頭,漫步雲中委實是一件愜意之極的妙事。

葉拱辰道:“鐵焰城立刻就要到了,殷兄弟準備拿什麽話和我告別?”

殷拿雲遲疑著說:“將軍如此拋下客人,未免有失地主之道。”

“我這是故意的,你隨便指責好了,我無所謂!哈哈!”葉拱辰得意地大笑,“不過我更願意聽一些悅耳之言,祝福之語,我做個示範,送你四個字:好自為之!”

“有兩件事我得提醒一下將軍。我會照顧好自己,盡量撐著不倒下,只是不知樊渙的血能淌多久。當你重新回來,我是否面黃肌瘦還很難說,樊渙成為無血幹屍卻是無疑的,此其一;第二件事,人在饑餓時,有什麽吃什麽。這裏有什麽東西可吃呢?想來想去,樊渙倒是不錯的肉食,省著點吃,大概能撐半年。”

“難道你還吃人不成?”

“我們鄉下人從不挑嘴,沒那麽多講究。”

殷拿雲這句話差點把葉拱辰的肺氣炸,此時恰好蝴蝶潭已經漂移到鐵焰城的正上方,再前進就過頭了,葉拱辰喝道:“停!”先把蝴蝶潭停住再想辦法。

葉拱辰心中權衡了一陣利弊,畢竟樊家的財富才是他真正關心的。殷拿雲挾持樊渙要挾他而帶給他的氣惱遠比他要讓對方當替罪羊的打算重要,他實際上就是和對方賭氣。現在仔細想來,自己堂堂將軍之身,實在犯不著和對方賭氣,雖然心有不甘,但還是妥協了,喘著粗氣說:“恭喜,你手裏的雞毛可以當令箭用了!”

經過來來回回數次較量,自己終於占了上風,殷拿雲心裏喜滋滋的,“將軍若早這樣說,大家就不傷和氣了!”

“你可以放開他了。”

“我也想盡快將這個燙山芋扔了,但那是在回到地面之後。”

“我乃鐵焰城的守城將軍,難道你不相信我的諾言?”

殷拿雲譏諷道:“相信,就像樊渙那樣對你的言語深信不疑。”

葉拱辰臉色刷白,重重跺了一下腳,氣急敗壞地說:“你究竟想怎樣?”

殷拿雲還未來得及答話,腳下水面出現了淩亂的裂紋,並發出冰裂一樣的喀嚓聲。

他腳底打滑,幸好沒有摔倒,腳面卻已浸入水中。

他大驚失色,“你!”以為是葉拱辰突襲自己,後悔自己剛才的話激怒了對方,眼下勢成騎虎,欲罷不能了,死也拉個墊背的,不讓葉拱辰的騙局得逞,於是手上一緊,要用長劍割下樊渙的腦袋。

其實,水面的突變不是葉拱辰所為,他和殷拿雲一樣,也深感意外。唯一不同的是,殷拿雲以為這是葉拱辰玩的把戲,而葉拱辰卻立刻醒悟到是鐵焰山主峰造成的。

鐵焰山主峰不僅具火焰之形,而且有火焰之熱。

據說,鐵焰城前面那條大道還未伸展到此處時,鐵焰山經常燃燒著藍色的火焰,並噴湧出藍色的巖漿。

但鐵焰山並非人們常見的那種火山,因為這裏沒有火山口,最重要的是,那些藍色的巖漿和藍色的火焰一樣,有形無質。鐵焰城出現後的幾百年中,鐵焰山的火焰和巖漿沒有再爆發。據那些登上主峰的人講,上面熱氣蒸騰,酷熱無比。有博學者解釋,地底之火分陽火和陰火兩種,相對地,火山也分陽火山和陰火山。

陽火山噴出的火焰的巖漿有形有質,可以摧毀一切;而陰火山噴出的火焰卻是有形無質,只有熱力,對除“水”之外的任何物事不會造成實質上的破壞。假如把一個人扔到陰火山裏去,他會覺得熱不可當,但身上的衣服、毛發卻能完全得以保持。

陰火與水相克,兩者力量大的一方能毀滅另一方。葉拱辰當初設計騙局時,就清楚蝴蝶潭在天上漂移的過程中得避開鐵焰山主峰,所以對殷拿雲才會說出擱淺觸礁這樣的話來。

殷拿雲挾持樊渙,大大出乎葉拱辰意料。葉拱辰情急之下,就忘記了蝴蝶潭的航向,最嚴重的是將蝴蝶潭停在了鐵焰山主峰上面。受鐵焰山熾熱陰火的炙烤,蝴蝶潭焉能不融化?在蝴蝶潭水面冰裂時,欄桿外面升起了大片大片的水氣。

見殷拿雲孤註一擲,樊渙立即就要身首異處,自己的一番心血也要白費了,葉拱辰順手拔起白雲做成的桅桿,自右向左橫掃過去。桅桿上掛著雲帆,從雲帆中間穿過,因為這一橫掃,雲帆被迎面的風吹到後面去了,變成一面碩大的雲旗,桅桿則成了旗桿,而葉拱辰就是旗手了。

在長劍劍鋒一觸到樊渙肌膚時,雲旗橫掃而至,旗桿砸在長劍上。長劍如入無物,刺穿了旗桿。葉拱辰立刻回扯,長劍停留在樊渙喉嚨上,無法割下去。僵持了一瞬,葉拱辰猛然發力,殷拿雲不敵,長劍脫手飛出。

葉拱辰順勢用雲旗一卷,將樊渙裹走了。

此時,水已淹到了三人的頭頂。

蝴蝶潭經受不住鐵焰山陰火的炙烤,終於解體,分成數百個水團。

三人分別置身於三個水團中,互相分開了。

這數百個水團圓圓的,其實就是碩大的水珠,也是碩大的雨滴,從天而降。

在雨滴開始降落時,殷拿雲已沈到這顆雨滴的中心。如果將雨滴當做湖泊,那麽他就是包裹在其中的蟲子。

殷拿雲尚算清醒,看看下面,潭水清澈,可以清楚地看見鐵焰山迎面撞來,心想:

這樣摔下去,誰還活得了?不是我不求生,而是沒有回天之力。

他所在的雨滴恰好落在鐵焰山七座主峰裏中間那座山峰上,猛烈撞擊之下,雨滴反彈而起,在空中分解為十幾部分,化作更小的雨滴,朝四周散落。殷拿雲依舊被裹在其中一顆雨滴的中心,這顆雨滴落在西南方七八裏的山坡上。雨滴再次撞擊,再次反彈,再次分解,再次向西南方低處墜落。

每一次撞擊後,殷拿雲都幸運地被包裹在分解出來的更小一些的某顆雨滴的中心。

雨滴每撞擊一次,反彈的高度就減少,墜落的距離也減小。經過八次撞擊後,最後那顆直徑一丈的雨滴終於不再反彈,在地面停留了極短的一瞬,嘩啦一聲散了,殷拿雲也摔在地上。

在隨雨滴撞擊、反彈和墜落的反反覆覆中,殷拿雲早已七葷八素。裹在大大小小的雨滴的過程中,他嗆了不少水,此時呼吸到新鮮空氣,忍不住咳起來。他本能地爬起來,東偏西倒,站立不穩,仰面摔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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