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鉛灰著，雨嚶嚶地垂泣。

霜霜坐在船屋前的平臺上，旁邊站著那個年輕人，從說話的口音與身形推斷，她大概猜出是誰了，只是有點意料不到，這群人的組合是這樣奇特。

她把雙足浸泡在海水裏，冰冰涼涼的，細沙在水裏散落的動作似小型嚙齒動物的親吻，她很詫異心情的平和，原來人生的風景就是這樣，一點似懂非懂的交談，便足以把輕薄的風景一眼看破，她宿回自己的內心，大概知道她該等誰了，或許就是明白了這一點，她才能安靜地等待。

王五景與那個較壯的齊齊把褲管卷到膝蓋上，合力將一艘漁船拉至海面，在船屋的左前方約兩米處，王五景發動了引擎，“篤篤”震地整艘船似乎在顫抖，水面掀起了一道道波紋。

霜霜看了兩眼，暗暗忖道，這船不是用來海上交易的，便是用來逃跑的了，王五景看樣子會開漁船，她又看了眼另外那兩個人，如果沒有船，他們會怎樣？

Brian單槍匹馬出現的時候，霜霜幾乎沒有反應過來，他穿著白色T恤與卡其色的棉布長褲，沿著海岸緩步而來，雲層似乎透出幾綹光線，在他身上針織一件華服，為了要赴情人的約，而不是鑲一場戰爭的鎧甲，他手裏拎著一個鋁制箱，銀白色的光澤一如那幾綹微光的折射，不甚真實。

她站了起來，徒勞地想甩開肩膀上的鉗制，那股遺世獨立的情愫，在她的眼眸中，始終泛溢著。

他站在淺灘上望著她，沒有說一句話，隨後把目光瞥向朝他走去的兩人，他們在他身前兩米處站定。

“A load of rubbish, impertinent in spite of a alley cat. ”

Brian譏誚著輕哼出聲，突然把箱子往前方大力扔去，而後一個箭步上前，朝那個較高的腹部擊了一拳，順手扯掉他蒙面的頭巾，霜霜猜得沒錯，那人是Allen，她看著情況有變，身邊的這人沒反應過來時，擡腳奮力把他踹下海，自己則跳下船屋，向Brian沖去，他一把扛起霜霜往來時的方向跑去，全然不管身後的爛攤子。

霜霜被束住的雙手緊緊抓著Brian後背的衣服，她看見Allen還伏趴在沙灘上哀嚎，看來Brian那一拳的力量不小，水裏的那人也咒罵著扯掉潮濕地貼住口鼻的頭巾，是Collin，唯獨王五景不見蹤影，那個鋁制箱也消失了。她望向海面，那艘漁船果然已經開遠了。

Brian的速度不減，他把霜霜放上一艘隱藏在一塊大礁石後面的小艇，自己隨後也跳了上船，他發動引擎，如一只飛鳥向海面掠去。

“沒事吧？”Brian的眼睛盯著大海的某個方向，口氣一點都不輕松，他扭頭看了她一眼，＂又連累你了。＂

霜霜掙了掙雙手，“可以先幫我松開嗎？”

Brian示意霜霜走向他，他左手掌舵，右手執剪，剪斷麻繩，他看著霜霜手腕上破皮的紅色勒痕，抿著嘴，將視線再次轉向海面。“坐好。”他簡短的吩咐一聲。

霜霜在船尾坐著，輕輕地轉動手腕，有點僵硬。她看著眼前的Brian，有點挪不開視線，短袖T恤讓海風鼓起，吸了水的褲管是更深的色澤，她的心抽緊了，如冰山在一寸寸剝落，掉進寫滿幻滅的海裏，發出巨大的響聲，“你…”

讓人始料不及的是，Collin竟是個極擅長水性的，他看見王五景背信棄義，拋下他們兩人逃跑，一股狠勁被火氣撩撥起，他潛水跟著小艇泅游，小艇的速度慢了下來，他判斷可能是在辨別方向，他趁機靠近，躥出水面，從脖頸處將坐在船尾的霜霜拽下海。她一句話未說完，便斷了。

當霜霜再次張開眼睛，已是幾近中午，她在Brian懷裏。

海島的水色裏，白雲未落，水的曲線曼妙地獨舞著，光在嬉鬧，如耀眼的寶石浮在水面，Brian凝視著霜霜的眼睛，松了口氣似的笑了，“醒了？”

她擡起手，指尖滑過他的額際，臉頰，嘴唇，她眼底的笑意帶起了嘴角的幅度，“席慕楓，你真的是席慕楓嗎？最近老是做夢。”

Brian抓住她的手掌，放在唇邊一吻，挑眉看她，“怎麽？難道你不是任霜霜？還是我沒有你夢中的情郎俊俏？”

她把嘴角的笑意慢慢蕩開，有種不急著前行，不眷戀過往，也不倉惶於當下的心情，“惡徒。”

“那你租流氓揍我啊，以惡制惡。”Brian緊緊地摟住了霜霜，動作全然不像話語那般輕松。

“那會被你打回去。”她縮在他懷裏，“真怕再也見不到面了。”

“不管多難，仍然會把你追到手…”他遙望著遠方的海際線，仿佛回想起往昔的事件，又像是凝眸海面上的細碎反光。

她與他都靜默了，長嘆之後，霜霜摟緊他，“I love you, and it’s killing me. ”

“上輩子，定是我辜負你，才會有今生等你之苦，”Brian輕吻著她的額，“我們都別逃了。”

這裏是不知名的小島，風與空氣還很自由，海岸的椰子樹樹梢搖出新鮮的風，那風在空中醉醉的吹，吹到他們身上，還是新鮮的，經年無人打擾，這座小島帶了點荒涼的美貌，讓人萌生出想把渺小的自身投入自然境界暫忘人世的向往。

他們坐在白沙上，看海與天的臉色。

霜霜看Brian的腳踝處綁了塊手帕，“怎麽？受傷了嗎？”她作勢伸手去摸，“痛不痛？”

她的手被抓了回來，Brian搖了搖頭，說，“一點小傷，不礙事。”

霜霜不放心的盯著那塊有血漬手帕，總覺得是個不小的傷，“回去記得好好包紮！”

“嗯。”

“我們還要在這呆多久？”

Brian擡起手腕，看了眼那塊泡了水還照常運作的手表，“救援船只應該差不多快到了。”

“我們的船呢？”

“被劫走了，雖然沒有人煙，但有座這樣的島還算幸運。”

“嗯…”

“這裏真是安寧的去處啊，完全沒有被開發過，”Brian抓了把細沙，慢慢漏出手掌，“有你在，我總是能萌生與人共同生活的歸屬感，我們就這麽過一輩子吧。”

“啊…”霜霜正四處張望，突然眼尖的發現，隱在岸邊大石後有塊白色的凸起，“那不是？…”

話還沒說完，Brian便站起身子，“啊，船來了。”

“咦？那，那艘是什麽？”霜霜朝石後走了過去，還沒從驚訝中恢覆的她楞楞地問，“這不是你開過來的那艘船嗎？不是好端端在這嗎？為什麽我們要在這呆這麽久？”

“既然你發現了，那就走吧！”

“啊？你不會是故意的吧！”

“是啊，剛好路過這個小島，看起來環境不錯，便帶你下來走走。”

“那被劫走是怎麽回事？”

“騙你的，他哪是我的對手。”Brian看了眼已經快靠岸的救援船只，“走吧，我們自己回去！”

“那傷口又是怎麽回事？”霜霜見他走路順暢的很，不像受傷人士。

“哦，流了點鼻血！”Brian笑嘻嘻地單腳擡起，解開手帕。

“你混蛋！騙子！我臉上都曬出鹽粒了，你還讓我暴露在陽光下那麽久！”她感覺被日光穿透而產生了輕微的幸福感。

Brian先跳上船，而後愉快地朝她伸出手，說，“上船吧！回家再算賬！”

“回什麽家啊！回你的頭啦！”霜霜一邊跺著腳，一邊抓著Brian的手上了船，他們對視著，笑了起來，清爽得像一場小雨。

莎士比亞說的，真正的愛情道路從未平坦過，就這麽一路走到老吧，就讓年華忘了更換，讓眷戀的人事永遠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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