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霜霜無端驚醒，魘獸似乎仍蟄伏在床底，聲音像冤獄囚犯的控訴，仍叫囂著嚙咬夢野的靈光。她屈膝抱著，腦袋埋進膝蓋間，沒了聲息的世界平靜得讓人生疑。她拋擲記憶的炸彈，從兒時如白色浪花翻湧的菅芒花岸，城鎮樓房不眠的黑夜，到眼前的汪洋一片，生命輾轉在人間祈求自由，卻又因無處落腳，只能箕踞墻角，與野蕨舉杯，直到墻垣傾圮。

霜霜轉過頭，看了眼熟睡的Brian，微微撅起下嘴唇，皺起了眉，“席慕楓，席慕楓！”推了推他的肩膀，“起來一下啦！”

Brian伸手摁亮燈光，看了眼時間，趴在枕頭上聲音甕甕的，“怎麽了嗎？”

霜霜跪趴著身子，雙手撐著臉頰湊近了Brian說，“餵！我睡不著了，起來陪我！”

“不要，困。”Brian把臉埋進枕頭。

“那我走了！”

“好啦，不睡覺要幹嘛？”Brian側過臉，伸手拉住霜霜手臂，“想出去嗎？太晚了吧？”

“夜半咖啡？”

“哎~好吧，真是閑閑無代志。”他想了想又問，“能走路嗎？”

霜霜紅著臉說，“廢話，可以啦！”

兩人穿戴整齊，坐在Emelie外甲板的長凳上，霜霜捧著一杯冒著白煙的熱拿鐵，看著湘繡璀璨燈火的黑綢海面，“你看。那是什麽？”

“海啊，從剛開始，已經看出老繭。”Brian閑適地吞吐煙圈，白霧被夏日晚風帶走。

“其實我也沒看出什麽，但是你很沒情調誒！”

“跟一個熟睡中被拽起來看什麽都沒有的海的人聊情調，你瘋了嗎？”說完，Brian打了個哈欠，呷了一口自家咖啡。

這下霜霜不服了，“你以前還不是老不讓我睡覺，還淋雨什麽的，現在陪我一下就發牢騷！少睡一點，你是會當機哦？”

“是啊，睡眠不足會當機的，我是高性能的電腦，一粒灰塵都容不下。”Brian慢悠悠地說著，口氣就像那一個個煙圈。

“無情無義，忘恩負義，個性差到亂沒個性！”霜霜碎碎念著，低頭拿起小銀勺狠命攪了攪杯裏的咖啡，桌上灑了兩滴。

“哦，濺出來了，嘖嘖，浪費…”

“你氣死我了！”

“氣死了，我就可以回去睡覺了。”Brian伸了個懶腰，幽幽地看向海面。

口頭上的鏖戰，霜霜從來沒有得勝過，此時頹然地看了眼Brian，而後也轉向了海面，“再兩個多月我就Sign Off了。”

“哦，我知道啊。”Brian揉了揉太陽穴，順手把煙掐了。

“我討厭你的態度，真冷漠…”霜霜站了起來，轉身便走。

“嗯？等等！”Brian追了過去，扯住霜霜的手臂，正想挽留，卻被身後的叫喚聲扯偏了視線。

“Brian，這麽巧啊？你們在吵架？”Chloe環抱著雙臂，抹著紅色唇彩的嘴唇勾起一個漂亮的幅度。“我正好有話跟你說，坐一會？”

霜霜甩開了Brian的手，“你們聊，我走了。”

“在房間等我，好嗎？我一會就回來。”Brian說。

“不要！”她離開，“啪”一聲關上Brian嗓子口的話語。

回到Cabin，星雲，燕子還沒回來，霜霜側躺在床上，像失了箭矢的弓。她覺得自己此刻就像那只被老鷹捧高了，而後摜向巨巖的海龜，皮開肉綻，成了沙岸的一道大餐。

隔天下午星雲，燕子回來，告知石磊在九樓甲板等她，讓她赴約。“什麽事啊？可以不去嗎？”

“不行，快點過去！”星雲大聲地說。

燕子也附議，“是啊！快去！別磨蹭了！伸頭一刀，縮頭一刀！不行也要說清楚！”

霜霜推開艙門，陽光打在她臉上，像是刻意為了某樁□□聚焦。她一眼就看到石磊，“你找我？”

“嗯，這個給你！”石磊從身後掏出了一只綠色獨眼的玩偶，大眼仔。

“為…為什麽送我？”霜霜皺著眉頭，盯著那只獨眼小怪獸說，“我們之間真的不…”

“停！”石磊急急打斷，把玩偶往前推了推，＂收下吧！就當是朋友，你也不能拒絕我！“

霜霜擡起頭看眼前的大男孩，發梢帶著點汗水的光，被陽光薄薄地蒸起，她伸手接過，“很熱？怎麽不在裏面等？“

“太陽曬一曬，才能有送禮的熱血跟勇氣，也化一化你冷冰冰的態度！”石磊雙手叉腰，後退了兩步說，“我真怕你拒絕，那樣就毫無挽回的機會了。”

點點日光灑了滿港口的銀屑，霜霜踱至欄桿處，“我沒被這麽告白過，”她把未紮起的頭發撩向左肩，“我從來都不是個受歡迎的人，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我沒有辦法回應，我想對你公平，不能耽擱你的腳步，我應該找個婉轉的說辭，不該傷害你，可是我真的只會讓你錯付情感而已，這只大眼仔我很喜歡，謝謝你。”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不死心，而且很卑鄙的挑這個時候告白，我知道Chloe和Brian之間有些事惹你傷心了，便向趁機而入，我該道歉的，因為我不該這個時候對你圖謀不軌，”石磊背靠著欄桿，雙手向後搭在上面，轉過頭看著霜霜，嘴角咧開一個笑容，“可以讓我還保留一點希望嗎？霜霜。”

她怔怔地看著，而後說，“對不起。”

霜霜一路抱著大眼仔回去，心裏像是血路壅塞了般不被疏通，說不清是什麽感覺。一心只看著某個人的時候，那世界也就只剩下那個人了，其他橫插的情感，只會讓對視的兩人眼裏進沙，構築世界的一磚一瓦開始傾圮，砸向墻角猖狂的野蕨，這一堆曾經鋼筋鐵骨的殘骸歸向城市癱瘓的一隅。

到了Report時間，霜霜她們魚貫向Oasis湧去，人群中她瞥見石磊的身影，他受了靈犀的關照，回頭報以一笑，一切似是沒有改變。只有她知道，真正的戀愛已經被攪和得像一鍋亂粥，多出來的明顯不夠分，無論是誰。她有種不祥的預感，她以一把單刀赴這場風花雪月，料是要鎩羽而歸，算了，不要再想，今晚Roulette，35乘17等於多少？

作者有話要說： 弱弱地...兩天一更...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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