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乘衣而歸，裹身的衣裳禁不住十二月的風雪，旦夕之間聽見你斷續的聲音，散在斷續的風裏。

霜霜奮力掙脫夢魘，仿佛眼皮有千斤重般帶著無言的沈重，腦門淌下一行汗珠，它行路的軌跡帶起陣陣涼意，又驚起一陣疙瘩，霜霜猛一拉開被子，跳下了床往浴室沖去，胡亂沖了個澡，Brian會不會認為她沒資格了解他的全部？想到這霜霜心裏刀紮一般的疼痛，可就像一個孩子被告知“這些事不能讓你知道，說不得”之後所產生的疑問，以及想打聽清楚的急切心情，她此刻全體驗到了。

火急火燎的下了床，此刻穿衣卻磨磨蹭蹭，看了看時間不到四點，他會在屋裏等她嗎？還是以及在辦公室裏坐著，跟Amanda一人一支煙，面對面坐著討論著工作的事宜，交接的工序？

霜霜穿著運動服，黑發隨意地放在肩後，腳踝像鎖著腳銬似的帶著金屬碰撞的聲響朝九層踱去，她站在906門口，費力地咽下一口氣，擡手敲了敲門，卻沒人回應，心裏想著難道不在嗎？猶豫了一會，從口袋裏掏出房卡開門，壓下門把跨了進去。

“給了你房卡，還整天敲門，你不嫌麻煩我還懶得開門呢。”Brian正對著門口，半坐在沙發背上，左手掌心向上隨意攤開，正扣著袖扣，“會打領帶嗎？都在你袋裏吧？把那條墨藍暗紋的拿來。”

霜霜一進門就帶著呆楞的表情，心裏的慌張倒是在見了他之後散了個精光，聽從他的吩咐，把領帶拿給他，“要我幫你嗎？”她問。

“嗯，”他把頭個襯衣扣子扣上，略低了腦袋，看著霜霜垂下的眼睫毛，微微潮紅的臉頰，黑色的領帶在她白皙的指尖穿梭，伸出手指輕輕捏起她的下巴，仔細的端詳著，“有沒有人說過你很美？”

“不要動啦，我覺得我一點都不美！”霜霜最後把領帶的末梢帶進他黑色的西裝馬甲，“如果你說了那你是第一個。”

“哦？我難道會是你的初戀情人嗎？”Brian接著問。

霜霜鼓起腮幫子跺著腳，拿手指戳著他的胸膛，“有你這麽問的嗎？說是！那不就意味著我很沒行情！”

Brian捉住她亂戳的手指，“我沒那個意思哦，只是覺得自己真是交了好運！”他輕輕在她臉頰呷了一口，“我得走了，一會見。”

“嗯，好。”霜霜看他出了門，四下環顧了一下，心想這人到底多不愛整理東西啊？又得打掃一下了。

幹完活霜霜走上甲板，天氣陰沈沈的，層層疊疊的烏雲聚在一起盤算是要有一搭沒一搭的下點小雨呢？還是痛快地來場淋漓的暴雨？哎，就別下了吧，一會開船又得晃得人頭暈，霜霜望著天空，恨不能把那些雲扒拉開，揪出正打算偷懶回家的日頭。

從甲板慢慢地踱回Cabin，看見星雲和燕子已經在凃妝抹粉了，“霜啊！下午那麽早去哪呀？”燕子拉長了尾音，瞇著眼打量著霜霜。

“還能去哪呀？不就是Brian那嘛！”星雲對著鏡子，滿意地把耳邊的一綹碎發捋了捋，“又你儂我儂了一會了吧，看你一臉新嫁娘的模樣！”

“哪有呀！不跟你們啰嗦，換了衣服趕緊吃飯去！”霜霜說。

“哎，你們都是名花有主了，我這朵空谷幽蘭卻無人來摘啊！”燕子說。

“沒見過營養這麽好的幽蘭！”星雲說，“再說了，那個Sean不是對你展開攻勢了嗎？你就應了他吧！”

“哼！哪能這麽隨便，我還得觀察觀察！”燕子說，“再說了我喜歡白白凈凈的，不喜歡那麽黑的！”

“白白凈凈的可不是名草有主了嘛，”星雲說著斜乜了燕子一眼，“你不會以為你那點心事瞞得過我吧？”

“什麽！？”燕子瞪大了雙眼看著星雲，“你知道什麽啦？”

“呵呵，可不止星雲看出來了哦~”霜霜學著燕子方才的語調一個字一個字的說，“T~O~M~M~Y~”

星雲看著燕子漲的通紅的臉沒形象的大笑，“你以為瞞得過我們啊？一臉呆樣！”

燕子跺著腳說，“餵！笑什麽笑！我生氣了！”

“好啦，星雲，你笑得太開心了，”霜霜說，“不會是對Tommy還餘情未了吧？”

“切！哪能啊？我可是提得起放得下的女中豪傑啊！我只是一時情迷！早不想這事了！”

“那更好呀！走出情傷了！走吧！祭五臟廟咯！”星雲一邊哼著小調，一邊挽了霜霜的手臂說，“走了哦！”

幾人吃了飯，在Mess跟丁克他們閑聊了幾句，便回Cabin補個唇彩上Oasis報到去了。

霜霜看站在樓梯口等星雲的丁克，和笑著朝她們招手的Sean，倏地意識到自己的孤單，幸福的人往往難以描述人類的欲望，那麽她是不是沒那麽幸福呢？那種既可愛又氣人難以言喻的戀愛的感覺是什麽呢？

霜霜他們從員工通道進了Oasis，她看見Brian和Amanda正站在Shuffle Room那聊著什麽，他聳了聳肩，以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應對，從一開始她就是這麽被他吸引的不是嗎？掩映在古樹橫穿的枝椏下琥珀色的雙瞳，中間隔著一山峰巒，將一湖化作二水。

霜霜收回了視線，跟星雲她們一起聽著今天的Briefing，PM是一個厚實短發的中年女人，鬢角梳的油亮整潔地貼在耳後，樸實的西裝，平底的黑色皮鞋，有些發福的體型，聽她的自我介紹，她說她叫Ella，其他的霜霜也沒去留意了，只被星雲耳語道，“聽說她是蕾絲邊誒！她女朋友是那邊開臺的Inspector，”霜霜順著星雲的示意看過去，那人身材□□，“據說她們這類人都是這麽配對的，一個當男的，一個當女的。”霜霜又打量了兩眼，想著果然是這樣，可這小菲怎麽大都同性相吸啊？

今天霜霜在Shuffle Room旁邊的BC412，排班有點混亂，Releaser先是一換六，再是一換五，最後定在一換四，許是這個新來的PM Ella搞不清楚狀況，霜霜開了臺微側著頭看了眼跟Ella說這話的Brian，他拿著筆，面無表情地在跟她解釋著什麽，眼神裏沒有情緒，那個Ella，一會在紙上畫兩筆，一會擡頭朝過來換人的Releaser“啾啾”兩聲，現在正拿起電話聯系樓上樓下的PM排班的事宜，大概是班表回歸正道了。

Brian兩步走向霜霜，拉開她前面的椅子坐下，揉了揉額角，一副殫精竭慮的模樣，霜霜不由得一笑，“吃飯了？”

“嗯，船上的夥食真差，” Brian手掌撐著下巴，眼底帶著笑意，筆直的望著霜霜，“明天中午我們出去吃吧，不然我會餓死。”

“改善夥食不也是你分內的事嗎？我們那豈不是更差？”霜霜撇了撇嘴，“菜都煮黃了，一筷子夾起來就軟趴趴的，肉都是水煮的，飯都是一坨坨的，那天我瞅了眼那幾個大廚，分明就是你們馬來的！這些人你們都是哪撈來的，東南亞風也不是這麽個風法吧！”

Brian張著嘴，瞪著霜霜，她接著說，“看什麽看，這都是事實，你看船上胖的基本都小菲，有中國人嗎？基本的炒菜都沒有，太不像話了！”

Brian忍不住大笑了兩聲，“沒想到你有這麽多怨言啊，看來你不只潔癖，還是個挑食的？”

“不，我只是講究基本的生活質量，船上不能開小竈，不然還能自己做飯呢！”霜霜想起以前跟星雲和燕子偷偷在寢室裏做飯引來了舍監的事，不免一笑，“餵，想吃任大廚的當家菜嗎？”

“呵呵，好啊，想下廚還不容易嘛，需要什麽？”Brian一臉認真的盤算著，“你會包餃子嗎？”

“會啊，你喜歡什麽餡的？”霜霜說。

“蝦餃，還有豬肉白菜香菇餡。”Brian雙眼放光地盯著霜霜，活像一個討糖吃的小鬼。

“小意思！幫我準備面粉，蝦，腱子肉，白菜，香菇…”霜霜一一說著，“差不多就這些了，喜歡吃包子嗎？還可以順便做兩個。”

“她以前包過幾次，”Brian隨意地靠在椅背上，“你們中國女孩都這麽會做菜嗎？”

“誰啊？”霜霜沒留時間給他回答，又接著說，“這些是我以前閑著沒事研究出來的。”

“哦？沒人做飯給你嗎？”沒等霜霜回答就聽見“Open”的喊聲，他站了起來，傾身在霜霜額上印了一吻，“Break過來找我。”

霜霜楞在當場，身邊的Inspector也楞了，看見的人都楞住了，所有人像是被點了穴般沒了動作，只有蜂湧般往Club裏沖的客人們是活動的，霜霜看Brian回頭朝她勾了勾嘴角，“這是主權宣告！”而後踱回了辦公室。

這晚，霜霜連番犯了錯，忘記收Tax，多拉了牌，忘記賠錢，忙壞了Inspector，霜霜心裏卻滿不在乎無比甜蜜，“主權宣告”麽？這種事應該早說啊！在額上的吻像是永遠不會消失般，闖入了她的內心深處，現在才知道之前是不安於一些不確定的東西，對一些無足輕重的小事犯了嫉妒，最重要的部分，如果不溫柔守護就無法維持，的確會想要一種確定的關系，青春洋溢的戀之幸福就是像認識的人公布答案，宣告占有。

現在霜霜的心情如此的輕松愉快，她步履輕盈的走上甲板，望著仿佛取回了所有光亮般閃爍著的夜空，只想把靈魂托給風的翅膀，任它撲縐秋天的海。海上的秋天是沒有言語的，它的味道帶著陳年的酒味，光是嗅聞它的鼻息便讓人醉了，如若可以能不能把那話當做一生一世的告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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