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班，霜霜靠在甲板的護欄上，細雨如刀，切割塵世滲出透明的水。彼岸的花荼蘼著也翻不過山川的斷章，彼方的桑田也就不來眼前的滄海，雨滑過船板，海浪拍打船身，沒有非得成全的盟約，它們各自都是一道風景，拴不住的都是虛妄，拴得住的那已不是誓言。若還有流浪的落葉，伶仃的星鬥，怎麽才能不孤單？

於海面忽而一陣莫名的風起，溜醒了臉頰的觸感，在這站了許久，聽著身後一陣又一陣過路人的跫音，偶然回頭卻是他推門的手勢，往前邁開的步伐，像是一步就能到跟前，“等很久了嗎？剛有事情耽誤了一下，怎麽不坐著等呢？”Brian走到離霜霜一個手臂遠的地方，背靠著墻壁點了一支煙，一手隨意地搭在護欄上，“Rachel約你出去了？”

“不是約我，是約你，那是你們的聚會，順便捎上我而已，”霜霜看他的神態相當冷漠，似是無意於談論這個話題，對這個聚會沒什麽耐心。“不想去嗎？”霜霜將眼神放逐到海面，她感到有點不自在。

“霜霜啊！Brian！”兩人沈默的時候，Rachel和Daisy推開的門帶起了一陣風，散了言語的詞不達意，“你們在這做什麽呢？”

“沒做什麽啊，”霜霜說，“隨便說兩句罷了。”

“是啊，”Daisy穿著白色襯衫，灰色外套搭在手臂上，她走到霜霜身側，接過話說，“那家夥走那麽快，還想說有什麽事呢，原來是…”她故意把尾音拉得特別長，意味深長地朝霜霜眨了眨眼。

“霜霜，Brian就靠你了，你得把他帶來！”Rachel手臂交叉著，一臉笑嘻嘻地補充著，“Amanda可是很期待這次歡送會的哦，你們得來捧捧場！”

Brian沈吟了半響才開口，說話時全然不動聲色，語氣幹巴巴地，“我沒打算去，我看她也不想去。”

“我不知道，”霜霜猶豫著開口，“如果他不想去，我也不可能去…”Brian又點上一支煙，兩人的目光越過煙霧相遇。

“不是吧！你們兩個！”Rachel叫道，“需要這麽同步嗎？Brian！你要是不去就算了，霜霜我們帶走，周二你自己度過漫漫長夜吧！”她又拉過霜霜在她耳邊說，“他這人扭扭捏捏地有什麽好，過幾天我再幫你物色一個！”霜霜瞪大了眼睛，感覺腦袋裏的螺絲又松了幾顆，她是拉自己當活生生的炮灰，她把頭偏向Brian那邊，並不吭聲，只聽見他用平靜的語調說，“要是她想去，我也不反對。”

“哦，那太好了，霜霜啊，約上你的Batch Mate一起吧！人多熱鬧啊！”Rachel話鋒一轉，“餵，老席啊，你也好振作了吧，想當初咱們的口號可不能就這麽頹廢掉啊，你那段荒誕的青春真打算拋到腦後，掃一掃扔了啊？看你現在一副老成的樣子我就不順眼…”

Rachel還繼續念叨著，霜霜的思緒已經岔開，心裏想著那口號是什麽，他以前是什麽樣的？會不會把頭發染成金色的，總是帶著大耳機，三不五時約上好友翹課泡吧，一邊抽煙一邊喝著冒泡的啤酒，看見長相順眼的正妹就上前搭訕吹口哨，偶爾為朋友出頭拉幫結夥的出去打一場架，直到一個個都掛了彩…

一旦喜歡上誰，就會想知道關於他的一切，在自己不知道的時間裏都在做些什麽，住在什麽樣的地方，怎麽生存的，全都很在意，他的過去是參與不到了，就連未來也沒甚信心，這種無處歸依的感覺讓人很不習慣，只是感情的蓋子一旦打開了便合不上，會像煙囪的煙一直往上升騰，直到火滅了，灰燼了。

明明知道一個人的時候更輕松，明明知道所謂的戀愛總是伴隨著煩惱與不安，可就是一腳踏進這一汪秋水，所有的問題都被放在了一邊，只好銘記—從水裏爬上岸後，記得脫鞋倒水，順便把衣襟上的一根稻草還回去。

“出神的在想些什麽呢？”Brian問，“說吧，在想什麽？是壞事嗎？”

“沒什麽啦，就你們聊天我也搭不上話呀，”霜霜嚇了一跳，臉驀地紅了，左右看了看，“Rachel呢？走啦？”

“嗯，在你一邊嘆氣一邊擺著奇怪表情的時候走的。”Brian促狹的望著霜霜，順手把煙掐了，左腳鞋尖橫過右腳鞋面，輕松地點在一側。

“不會吧，我都表現在臉上啦？你騙人！”霜霜說，“你們說好了嗎？你去嗎？”

Brian聳了聳肩，直視著霜霜說，“嗯，去吧，反正也沒什麽事。”

“那之前為什麽不同意？”霜霜問。

“好不容易周二休息還得看著那群人，煩不煩啊！”他做出一臉痛苦的表情。

“就這麽簡單？這才不算什麽理由呢！對了，你們以前的口號是什麽？”霜霜問。

Brian斜乜了她一眼，“性，藥，搖滾樂。”說完慢慢拉開方才的那扇門，留霜霜長大了嘴巴在後頭發楞。“跟上啊！你的腦袋整天當機是在想什麽覆雜的事啊？”

“什麽？什麽當機了？”霜霜一臉糊塗模樣徹底逗笑了Brian。“笑什麽笑，你當我笨蛋嗎？”

“你是笨蛋我早就知道了！走了！”Brian說。

“去哪？”霜霜問。

“去我那坐坐，有事情找你幫忙。”Brian說。

Brian帶著霜霜在四樓大廳等電梯，他的房間是在九樓的海景房與Captain毗鄰，出了電梯，霜霜發覺這層的裝潢比較樸實，五層六層基本上是娛樂場所以比較奢華，而這裏大都是藍色的基調，過道依舊是窄而狹長，地毯是淺藍色帶深藍色的菱形格子，墻上掛著一些風景畫，兩人到906的房門口，Brain把房卡插入，按下門把，側過身讓霜霜先進去。這是一件套房式的房間，跟霜霜她們幾人擠一起的小房間不同，大大的落地窗有良好的采光，一圈圓形的四人座沙發圍著一張木制的圓形茶幾，床上鋪著茶色的被罩，兩頭都放置了床頭櫃，一個兩門的衣櫥立在床側，唯一的問題就是太亂了！

霜霜目瞪口呆的看著這個淩亂的房間，“這是要我來坐會的嗎？哪有坐的地方啊！你看這一堆鞋子擺在不礙事嗎？再說這麽多你穿的完嗎？這一堆領帶你是365天一天一條嗎？”霜霜一邊震驚的嚷嚷著，一邊把地上自成一冢的過期雜志報刊一一撿起，揣在懷裏，“沒人來整理嗎？不是有Housekeeping嗎？你這怎麽過的日子啊？”

“我的房間怎麽能讓人隨便進來呢？”Brian插著胳膊，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那就麻煩你了。”

霜霜腳步不停的到處收拾著，“我受不了了，怎麽這麽亂，以後我不想再來了，我有潔癖的你知道嗎？！”她又說，“你的房間跟你的形象太不相符了，你的男子氣概簡直是掉光光了！”她把床上的臟衣服裝進Laundry Bag裏，“衣服不要反著脫掉！”

“我可不在乎什麽男子氣概，那是你們幻想出來的東西！”Brian打了個哈欠，走到浴室門口，“我先去沖涼，你慢慢款。”

“蛤？”霜霜只聽到“啪”一聲浴室門合上得聲音，扭過頭人已經不見了。

霜霜大致整理了一下，地毯得向Housekeeping借個吸塵器來用用，雜志和幾條香煙擺在茶幾上，床頭留了最新一期的刊號，還有換洗的衣服和床單被罩都裝進Laundry Bag裏，就那些鞋子實在找不到地方放置，只好一雙雙在墻角擺整齊作數，“哦？打掃好啦？”霜霜直起身子，看著Brian，他微濕的發梢閃著小小的水光。

這是一天的開始還是結束，這是第一次相逢，還是最後一次相別，不貪求更多，不再去思索，反正這便是凡塵的情之鎖鏈，無需言語。霜霜紅著臉說，“嗯，差不多了，這兩袋我洗好了給你送來，我先回去了。”

“嗯？不在這嗎？還要回去？”Brian走進霜霜，環著她的腰，一雙琥珀色的瞳仁顯得幽深迷人。

“嗯，我得回去了，我困了。”霜霜輕輕把Brian推開，俯身拎起了Laundry Bag。

“等等，我送你回去，”Brian不等霜霜拒絕就接過她手裏的衣物，“走吧。”

兩人順著原路往回走，搭電梯到四樓，“403？”

“嗯，你怎麽知道？”霜霜說。

“這還不容易嗎？這個問題有夠呆。”Brian送霜霜到房門口，把Laundry Bag交到她手裏，“麻煩你了，謝謝。”

“不用客氣啦…”霜霜紅著臉低聲說，“你回去吧。”

“這個給你，”Brian把一張房卡塞到霜霜手裏，“這幾天我要跟Amanda交接，所以晚上1點過後你來找我。”說完在霜霜額上印了一個吻，“進去吧。”

霜霜向他看去，“原來你是這麽不吝嗇溫柔的人，我感到有點幸福了。”

“只對你，”Brian將笑意彎上嘴角，“快進去吧。”

“嗯，再見。”霜霜轉身進了門，換下一身衣服，躺在床上，腦海裏還都是他的話，他的表情，瑣碎的事也好，親昵的舉動也好，全部留在腦海中，不停地重覆著放映。感覺到溫暖之後就是才剛分離也覺得孤單，她轉了個身面對墻壁喃喃說著“席慕楓，席慕楓…認識你是吉是兇？”

作者有話要說： 前面的章節在網審~~網審是什麽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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