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ian坐在床沿，看著淹沒在白色床被裏的霜霜，看上去那麽嬌小，那頭濃密的黑發像圈光環似的烘托著她酡紅的雙頰，他伸手滑過她的眉，那裏輕蹙著，像是糾葛在某段不甘心被放逐的過往，滑過她充了血似的喃喃囈語的血紅雙唇，那裏正呵著熱氣，讓每句話都帶著點溫度，卻讓人不甚明了，像是立馬被蒸發了的水汽，只剩一團團白煙，“你在夢什麽？”Brian握著霜霜的手，自言自語的說著，知道她並不會回答，“不該冒著雨帶你過來的，實在對不起。”

霜霜在夢裏似是掉進了纏人的沼澤，掙不脫一塊塊回憶的片段，那個踩著雙黑色皮鞋踏著一地榕樹果把自己從阿嬤家帶走的男人，他在門階上蹭著鞋底，一臉不耐煩的神色，停在門口同樣碾了滿輪子果子的黑色轎車，漫天的鉛色駝雲傾倒著彌天大雨，海岸上的波濤一層一層地翻著白浪向他們湧來，霜霜此刻仍是小孩的模樣，紮著兩個小辮子甜甜的笑著叫了他一聲爸爸，那個男人還在臺階上蹭著腳底的榕樹果，只斜過半張臉輕哼了一聲，此刻在大雨助勢的吶喊下越來越近越來越大的海浪中，一切被拍得粉碎，像是所有的夢中人都擁有不可思議的超能力那般，霜霜掉進浪裏卻毫發無傷，只被困在某個陰暗的墻角，蜷縮著身體，半張映了掌印的臉埋在膝蓋間，厚厚的劉海掩著細長的眉一雙泛著水光的眼睛看著白色燈光中怒目相對的兩人，一個臉上帶著傷一個披散著頭發，滿地的碎瓷片昭示著一切都不可挽回了，霜霜知道自己是在做夢，可就是無力擺脫這個糾纏已久的夢魘，不知道自己哭了沒有，只覺得喉嚨燒的難受，背部傳來了誰的溫度將她扶起，灌下了一些溫水，就這樣吧，醒來就好了，再過一會天亮了她還會是在那張掩在床幃中的小床上，上鋪傳來燕子輕輕的打呼聲，還有對面睡得靜悄悄的星雲，那些過去的已經留在過去了。

霜霜在一片晨光中醒來，迷迷糊糊地往床邊摸去，企圖找到自己的手機看下時間，胡亂的撥了撥卻徒勞無功，只覺得觸手可及都是溫溫熱熱的倒像是人的體溫，疑惑間有個聲音傳來，“餵，玩什麽呢，不要亂動，再讓我睡會。”Brian捉住那只亂動的手，閉著眼睛摸到了霜霜的額頭，“嗯，退燒了就好，不要吵我，餓了去找華姨。”

“啊？你你你！這是怎麽回事！？”霜霜驚得坐了起來，膛目結舌地指著Brian的鼻子說，“我們怎麽睡一起了？！”

“你燒糊塗了，把我當Teddy抱了，”Brian很不認真地給出解釋，蹙著眉頭一副不願醒來的模樣，懶得再多說，“別吵我！”

Brian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讓霜霜無言以對，好像自己再多說一句都是矯揉造作，看著他一臉的倦容不再出聲，盤著腿坐在床上回憶起昨天泡雨裏好似發燒了，他照顧了自己一夜嗎？估計是吧，凝神的望著他熟睡的臉，那種自顧自的隨性姿態讓霜霜覺得自己仿佛在他心裏已經占了一席之地，把自己毫無防備的樣子暴露在她面前，這種無法名狀的喜悅，不能分享的榮耀深深的紮進了霜霜的心頭，順著從窗口延伸過來夾著細小塵埃的光線看去，那一瓶窗臺上紅色的玫瑰在陽光下昂著頭，無比高貴的享用著日光的盛宴，玻璃窗上已經蒸發掉的雨水只餘下淺淺的水痕，和兩三點綴著的泥土，再往外便是那一片閃著亮光的綠草地以及那兩棵被鳥窩裏的鳥兒啾啾吵醒的香木樹，這樣靜謐的清晨讓人無比寧靜。

霜霜幫Brian掖了掖被角，輕輕地下了床走到浴室，對著鏡子瞅了瞅，眼睛泡泡的有點血絲，頭發也亂糟糟的像個鳥窩，“哎，真難看啊，難道我就這麽對著他一整晚嗎？應該沒說什麽夢話吧，真是糗大了！”霜霜對著鏡子自言自語，一邊用著不知道什麽時候備好的牙刷刷了一嘴沫子，“一會幹什麽呢？自己走走嗎？在別人家裏會不會太隨便了呢？”霜霜兀自喋喋不休，對著鏡子拍了拍臉頰，換上自己那套熨得平整的衣服，“好了！”

霜霜站在庭院裏仰頭望著，這是一座從歷史的洪流中緩緩走來的建築，看著它覺著仿佛時間和空間都一起泛了銹跡，被蝕成寂寞與遺忘。

這棟不凡的維多利亞風格的別墅，窗戶鱗次櫛比，空房間估計也不少，霜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清晨總是有股特別的味道，像是晨起的少女伸了伸懶腰，被窩裏露出來的甜香。草地剛修剪過，發出濃郁的新草香味，羊齒草，苔蘚溢出陣陣深沈的濃香，那些昨日零落在草地上的卷著邊的枯黃的葉片已經被清理掉，太陽照耀著霜霜此時站立著的這個平臺，把深綠色的草坪和庭院那頭的鐵門全鎖在了她的眼底，一切都是那麽安詳，就連維港也相形見絀，街道上的喧囂也顯得俗氣，霜霜心裏想著，若是老年之後能在這擺一張搖椅，一晃一晃的看著報紙，泡一杯鐵觀音該是多麽愜意，而他坐在自己旁邊的藤椅上，戴著一副鑲著金邊的眼睛，也撐開了一份日報，發覺有人正看著自己便回過頭來，朝她笑了笑，霜霜擡眼望望天空，那麽晴朗，沒有一絲陰影跑來將它遮掩。

遠遠地看見華姨拎著一籃子菜緩緩地走到跟前，她語帶關切地問，“你醒啦？身體舒服些了嗎？”

“嗯，我好了，謝謝你。”霜霜迎了上去說。

“哎，阿楓也真是的，昨天那種天氣就不該冒著雨帶你過來，可不就淋雨發燒了嘛，他平時倒是挺老成的一個孩子，怎麽昨天就糊塗了，女孩子可矜貴著呢，不像大男人風裏來雨裏去也搞不出什麽毛病，”華姨念叨著，“你可別怪他，那孩子從不帶人過來的，你可是第一個呀！”說著拉起霜霜的手說，“他還在睡吧，要不要跟華姨過來聊聊？”

“嗯，好，我幫你拎。”霜霜取過華姨挽著的菜籃，“要做飯了嗎？我幫你。”

“好，好。”華姨拍了拍霜霜挽在她胳膊上的手，“你叫什麽？”

“任霜霜。”霜霜跟著華姨穿過走廊的拱門，走過另一邊的過道，沿著一條寬闊的鋪著地毯的通道走去，接著向右拐彎，走進一扇橡木制的房門，邊門後是兩級對稱的扶梯，先向下，又往上，十分狹窄，打開了左邊扶梯下的一扇門，走了進去，這裏原來就是廚房，華姨解釋說，“以前阿楓曾祖母住這二樓，所以廚房設在了這裏方便些，後來也一直沒改過，”華姨吩咐霜霜把菜放在廚房中間長長的隔開的流理臺上，這裏有點像餐廳的廚房，設了四個竈臺在靠墻的位置，墻上掛著幾口大大小小的鍋，鍋底已經被刷的現出了銀白色的底，還有幾把鍋鏟，大勺子，“這些都已經用了好幾十年了，別看他們舊，可都是我用稱手的，沒了他們我可做不出好菜來。”

霜霜當著華姨的下手，幫著洗洗菜切切菜，隨意地聊著。霜霜在聊天中知道華姨還有一個兒子，現在在公司上班，她正打算給他找個女朋友好安定下來，霜霜把蔥切成段，拍了幾個大蒜剁成蒜泥，而後說，“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樣的，總是操心子女的學業工作婚姻，您的兒子很幸運有您這樣的媽媽。”

“你這孩子說什麽呢，這都是應該的啊，沒父母不操心子女的，”華姨點了竈火，熱了油鍋要做蒜蓉排骨，“以前阿楓很喜歡這道菜，後來他出了國，太太還總是讓我去買排骨回來，像是忘了阿楓不在這了似的，人啊，一旦寂寞了就容易胡思亂想，太太也是個可憐人，”說到這她收住了話頭，偏過頭端倪著霜霜說，“我看得出你是個好孩子，跟他相處你得多花點心思，多包容他一點，好嗎？”

這種交托似的言語聽的霜霜一陣臉紅，不知道該如何作答，只得轉移話題說，“華姨，這棟房子有點歷史了吧？這種建築風格好像不是那麽現代化了，剛路過的那件雜物間，那的燈好像還是舊式拉繩的呢。”

“是啊，有點歷史了，在香港還是英屬殖民地的時候，阿楓曾祖母相中的，她年輕的時候可是個俏佳人，又是個英國人，所以要買下這裏並不困難，我只知道這裏是從一位退了休的英國將領手裏交接過來的，後來她只稍微修繕了一番，保留了大部分的布置，最早只是在秋季會過來住上一段日子，後來阿楓的曾祖父過世後便獨自過來居住了，我在的時候她已經是個垂暮老者，整日坐在庭院裏曬太陽，哎，多虧了太太的陪同，不然她可得孤獨終老，”說到這她不願再多提及。

霜霜敏感的意識到有關Brian媽媽的事她不想多說，於是接過話茬，“這裏可是個養老的好地方呢，華姨，用這個裝碟可以嗎？”霜霜看著華姨調味翻炒，悍悍地，非常有氣力，她覺得現在幾乎可以一個人磕掉這一大盤排骨，“華姨，我去看看他起床了沒有。”說著邊把剛才洗菜時捋起的袖子擼了下來。

“好，記得路嗎？”華姨問。

“記得！我走了啊！”霜霜說完照著原路走了回去，到了前廳擡眼一看挑高的天花板，那裏雕刻著漩渦花飾，巨大的吊燈昭示以往的繁華，精雕細刻的扶梯盤旋著向上騰起，非常華貴，若是以前這裏肯定得定時舉辦晚宴舞會，霜霜幾乎可以想象到那位貴婦人年輕時的模樣，身材欣長，眼睛的顏色是翡翠般的綠色或是像Brian一樣是琥珀色，她拎著裙擺向廳裏的眾人走來，霜霜在腦子裏夠花出她束著腰，穿著晚禮服的形象，而後丈夫逝世，她只著黑色緬懷，可能就只有鑲著蕾絲點綴，孤獨地在這棟房子裏盡其天年，那雙眼睛或許已經越來越看不清楚，就是不說話嘴裏也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訴說著年老的灰敗，在她那張蒼白的面龐後面，出了輕微的疼痛和不適之感外，已經沒了曾經的感情的漣漪，只在煦日送暖的時候才顯出一股安詳感恩，而在寒意入侵時打一寒戰，此刻空蕩蕩的走在大理石的地板上都能聽到腳步的回音，一路啪嗒啪嗒的，霜霜為自己的腳步聲感到難為情，覺著自己就像個參觀博物館的小學生一樣，那麽無知幼稚。走過那條回廊，霜霜看房門還緊閉著，便敲了敲門，見沒人應聲便扭開門把，放輕腳步走了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 哎~哎~哎~俗話說堅持就是勝利~哎~俗話真俗啊~俗就算了還是騙人滴~

God~賜給我點人氣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