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佑初很清楚奶奶在樂言心中的地位，尤其是遭遇巨變之後的家庭裏面，老人幾乎是她唯一的情感寄托。可看到女孩從出站口走出來的表情時，他還是吃了一驚。

“樂言，你還好吧？”溫佑初接過行李箱後關切的問道。

“我沒事，就是昨晚沒睡好。”樂言故作輕松的回答。

“壽數由天，節哀順變。”溫佑初有些擔憂，“你畢竟人在千裏之外，樂叔才沒有第一時間通知你。紅白禮事自有流程，奶奶的遺體已經火化了，只等明天喪葬禮畢，就可以入土為安。”

夜幕降臨，S市的萬家燈火透過車窗忽明忽暗的掃在樂言臉上，像極了女孩此刻陰晴不定的心情。

“在想什麽呢？”溫佑初柔聲問道。

“小天說，”樂言緊了緊眉頭，“在那個漫長的黑夜裏，奶奶癱軟扭曲的躺在地板上，也不知道腦海裏都在想些什麽。孤獨、恐懼、無助，或許還有疑惑，疑惑自己能否見得多少次午夜入夢的那張青春洋溢的笑臉。”

溫佑初一楞，沒有想到這些傷情之至的話竟然會從一個外人口裏說出。

“想著你與章小天那相戀相依的陣勢，我還猜測會不會出現他與你一起奔喪的情景呢，”溫佑初覺得之後幾天肯定會反覆提起奶奶的事情，這會兒剛接到人還是應該聊一些輕松的話題。

“他有些特別要緊的事情，確實抽不開身。”樂言下意識的解釋。

“你還真的想過要把他帶來啊，”溫佑初不禁失笑，“雖然年輕人大都不會忌諱嫌惡此類白事，但是這種場合硬讓他來也不合禮數的。”

“原來他不陪我一起，不是不願意而是不應該。”樂言心中默想，也不知道安慰和失落哪個更多一分。

車子在門前停下，樂言接過溫佑初手中的行李箱，定定的望著眼前這棟寂靜無聲的房子。一個多月後重回此地，身旁沒有章小天的陪伴，院中沒有奶奶的等候，樂言驀然發現自己還是那個看到困難就想逃避的孩子，所謂的成長只有在獨自面對強大於己的敵人時才能辨出虛實真偽。

溫佑初在身旁說了幾句安慰鼓勵的話，傳入樂言的耳朵時已經變得支離破碎。樂言知道這個想要陪伴自己的人終歸也要走開，揮手道別後，樂言拖著拉桿箱推開大門走進院內。

聽到房門響動，正在客廳等候的樂乘風坐直身子，望著輕手輕腳走進門廳的女兒。

“爸爸，”樂言略感意外，“為什麽不開燈呀。”

“剛坐下的時候天還亮著，不知不覺已經入夜了，”樂乘風這才發覺自己已在漆黑一片的客廳中待了許久。

樂言打開了一部分頂燈，無聲的坐在父親對面的沙發裏。

“你媽媽前幾天一直失眠，明天又有很多事情需要打理，我讓她先去睡了。”樂乘風似乎感覺到家裏太過安靜，下意識的說明了一下。

“哦，”樂言倒沒有多想，“爸爸，你看起來也很累，快去休息吧。”

樂乘風沒動，樂言也只得低頭相陪。寬敞而空曠的客廳裏，父女兩人坐在稍顯昏暗的燈光之下各懷心事的保持著沈默。

“我之前已經多次提出讓你奶奶搬到二樓，想著清晨黑夜間也好有個照應。可老人家腿腳不便，不願意每日攀那幾十級臺階。。。” 樂乘風低沈的說著，分不清是對樂言的解釋還是對自己的寬慰。

樂言目送父親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後，慢慢後仰輕輕倚在沙發靠背，漫無目的的四處打量著，雕梁畫棟的設計格局、凸顯立體的藝術墻面、海洋藍色的巨型窗幕，直到最後，女孩的目光毫無意外的定格在那盞華美的巨型吊燈之上，“太陽照亮白天，月亮照亮黑夜，你照亮我，直到永遠。”

“我到家啦，正在看那盞吊燈呢。”樂言發了一條信息。

“早點休息吧。”章小天迅速回覆。

推開臥室門，精神有些渙散的樂言被嚇的一個激靈，定睛一看後不禁苦笑。一件黑色的禮服懸掛在床邊的衣架，上方斜斜的搭著一頂女式的黑色禮帽，肯定是困極的媽媽等不到自己的航班，只有將明日的裝束先行備好放到自己的房間。

樂言躺在寬大的公主床上翻滾了幾個周身以後猛然起身，忿忿的撥弄著散亂的頭發，“在學校有女人陪著，在家裏有男人陪著，現在難得一個人睡竟然已經無法成眠了嘛？”

左思右想片刻，女孩夾著一個枕頭準備換房。輕輕走到門口時略一沈吟又回身來到書櫃前，尋摸了半天拿起一個身材豐滿玲瓏的動漫模型，“那家夥說了幾次要帶走的，結果還是把你忘在這裏，男人的承諾果然是保險公司都拒絕賠付的條款！”

樂言溜進曾與章小天耳鬢廝磨多日的客房，這張床的尺寸稍小一些，可一個人躺上去還是有些不著邊際。樂言側躺著拿起手機，“入睡前想的最後一個人和睡醒後想的第一個人，有權利讓我開心或者難過。你會怎麽選擇？”

困意漸漸上湧，樂言瞧了一眼床頭櫃上那個性感妖嬈的動漫模型，抱著章小天用過的枕頭舒心的嘆了一口氣後緩緩閉上雙眼。有意無意中，剛剛寫好的那段文字變成草稿留在了輸入框未曾發送。

大部分參加葬禮的賓客已在殯儀館的儀式結束後離去，陪送骨灰下葬這最後一段路程，只剩下關系極為親近的家族成員以及零星好友。

燭龍公墓位於S市以西二十餘公裏的市縣交界，依山環水、寧靜祥和，是老年人口中的風水寶地。

工作人員已經開始封墓，樂家兄妹三人站在眾人前排，靜默哀思。

已有十餘年未曾回國的樂濟海比樂乘風年長幾歲，可是久居海外養尊處優，單從容貌來看反而比操心勞神的二弟年輕許多。

“說了多少次要到我那邊看看，總是因為各種事情未能成行，”樂濟海望著墓碑上的照片說道，“誰知世事難料，倒是我先回來看您了。”

“怪我，”樂乘風近幾日的情緒十分低落，“總認為前院的事情不能拖著，後院的事情可以緩緩，呵，這次卻是真的不用急了。”

“二哥，千萬別這麽說，”三人之中的小妹樂音摘下墨鏡，連聲勸慰，“養老送終原本不該是你一個人的事，大哥前些年出國養病又因家事掛身一直未歸，至於我嘛，不讓她老人家見到後煩心就算是一種孝道了吧。這麽多年一直是你跟嫂子照顧媽媽，今日這些親戚裏面誰也不能挑出個是非來。”

“乘風，別跟自己較勁，醫學上這是意外，命勢裏也算是註定，”樂濟海看出了二弟的落寞，“媽媽出身於書香世家，一生之中又最是以你為傲，這種事情她怎麽會想不通，又怎麽舍得遷怒於你。”

“瞧瞧你，眼眶怎麽還紅了，大家都在後面看著呢。”樂音趕緊將手中的墨鏡戴在二哥臉上，卻在擡手挽發間偷偷拭去自己眼角的淚點。

封墓禮畢，眾人鞠躬後離去。林念君上前挽起丈夫的手臂，卻發現對方的身體非常僵硬，沒有如從前那般每每肢體接觸時的溫柔回應。

“都結束了，回去吧。”樂乘風的聲音有奇怪，視夫如命的林念君自然聽得出來男人強行壓制的哭腔，止不住一陣心慌意亂。

“念君，別擔心。乘風他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有些傷感，你趕快送他回去休息。”樂濟海在一旁安慰，“餘下的事情就交給我們處理。”

齊佳文拉起樂言的手輕聲勸慰幾句後回身上車，溫佑初載著家人離去。

返回殯儀館將餘下的收尾之事完結後，樂家族內成員也終究各自散去。

樂言坐在車子後排，安靜的聽著大伯和小姑的對話。

“怎麽不帶小奇回來啊，他的中文還能說的利索嗎？”樂音笑著問道。

“這個月輪到他媽媽，”樂濟海一邊開車一邊答道，“老外的法律對這家門裏的私事管的特別嚴，非監護期要先打電話問詢，沒征得對方同意私自見孩子還會吃傳票。我不想跟那女的廢話。”

“你們兩個也真是冤家，都這樣了還不離婚，一副跟對方死磕到底的架勢。”樂音無語的說道，“難道又是為了孩子這個悲情的理由嗎？”

“那你可猜錯了，現在的孩子比我們想得開，”樂濟海一陣苦笑，“樂奇上次闖了禍後竟然比我嗓門還大，說什麽這點破事別跟他瞪眼，下個月不在身邊時我只會記得他的好。”

“離不了就和好，你是男人，主動一點。”樂音打開遮陽板的鏡子開始補妝，偶然間發現後排的小姑娘正歪頭望著自己，“言言，女人要隨時保持美麗。”

“小姑，”樂言笑著說道，“後面車上那位就是你的土豪男友吧。”封墓時樂言聽到了身旁媽媽和齊佳文的舌根。

“還有他土豪男友的兒子。”樂濟海神補一槍。

“怎麽著，媽媽剛剛駕鶴西去，你這個做大哥的就要光榮上崗了嗎？”樂音一雙秀目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他兒子雖然三十不到，可在社會上闖蕩多年早已分門獨戶，我跟蔣興波相處這段時間總共也沒碰上他幾面，礙不著我什麽事。”

“子承父業，都是在地產圈裏混，哪能分得清楚，”樂濟海嘆息一聲，“罷了，曾經的小妹轉眼間也要奔四啦，只希望你快樂舒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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