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晚些時候，樂言的父母先後歸來。樂言扶著護欄走下樓梯，終於要跟耳聞多次的父母‘初次’相見，她感覺到有種類似近鄉情怯的思緒快要填滿身體，連腳步都變得有些沈重。

樂言爸爸樂乘風正在跟奶奶說些什麽，年過中年依然身形筆直，稍顯疲憊的臉上依稀可見當年風采。聽到聲音後他微微側身，一雙精氣飽滿的眼睛註視著走近身前的女兒。

“爸爸，你回來了，”樂言忽然莫名其妙的一笑，“我也回來啦。”

樂乘風神情一轉，仿佛也被女兒話語中的情緒感染了幾分，“是啊，我們都回來了。”

“叔叔您好，我是章小天。”看著樂言又有些短路，章小天幹脆自我引薦。

“你好，小天。” 樂乘風朗聲一笑，“上次樂言跟我在電話裏難得聊了很久。本來甚是欣慰的我之後仔細回味，才發現大半時間都是在誇你。”

“爸爸，我說的那些全部是有據可查的事實，”樂言趕緊說道，“關於小天的事情我可不敢糊弄你。”

“哦，那其他事情就可以糊弄爸爸了，比如寒假時不回家的那個奇葩理由？”樂乘風原本有幾件棘手的事情需要馬上去書房處理一下，可發現跟女兒的對話竟然沒有進入幾句就涼的慣例模式後，忍不住還想多溫存片刻。

“那時候我本來是欲擒故縱，誰知道爸爸竟然真的同意了，耍酷的話已經說出口，我只有硬撐著獨自空守了一個假期的宿舍，”樂言順桿而上，假意哀傷的說道，“看著別人回家團聚，我在宿舍門上寫了幅對聯，上聯：羨慕嫉妒恨，下聯：空虛寂寞冷，橫批：獨善其身。”

“爸爸那時以為你只是不想奔波，誰能猜到後面還有這些小心思，” 樂乘風被逗的忍俊不禁，“以後什麽時候想回家了隨時回來。”

“知道啦，”樂言善解人意的說道，“你的手機已經響了好幾次，趕緊去書房處理公務吧。”

“你這孩子，”樂乘風忽然覺得近段時間公司董事會上那幾件翻來覆去的議題不再是死撞南墻，今日一整天焦頭爛額的情緒也有些雲開月明。

說話間一個妝容精致的女人風風火火的走進客廳。

“媽媽，我回來了。”樂言趕緊喊道。

“言言回來啦，”樂言媽媽林念君應了一聲後腳步未做停留，直至沖到樓梯口處才猛然想起今天這個日子有些特殊，“本來我要去接你們的，結果店裏臨時接到電視臺一個活動邀請。”

“阿姨你好，我是章小天。”章小天淡淡的說道。

樂言媽媽這才站定，在樂言和章小天兩人之間來回看了幾眼。

林念君從小練舞，都說筋長一寸壽延十年，是否真的如此神奇未為可知，只是歲月的痕跡確實沒有在她臉上多做筆墨，一身貼身的瑜伽服飾也勾勒出她豐潤優雅的身型。

“章小天之前看到每位女性長輩時嘴巴都跟抹了蜜一般，這回遇到真正駐顏有術的反而馬屁熄火，”樂言心中想道，“看來這家夥終究不像自己說的那麽雲淡風輕啊。”

“今晚這麽難得，都在家吃飯吧，”平時不愛多言的奶奶端出一個切好的水果拼盤放在餐桌上，隨口說了一句。

林念君欲言又止的瞧著丈夫，沒想到平日裏千依百順的男人竟然沒有回應自己的求助眼神，徑自上樓時還說道，“晚上小天陪我喝兩杯。”

“奶奶，我來幫你，”樂言主動請纓，打開冰箱一看頓時傻了眼，幸虧還有些眼熟的食材，“我學了幾道北方菜，晚上給你們露一手。”

“怕男朋友吃不慣喲？”奶奶笑著說道。

樂言微微點頭，心中卻想道，“我是怕自己吃不慣。”

“我們家言言也學會下廚了，那個男孩好福氣呀，小天，天天。。。”奶奶忽然有些失神，趕緊搖搖頭將那些煩心的思緒甩到一旁。

樂言套著圍裙正在廚房熱火朝天的忙活著，轉念一想覺得不對勁，“章小天雖然是客人，可像現在這樣一個人坐在客廳等著開飯真的心安理得嗎？之前在L市時這家夥可是八面玲瓏，大小場合就屬他禮數周全的呀。”

想到這裏樂言有些不開心了，手裏抄著切菜的家夥也未來得及放下便跑到客廳，“章小天，過來幫忙！”

章小天瞧著樂言平日裏難得一見的廚娘打扮不禁失笑，“就這個姿勢別動，我給你拍一張留個紀念。”

“你怎麽說也是頭次上門的毛頭女婿，應該抓住一切機會表現的嘛，”樂言埋怨道，“你可不是那種心裏沒數兒的人，唯一的原因只能是不重視我唄。”

“當然不是的，”章小天走近樂言低聲說道，“我就是覺得這個房子的氣場跟我相沖，心裏總有些不舒服。”

“別瞎說，你在這裏生活了那麽多年。。。”樂言頓了一下，看看四周後繼續輕聲說道，“你那種別扭的感覺我能理解。反正我們也待不了多久，打起精神來，全當為了我嘛。”

晚飯時間，一家人難得圍坐在一張餐桌上，奶奶非常開心，不停的誇讚樂言的手藝了得；樂乘風興致頗高的聽著樂言對校園生活的講述，期間也與章小天多次碰杯；林念君不停的拿起手機查看和回覆著信息，面對樂言幾次主動的攀談明顯心不在焉。

“念君，你怎麽這麽忙，”奶奶有些看不下去了，“言言問你們那個工作室的事情呢。”

“大小事都是我在張羅的嘛，佑初媽媽最近抽不開身，”林念君看著樂言說道，“我把以前安穩的工作辭了之後一心撲在這個工作室上，雖然有點累但畢竟重拾了我朝思暮想的專長，也算是求仁得仁。女人到了我這個年齡能做些自己喜歡的事情不容易，言言以後會理解我的。”

“人家要在家裏陪兒子，當然沒時間天天往外跑，”樂言幾次熱情遇冷後的無措眼神讓奶奶心頭起火，“言言在家這幾天你就不能把外面的事情放一放。。。”

“媽，言言都是大人了，” 林念君打斷了奶奶的話，“再說她小的時候也不需要我天天陪的嘛。”

章小天一副客人遇到主人家事外洩時不聽不看不說的標準姿態，只有樂言註意到他低下頭那一刻變得有些幽暗的眼神。

“以前的誰是誰非追究起來也沒有意義，想深了大家都難過。這次言言回來有心修補與你們的關系，按照她以往的性子這是多麽不容易的事情。”奶奶看了眼一旁沈默的兒子，心知這個時候閉口不言已經是他最大的孝順，“言言還是小孩子的時候你們跟她一樣不懂事，現在她都長大了你們還沒有她懂事嗎？”

奶奶這句話說得有些重，飯桌上的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有些許久未提但從不曾淡去的回憶在幾人心頭浮起，林念君委屈不已，一時負氣的說道，“別人有兒子在身邊貼心適意的孝順，自然願意待在家裏哪怕多看一眼都是滿足的，我怎麽比得上她的福氣。。。”

“念君，這事過去多少年了你怎麽就是出不來，”奶奶情緒有些激動，“你總說言言不貼心，還不是被你這種傷人的態度生生逼遠的。。。”

“媽，別說了。”樂乘風放下筷子，“念君挺不容易的。言言出生後她身體一直不太好，開舞蹈工作室是我的主意，現在念君精神面貌好多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晚飯還未結束，媽媽和奶奶已經雙雙離席。樂言並沒有感到太真切的悲傷，只是有些仿徨無助。她原本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剛開始的苗頭其實也還不錯，只是稍不留神一切又回到了固執的原點。也許正是經歷了無數次剛握住一絲希望轉瞬間又雙手空空的循環之後，那個天真無邪的小女孩才最終變成了那位寒氣刺骨的‘樂言’吧。

“小天，讓你見笑了，”樂乘風舉杯飲盡殘酒，轉頭望著局促不安的女兒，“樂言，家事不講道理，講清了道理就傷了情分。”

“奶奶她們不會留下心結吧。”樂言終於明白面對舊事自己還是自不量力了，可是也不想讓情形變得更糟。

“她們各自心中早有怨氣，但並不是針對彼此，只是無法釋懷也無處發洩罷了，”樂乘風對低著頭的樂言說道，“你媽媽為了這個家放棄了很多，所以對她我一直是百般的遷就包容，結果就把她寵成了孩子。”

“爸爸，我明白的，”樂言擡起頭望著自己的父親，“我現在長大了，不會再跟她爭了。。。”

章小天強忍幾乎脫口而出的爭論，終於做到沈默不語後甚至多一分鐘都不想再待下去。

樂乘風的手機再一次響起，“三樓的房間已經專門請人打掃過，你幫小天收拾一間出來，晚上就早點休息吧。”說完後起身離開。

美輪美奐的餐廳裏，樂言和章小天並排坐在餐桌一旁，心事各異。

“為什麽吃完飯後，沒有一點亂七八糟錯亂堆放的感覺呢。”樂言望著那些精致華美的餐盤碗碟，總覺得少了些生活氣息。

“哪怕下一刻即是死亡，也要衣冠正裝。”章小天失神的盯著前方，“精英人士的基本修養。”

“想什麽呢，”樂言瞧瞧唯一陪在身邊的男生。

“想念老爸炒的火爆腰花，還有冰鎮啤酒。”章小天不假思索的說道。

“小天，我真的會哭的。”樂言話語裏帶著濃重的鼻音。

“你今天表現的已經很好了，”章小天拍拍樂言的手。

“還好有你在我身邊，”樂言看了看空曠的大廳四壁，“不然現在的情景真的可以用慘不忍睹來形容。”

“這裏交給我，你幫我收拾房間去吧，”章小天說道。

夜深人靜時，樂言輾轉難眠。“冰凍三尺絕非一日之寒，”有些事情釋然了，有些事情卻想不通，“可為什麽要分開睡呀。”

樂言抓起枕頭溜進了章小天的客房。

“門沒反鎖，”看到章小天正靠坐在床上無聲的笑著，樂言訕訕的說道。

章小天將女孩輕攬入懷，“有話想對我說吧。”

“是啊，”樂言心裏暖暖的，“可是現在又覺得說與不說好像也沒有太多區別。”

“終於明白以前的我為何那麽不可理喻了對嘛？”章小天輕撫著樂言滑到自己胸膛的長發，“每個人絕望的理由，在旁人看來都是小題大做的矯情。只有自己清楚那最後一根稻草，到底壓垮了積蓄多久的悲傷。”

“上天讓我走進了你的生命，可以感知你真實的悲傷，”樂言低聲說道，“我真倒黴，也好幸運。”

“樂言，這樣的你真讓人愛不釋手。”章小天覺得自己才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

“說真的，我有時候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都覺得心動，你竟然能夠坐懷不亂，”樂言微微有些不忿，“美色面前能夠守住底線，這份自制力還是有些可怕。”

“又想拐彎抹角的求證我的取向問題嗎？”章小天似笑非笑的說道，“耳鬢廝磨這麽多個夜晚，我到底如何你心裏沒數嘛。”

“這倒也是，”樂言一副盡在不言中的笑容，“我只是覺得如果連身體容貌對你都沒有吸引，剩下就真的全是自卑自憐了。”

“樂言，其實你很好，只是再自信一些。一個真正喜歡你的人，是希望你不斷進步，而不是原地沈淪，”章小天真誠的說道，“我覺得兩個人最好的狀態應該是，一起變成更好的自己，然後讓對方更愛自己。”

“所以我要努力跟上你的步伐，不能變成一個徒有其表的花瓶，”樂言忽然輕笑一聲，“這年頭說自己是花瓶，有沒有自誇的嫌疑？”

“你應該慶幸自己生活在顏值也被公認為一種資本的時代，”章小天手裏揚起一個遙控器，“猜猜我找到了什麽。”

樂言被稀裏糊塗的拉到一樓大廳，章小天把兩側海洋色的巨型窗幕搖下，神秘兮兮的望了樂言一眼後，緩緩舉起手中的遙控器。心中明朗的樂言擡起頭，滿心歡喜的等待神奇一刻的降臨。

什麽也沒有發生。“我換過電池了呀，”章小天拍拍遙控器，“肯定是太久沒用不太靈敏了，你就在這裏等著。”

章小天三步並作兩步爬上樓梯，一路上換著角度對著屋頂不停按著遙控，“真是不給力啊。”

“小天，不行就算了，黑燈瞎火的你別摔著啦。”樂言有些擔心。

“我就是想讓你多擁有一些愛上這個家的理由，”章小天聲音有些起伏不定，“他那些大同小異的道理以前說過許多次，我委屈、憤怒直到淡漠；當再次聽到這些以愛之名的混賬邏輯卻變成了對你的說教，我真的只有錐心的難過。”

章小天在高處俯視著立於黑暗的大廳中央仰望自己的樂言，仿佛看到那個曾經淪陷於深淵之中無助的仰望天空的‘自己’，心疼憐惜不一而足的情緒湧上心頭，他從沒有像此刻這般不理過去、不問將來、不顧一切的想要將那個女孩擁入懷中。

忽然一陣輕響，類似環扣解開的聲音，只因在如此寂靜的夜晚才能被二人聽到。屋頂的隔層向兩邊緩緩分離，興奮的月光迫不及待的傾瀉而入，未曾想跟巨大的吊燈撞個滿懷，情非得已之後是琴瑟和鳴，環繞纏綿中綻放出無數個色彩斑斕的音符，蹦蹦跳跳的渲染著空曠的大廳。

樂言情不自禁的舉起雙手想要抓住那些淘氣的精靈，腳下地面在四散光點的襯托下仿佛變成了虛空，而自己也好像被貼滿全身的絢麗蝴蝶牽引著飄向空中。

章小天望著沐浴在七彩花叢中快要飛起來一般的女孩，用只有自己聽到的聲音說道，“至少你還教會了我一些事情，比如，要把喜歡的她寵成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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