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淺隰遇龍龍尤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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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妾身對不住夫君。”我低下頭道。星魂冷哼一聲道:“你自己知道就好。”

我垂下眼簾,努力讓眼裏擠出淚花道:“我不敢奢求夫君的諒……”

星魂卻冷聲打斷我道:“夠了!你的戲一點也不精彩!”我咬住下唇,略覺尷尬,但很快就恢覆了,習慣了,就好。

我裹著衣袍坐在了床上,心想他對死人都比對我好。

我盯著韓非的屍體看了一會兒,發現他的露在外面的腳底板上有三顆紅點,我很好奇,便從床上起來,仔細看去,我朗聲道:

“夫君!韓非的腳底板上有三點紅點!”

我一起來,藍袍子從我肩頭滑落,我對上星魂的眼,發現他正盯著我看,我連忙拉好衣領道:“夫君你看!”

星魂不說話,只是上下打量了我一會,才緩緩道:“紅點?”他邊說著,便向著我走過來。我給他讓開了地兒,星魂俯下身看了一會道:“你摸摸看。”

又用我做盾,我真相告訴他女人是用來疼的,不是用來當擋箭牌的。我應了,然後走了過去,伸出指尖輕輕碰觸了韓非的腳底板一下,然後道;“什麽也沒有啊!”然後皺皺眉頭道:“只是這種味道讓我想起了大業那醇厚的香氣。”

星魂立刻向我瞪來,我還沒反應過來自己怎麽了的時候,星魂身影一閃便已站在我的面前,揪住我的衣物把我提起來惡聲道:“大業是誰?”

我被嚇得一僵,哆嗦著嘴唇說不出話來,我……我怎麽了?

我只是想說我師弟大業三月不洗腳就這味兒啊,我怎麽他了?

我胸口又敞開一大片,我倒無所謂,可是星魂很快便不再看我的臉,而是看我的胸口了。

剛才全光著也不見他怎麽看,現在欲遮還露他倒喜歡看,果然是怪胎!

“大……大業是……是我最不愛洗腳的師弟……他的腳丫仨月不洗,就差不多是屍體上的味道……”我哆嗦著道。

星魂挑挑眉,眼睛終於從我的胸口挪開,側著臉湊近我,大眼都快要貼到我的眼裏了,似乎是想從我的眼裏知道真假。我被嚇得差點沒哭出來。

你把決牙放出來踩我我都不怕!

星魂比決牙可怕多了!

“真……真的!騙你我是咱家二白!”二白是紫諾的“好夥伴”,是一條通體雪白的大白狗。

起初星魂對養狗十分反對,數次將二白踢出陰陽家大門,但是都被我偷偷找了回來,數次如此這般後星魂就冷哼一聲,視而不見了。

沒辦法!我就這麽一兒子,親生的,肯定得可勁兒疼!

星魂不說話,藍眼珠子上下動了動,然後猛地松手,讓我沒反應過來,一個屁股蹲兒就蹲地上了,屁股很痛,但是我不敢動,只是盯著星魂的腳。

連大氣兒都不敢喘。

星魂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過去,我看到他碰了一下屍體的腳,突然眼神就不對起來。

這種眼神……很熟悉。

也很陌生。

我看著星魂一步步朝我走來,我想站起來,但卻不幸的發現:我的腿軟了。

星魂周身都有氣流浮動,吹得他沒有束冠的長發四散飛舞,中單獵獵作響,好似有野獸哀嚎。

終於我的背撞上了墻壁,黑色的影子則慢慢覆蓋在了我的身上。

星魂的眼,在發著紅光。

其實他發紅光也沒什麽,可是,在不調動內力的情況下發紅光,這就說明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呢?

我還記得,是東皇,東皇曾讓星魂變成那種可怕的模樣,那時候不得不用巨大的鏈子將星魂鎖住。而星魂那時就像是失控的野獸。

用東皇的話來說,就是一條瘋了的狗。

那三點紅點在方才是絕對沒有的,因為屍體並沒有穿鞋襪,而此時有……

“夫君,你怎麽了?”我嘗試著仰起頭沖他笑。然後繼續道:“是流衣的不是,夫君莫要再生氣了。”

我一邊這麽說著,以便讓眼睛瞇起來笑著,然後伺機觀察周圍有沒有我可以躲藏的地方。

星魂一句話也不說,他左手慢慢舉起,一道紫光出現,我連忙躲開,只聽身後一聲巨響,我在看去,那墻上已是一個巨坑。

碎石渣渣在慢慢往下掉,有灰塵飄起。讓星魂原本潔白的中單此時變得有些臟,濕漉漉的衣服要比平時更容易沾染灰塵。

但是此時此刻的星魂,全無平日裏極其愛好的模樣,他也不在乎自己變成了什麽樣子。

他只想把我剁成肉臊子。

我拼了命往石幾下面躲去,星魂的速度怎麽是我這種絲毫沒有內力的人可以匹敵的呢?很不幸,我在倉皇跑的過程中,被星魂一個瞬移,踹到了我的肚子上,正中傷口。

我一口血就噴了出來,如果單純是外傷倒也好些,可是星魂這一腳可是實打實用了內力的。

我不能控制自己了,只能縮在地上一抽一抽打著擺子,星魂此時卻並不動了,只是很安靜的在一旁看著我。

“咳咳……你想殺我?”

我抽了一會,我發現只要我不做大動作星魂也就不動。

我不知道他現在能不能聽懂我的話,也不知道他會對我怎麽樣,冷靜,冷靜!公孫流衣!你必須給我冷靜!

我每呼一口氣都覺得胸口有點痛,星魂不搭理我,只是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周身卻還是有氣流湧動。

我舔了舔嘴唇上的血,該死,我身上一點藥也沒有。然後微微瞇著眼睛笑道:“我以後一定會學聰明的,還請夫君手下留些情,好歹我們也同床共枕那麽多年了,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們比一日要多幾百日,幾千日呢!”

星魂看著我,他歪了歪腦袋,他手裏的氣刃慢慢回縮,變成了球一樣的形狀,如同水波一般帶著流淌的質感。

我繼續舔舔嘴唇,同時身子在慢慢往後挪,不過與其說是挪,倒不如說是蹭更為恰當。

我現在只能拖,我沒有防身的任何東西,我沒有絲毫的武功底子,只有拖。

興許一會他好了也說不定呢?

“夫君啊夫君,求你就饒了我罷!我好歹為你生兒育女,好歹與你相伴數個寒暑,你不能這麽薄情啊!”我故意裝可憐道。這時候星魂還是沒有動。

這種感覺很不好,讓我感覺我是一只老鼠,而他是狡詐的貍貓,而貍貓這刺毛畜生最擅長的並不是捉老鼠,而是游戲。

它們有著狡黠靈動的眼,還有討巧的外表,以及那貌似無害陰柔卻又時時刻刻都充滿著殘忍危險的尖刺的利爪。

更可怕的是它們的性格,以殘忍為游戲最大的樂趣,並不是讓你死,而是讓你的心與你的身受到雙重折磨,最後崩潰而死。但是他們明明做著異常殘忍的事情,卻偏偏會用那狡黠靈動而又討巧的眼與面容欺騙你,騙得你的愛撫。

就像是星魂,一樣殘忍。

我的手看似自然的支撐著身子,實際上我卻是在用他藍色袍子的掩護,去摸什麽東西。

一個能讓我引起星魂註意的東西。

不多時,我的手便摸到了一個涼涼硬硬的還帶著粉的感覺的東西。

此刻我真慶幸我一只手是好的,是可以摸到什麽東西的,是可以感覺冷暖軟硬的。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笑道:“您瞧!”我咽了口口水,口水裏混著血絲與塵土,鹹乎乎的,我繼續笑著道:“我除了有點笨,但對您還是忠心的!您說過的,只要我聽話就好了,我很聽話的,你讓我做什麽我……”我慢慢站起身,手裏攥著石塊,星魂瞇了一下眼,我撞著膽子靠在了他的身上,我的心的確是覆雜的。

他可能會咬我一口,如果他再咬我,一是此地沒有解藥,二是他的身體受不了的,他已經咬過兩次,不能再碰了。

可是我又希望他咬我,他如果咬了我,至少我在他昏迷的時間裏是安全的。

我很矛盾。

一切,只能聽天由命了。

星魂啊星魂,我早就說了你不要帶我出來,老天如何,我也不知。

你若死了我倒也不是不願意跟著,只是孩子還小,我至少要找個能照顧他的人,才放心啊!

慶幸的是,當我攬住星魂的時候,他並沒有咬我,只是瑟縮了一下,然後作勢就要向我打來,我趕忙用石頭砸向他的後腦勺,卻沒想到石頭如此不堪一擊,居然被星魂的內力一下子炸成了碎末。

我猛地一把被星魂推到了地上,我閉上了眼。

果然是聽天由命。

話雖是這樣說,但是我的眼也沒有閉緊,還是微微睜開了一條縫隙,機關手擋在臉上,眼見一掌就要劈向我了,我連掌風聲都聽到了,忍不住“啊”一聲叫了出來,卻聽見星魂斷斷續續道:

“流衣,對我,好。不能殺。”

我楞住了,瞇縫著眼睛看了好半天,星魂突然一邊倒了下去,我一下懵了:到底是怎麽了?

一定是因為那三點紅點!

不對!為什麽我碰了沒關系,星魂稍微碰了一下卻變成了這樣?

難道說東皇下在星魂身上用來控制星魂的咒,根本就沒有像我們想的那樣,和東皇一起消失?

我的天!

我楞了好久,我用袖子擦擦臉,然後看見星魂在地上縮成一團抽搐起來,眼睛時而冒紅光,時而毫無神色。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他究竟被東皇怎樣折磨了!

星魂在地上滾著,渾身抽搐著,好像有人把他當成傀儡一般肆意玩弄。

星魂啊星魂,你最喜歡掌握人生死,誰知你手中之線,會不會也是控制你自己之線?

星魂就在我面前,頭發散亂,很快,星魂一口血噴了出來,正中我下裳。

星魂原本幹凈發亮的發絲此時與方才打碎石墻而落到地上的灰塵糾纏在一起,看起來十分臟,臉上黑一道紅一道的,就像是落難的乞丐。

我對他好,他此時居然還記得。

我弄不懂你,你究竟是愛我,還是不愛我。

你究竟對我是什麽心思?

只是利用?

那你又何必為我兩次受如此之罪,殺了我不便好了?

你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殘忍?溫柔?高高在上掌人生死?

那你現在這般狼狽,究竟又為哪般?

星魂忽然躍起,左手聚氣成刃,就要向著右手砍去!

這究竟是什麽咒!不殺別人,便對自己下手嗎?

我飛起一腳,踹在星魂臉上,星魂怒喝一聲,便一掌沖我打來,我躲閃不及,一掌就被打飛。

卻料“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這一掌只是將我打飛,卻並無十足內力,我順勢抱住方才看見的吊起青銅燈的粗繩子。

人都是被逼出來的,我也不知怎麽變得這般靈活,等到我腦裏開始想事兒的時候,腳已經踩上了燈柄,星魂在下面瞪著我,雙眼通紅嚇人,不過也好,他現在忘了自己砍自己了。

別的不說,我是知道失去手之後多麽不方便,尤其是外人看你的目光,會讓你恨不得找個地縫兒鉆進去。

我已如此,哪能讓孩子再有一個不健全的爹爹呢?

我不像孩子像我一樣,被人戳著脊梁骨說三道四。

這時候,忽然這繩子緩緩下降起來,我嚇得一個機靈就網上猛躥,無奈這燈居然開始大幅度搖擺起來,卻聽“隆隆作響”之聲響起,床榻前方的一截墻壁開始往後凹陷,隨著青銅燈的下落和搖擺,那石墻便開始往上升去,我大喜:後面是空的!

逃過一遭算一遭!

我看馬上星魂就要抓到我了,我在繩子往那個方向晃悠的時候,我輕喝一聲“去也”,便躍向那處機關!

石壁緊緊露出一條縫隙,僅容一人通過,我趁勢鉆了進去,只聽身後星魂怒吼之聲,終於心下安泰。

總算是出了鬼門關了!

我喘了幾口氣便覺得不對起來,這裏很黑,彌漫著一股潮味兒,還有一種鹹濕的味道。

有點熟悉。

等到我真正想起來這味道為何熟悉的時候,就覺得那句“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真是太對了!

機關開始慢慢合上,發出那種石頭摩擦所特有的聲響,直到最後一縷光線的消失,我本以為我將要陷入黑暗,但是我錯了。

耳畔響起了“呼咕呼咕”的聲響,鹹濕的味道加重起來,我好奇地站起來,環顧四周,無奈四周過於黑,我什麽也看不到。

地面開始震顫起來,確切的說是對我來說的地面震顫起來,因為我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麽樣的一個地方,在水中?是圓?是矩?所以請允許慌亂之時的我如此描述。

因為我正搖擺不能自已,於慌亂之中扶到一硬物,便死死扒住不放,卻一個用力,使那硬物之上忽然凹陷下去一塊,我嚇得收回手來,卻被這震顫震了一個屁墩兒,坐到了地上,傻乎乎一動不動了。

“呼咕呼咕——”

伴隨尾音“咕”的拉長,地面開始慢慢恢覆平靜,我聽到有水流聲,逐漸的,我感覺到衣服正在慢慢浸濕。

感覺到被浸濕是因為一種古怪的寒氣正迅速侵蝕著我的四肢,我稍微擡一下胳膊,便感覺道衣料浸水之後特有的那種沈重感。

我正在發傻,互聽耳邊“呼”一聲,變察覺到有光開始迅速傳遞,就像是我在紫墟時,在那個“鏡”裏,趁著琦斐納妾倉皇逃跑時所看到的街上的燈一樣的光。

一盞一盞亮起,有條不紊,好似是有經驗豐富的人正在指揮著舞姬們跳舞也似的。

這些光從右往左,迅速亮起,一盞接著一盞,一盞亮起來,後面的那一盞就也會立刻跳起活潑的火苗兒來。

像是總角稚童般,歡快活潑。

這些火焰沿著墻壁迅速蔓延,這也讓我看到了周邊的環境,也看到了一個十分讓人作嘔的怪物。

真的是怪物。

對面的墻壁是奇特的拱形,而我身後則是直直的,就像是一把弓箭的模樣。

而在這裏的不光我一個活物,還有一個活物。

這個活物也是方才發出“呼咕呼咕”聲響的怪物。

我一動不敢動,死死盯著這個怪物,直覺的渾身都嚇軟了:這怪物與那日我所殺死的三腳蟾蜍頗為相似,至少腦袋很像,而且它也有三條腿!

不過是三條人腿!

這三腳蟾蜍若是渾身碧綠,倒也算的顏色清透,可這“三腳蟾蜍”,卻是皮膚發出一種暗藍色,雙目猶如火般赤紅,體積比我那日所殺的要大上許多,在火光跳躍的照耀之下,它那光滑黏膩的肌膚也染上了一層薄黃。而凸起的地方則像是銳利的角,猙獰的立在那裏。

而本該是腿的地方,請原諒我用詞不當,我已經無法去描述了,你可以想象出一只有十幾丈高的巨大三腳蟾蜍,蹲在你面前,它那碩大惡心的頭與寬闊的緊閉的嘴巴正瞪著你的感覺嗎?

我只能覺得惡心,那三條人腿較為纖細,與它壯碩的身軀頗為不相稱,上面也有一層它身上那種惡心的黏乎乎的東西,這使得那三條纖細的腿看起來分外的光亮。

如果單獨看這三條腿,你會想象出那是少女身上的腿,纖細,修長,漂亮,光滑。

但是將它和巨大醜陋的蟾蜍還有它身上凸起的疙瘩和惡心的粘糊糊的水一樣的東西聯系在一起,你無論如何都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美了。

想我也算是見過世面的,跟著師父長眼不說,就跟著星魂這幾年,也看了不少奇異之物了,會說話的決牙,困住人的鏡子,碎片一樣破裂卻在完整時無窮無盡的陣法……

但是都遠不如眼前長著“少女腿”的……嗯……蟾蜍讓我來的驚訝。

巨大肥胖的身軀,那纖細的腿根本支撐不起來,以至於它們就像是沒有骨頭的肉,軟塌塌的癱在那裏。

地上慢慢湧出水來,前面的拱形墻墻根處,出現一個個黑黢黢的小孔,裏面有水汨汨流出。

這水泛著寒氣,讓我感覺到一種骨頭縫裏的疼痛。

我“咕嚕”咽了一口口水,在“呼咕呼咕”的響聲之下,到是不那麽明顯了。

卻足以讓我自己聽見,也感受到,自己是醒著,一切都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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