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彌漫的黎明時分，天上的星月都已經快落下，最黝黑的夜幕尾聲，值夜的兵卒早已困倦不堪，哈欠一個連著一個，抱著胳膊瑟縮在避風的角落，眼皮子打架的期盼著來交班的快點兒到，他們好下夜吃頓熱乎的，再好好補個覺大睡一場。

萬籟俱寂，一聲低低的“吱呀——”聲雖然讓守夜的兵卒們心中一動，但已經困的有些混沌的腦子和強烈的睡意，還是讓他們反映十分遲鈍，等看見厚重的城門正在緩緩打開，才瞇著眼睛往城門方向看去。

“下邊兒的，幹嘛呢？還沒到開城門的時候呢啊？”

雖然是戰時，但一直緊閉城門卻是不可能也不現實的，所以即便是這最前線的明珠城，每天也有固定的打開城門，供周邊百姓進出的時辰，而軍隊的蔬菜和肉蛋的補給，也多來自於這些進城做買賣的百姓。

只是這天都還沒亮呢，現在開什麽城門啊？

“噓——”

偷偷摸摸開城門的其中一人，是一個小校尉，因為經常被安排和他們一起守夜，所以互相之間還算熟悉。

一見是他，出聲問話的人連忙縮了縮脖子，賠著笑臉道：“喲，李哥，怎麽是您啊？這大早上的，您不多睡會兒，來這兒折騰城門幹啥啊？”

附近的守兵都清醒了些，好奇的看了過來。

李校尉還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壓著嗓子道：“兄弟幾個給點兒面子，哥哥我前些日子不是找了個相好的嗎，她爹原來是屠夫，好口牛肉，但這殺耕牛吃可是要下大獄的事兒啊。”

“哥哥這不是找了點門路，花了不少錢，想在未來老泰山面前露露臉，努力拿下他們家閨女嗎？”

說著，李校尉頗為得意的呵呵一笑，“這次可是趕巧了，遇到一個流散的小部落，整整弄了二十多頭小牛犢子！”

“哥哥只留一頭，剩下的，兄弟們這幾天可要有口福了，嘿嘿。”

在邊城當兵就這點兒好，經常能弄些好吃好玩兒的，即便是督軍也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管，算是大家約定俗成，默認的給大家弄點兒好處，也是基層將領們常用的收買人心的手段。

所以聽李校尉這麽一說，守夜的眾人也不疑有他，一個個幹咽著嗓子，餓了一晚上，肚子叫的更響了。

“那感情好啊！咱們兄弟就先謝謝李哥豪氣了！”

“提前祝李哥抱得美人歸啊哈哈哈哈。”

“是啊是啊，李哥要是娶妻，可得請兄弟們喝杯喜酒，沾沾喜氣啊！”

一群人小聲的拍著馬屁，就近的都主動上前，幫忙把城門打開。

李校尉一邊樂呵呵的應著，一邊慢慢往後退去，眉眼間閃過一絲糾結和不忍，只是事到如今，已經容不得他再猶豫了......

“兄弟們，抱歉，等以後去了地下，哥哥給諸位賠罪！”

旁邊有模糊聽到他好像說了什麽卻又沒聽清的，忍不住偏頭問道：“李哥，你剛才說啥了？”

李校尉連忙搖頭擺手，“沒啥，就嘀咕一下送牛的人怎麽還沒來呢，這天都要亮了。”

在眾人的幫助下，城門很快就大開了，而且為了給李校尉保密，他們這些幫忙開城門的，還主動壓低了聲音，放慢動作，以至於這邊城門都開了，離的稍微遠點兒的守夜士兵還沒察覺到呢。

嘴裏小聲抱怨著，李校尉若無其事的從身旁的火盆裏抽出一支燒的正旺的柴火，對著城門外那黑洞洞的方向，以一種特殊的頻率左右晃著柴火。

用了一晚上悄無聲息摸到城外不遠處的尋源會精銳死士和卓爾納最驕傲的親兵們，看著那遠遠的一點，仿佛漂浮在半空中的鬼火一樣的信號後，動了。

整整兩千人快速行動起來，就算再小心也會傳出不小的動靜，而在外邊兒埋伏了一夜的精銳，卻一點沒有要隱藏的意思。

所以只是一動起來，就像遷移的獸群一樣，在靜寂的黎明，發出了轟隆隆的悶響。

守城軍們一下子就徹底清醒了過來，許多人忙不疊的爬到女墻上瞇眼往外看到底什麽情況，還有見勢不妙想去先把狼煙點著的。

可惜，他們的敵人，不僅在外面......

“好多人，好多人在外邊兒......呃啊——”

一個眼神好，稍微看清了點兒東西的士兵，還沒來得及大聲示警，就被身後一個‘自己人’給推下了城墻，直接慘死。

想去點燃狼煙的人，跑到烽火臺附近，卻有種咫尺天涯的無力感和憤怒——烽火臺早就被十多個‘自己人’手持武器給保護了起來，而本應填滿狼草的烽火臺中，此時空空如也，幹凈的連草根都沒剩下。

“敵襲！敵襲！快把城門放下！”

幫李校尉把城門打開的人中，總算有反應過來的，驚怒交加的怒瞪李校尉一眼後，雖然氣的恨不得現在就砍他兩刀，可關閉城門才是現在最重要的事！

打開城門用的絞盤，需要最少兩個人才能轉動，而且速度極其緩慢，不是想放就能放下的，而洞開的城門附近，可不僅有李校尉這麽一個內奸。

“抱歉了兄弟，如果不是陛下心狠，我們也不會走上這條絕路！”

李校尉仿佛下定了決心，揮舞著手裏的柴火棍厲喝一聲，“把內墻門放下，咱們必須堅持到把人放進來！”

明珠城的地理位置是最兇險的，所以在設計城池的時候，比普通的城池還多了一道內城門。

本來這樣的設計是為了給守城軍多一道防線，事實上在過去也是這道內城門，給了守軍許多次喘息的機會。

可這一次，這道內城門被放下後，卻成了阻擋守軍搶回城門的鬼門關。

城中聽到動靜匆匆沖出來的兵將被內城門擋住，一時半會兒沖不出來，而內城門之外的守軍寥寥無幾，在旁邊‘同袍’們有心算無心的沖殺之下，死傷慘重。

城內的守軍們憤怒的劈砍著內城門，一雙雙眼睛，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被擋在一門之外的兄弟們被砍瓜切菜一般的殺死，內疚、憤怒、難以置信的怒火，讓他們的眼珠子變得通紅又溢滿狂暴的氣息。

“啊啊啊啊！！！殺，殺出去，把這些狗娘養的畜生統統殺了，祭奠死去兄弟們的在天之靈！”

不知是誰一聲狂吼，內城門中拼命在砍城門的將士們，力道在嘶吼中變得更猛了。

李校尉就這麽兩眼木然的站在內城門的不遠處，感覺裏邊兒劈砍的刀子稍微長一點就能捅在他身上。

李校尉心裏清楚，所有人心裏都清楚，等內城門一破，他第一個就要被暴怒的守軍、往日的兄弟們，亂刀砍死。

可他現在已經不在乎了，嗅著鼻間本屬於自己兄弟的血腥味，李校尉如鯁在喉，張了張嘴，努力了半響，他突然沖著內城門裏的守軍們叫出聲來。

“別砍了......別砍了！！！跟在襲城的精銳後邊兒的，就是卓爾納的六萬大軍！沒有內城門做抵擋，你們都得死，全城的百姓都得死！！！”

這一嗓子吼完，所有人都呆了片刻，周圍猛的一靜，仿佛所有人連呼吸都忘了一般。

就在這時，一支寒光茫茫的利箭從黑暗中射了進來，李校尉毫無防備的後心，被整個射穿，利箭強悍的力道，甚至把他的身體帶著往前，直到把他釘在了已經顯得搖搖欲墜的內城門上。

李校尉有些艱難的低頭看了看透體而過的利箭，對著最近的內城守軍咧咧嘴，淚水混著血水，爬滿了臉。

“逃，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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