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月色絕美。

黝黑的山林中，銀亮的是平靜的山間水潭，黑黝黝的是厚重的石頭，隨著夜風沙沙作響的，除了樹葉和林間生活的諸多夜行小動物，還有心懷叵測的人。

樹梢以上的世界寧靜祥和，樹梢之下，暗流湧動，安靜的熱鬧著。

臨近子夜，白黎、褚松青和陶鯉，並肩而立，在一塊隱蔽的山石後顯得有些百無聊賴。

陶鯉這個身懷六甲的人本不應該出現，白黎三人也是極力反對的，可作為讓大家陷入危機的“罪魁禍首”，陶鯉覺得如果自己占著身子重，就躲在他們身後，眼睜睜看著他們為了與他們毫不相關的事用命做賭註的話，就太狡猾了。

所以三人的反對無效，重新擁有了蔔卦能力的陶鯉，理直氣壯的跟了上來，倒是武力值不太行的苗空空，被留下斷後，看著馬匹，準備隨時接應他們逃亡。

“都什麽時辰了，他們真的來了？”看了眼快到頭頂的月亮，褚松青慵懶的打了個哈欠。

陶鯉眼中的霧氣閃過，有些緊張的低聲道：“快到這邊了，他們今晚的布置我剛才都說了，但一會兒會怎麽樣我可不知道，你們兩小心應付啊。”

“知道了，你自己躲好，啰嗦。”

褚松青耳朵動了動，有些不耐煩的按著陶鯉的頭，把她塞回山石與巖壁之間的陰影中，伸了個懶腰，無聲的和白黎對視一眼，往前又走了一段，熟練的隱蔽起來。

他們得保證，一會兒打起來的時候，不會無意間波及到陶鯉才行。

“放開，你別跟著我！”

一道煩躁的嬌媚女聲，打破了林間的靜謐。

伴著傾瀉而下的月光，紅蓮的身影率先從樹蔭間鉆了出來，手狠狠的往後甩了一下，扭過半邊身子，十分不耐煩的沖緊跟著她的修羅低吼道：“既然連你的親衛都敢不把我放在眼裏，那你就放了我這個無足輕重的人行不行？！”

“紅蓮，紅蓮你聽我解釋......”

追在紅蓮身後的修羅顯得有些狼狽，臉上隱隱帶著不耐煩，卻還是努力放軟了聲音，伸手去拉埋頭往前走的紅蓮。

“他們只是職責所在，沒有不把你放在眼裏的意思！”

紅蓮猛的頓住，冷笑一聲，“那你的大帳為什麽不讓我進去，行軍路線為什麽不讓我知道？你強占了我，我不跟你計較，就當被狗咬了一口好了，以後咱們橋歸橋路歸路，等解決了蕭郎和忠勇軍之後，我自會向大長老解釋，請求調離你身邊！”

“你已經是我的女人了，這麽想離開我，難道還忘不掉那個薄情寡恩的聖子？！”修羅的聲音一下子就沈了下來。

“我就是忘不掉他，怎麽樣？你憑什麽跟聖子殿下相提並論？”

紅蓮嬌笑著嘲諷了一句，不動聲色的退後兩步，和修羅拉開了距離，借著黑夜的掩飾，她的頭微不可查的左右晃動了一下，像在尋找些什麽。

“哼，不過是曾經的階下囚罷了。”修羅的聲音近乎扭曲，“等我解決了蕭郎，自會去獸城對付他！”

“就憑你？”

“就憑你嗎......？”

雖然話裏的意思差不多，但算不得異口同聲——前一句出自紅蓮之口，後一句，則是緩緩走出隱藏處的白黎所言。

立於夜幕之中、月華之下的白黎，身形單薄的仿佛隨時一陣風就能把他像幻影一般吹散。

沒有殺氣，甚至沒有見到囚禁自己的叛徒的怒氣，他就這麽安靜的站著，雙臂隨意的垂在身體兩側，看上去毫無防備。

本來顯得最無害的一個人，卻在出現的剎那，讓修羅的身子都僵了。

屏息一瞬，好像終於從震驚中反應過來的修羅，一句話都沒有，幹脆利落的瞬間轉身就逃。

“聖子殿下！”紅蓮焦急的尖叫了一聲，跺腳追上去的同時，甩手就沖著修羅的背影射出一把毛牛細針。

細針釘在樹幹上發出“噗噗”的悶響，隱隱夾雜著樹幹斷裂的聲音，即便沒有正面對上，也能感覺出她剛才那一擊是盡力了的。

至此，褚松青再無懷疑，身形一閃，以超越修羅的速度追了上去。

白光閃過，攔路礙事的雜亂枝幹，已經被他抽出的軟劍給盡數削落。

白黎慢吞吞的追上去，和紅蓮擦身而過時，輕描淡寫的讚揚了一句，“做得好。”

看著白黎沒入林中的身影，紅蓮停下腳步，眼裏冷漠又決絕。

她從袖中取出一只小瓶子，順著風向，將瓶中的粉末細細的抖了出去。

在林中追逐的三人，幾乎同時嗅到了隨著夜風飄來的一陣沁人心脾的幽香。

這幽香仿佛有種特殊的魅力，連一向警醒的褚松青，都下意識深吸一口氣後，才臉色大變，停下身形死死的屏住了呼吸。

剛想轉身示警，就瞥見白黎的仿佛喝酒上頭了一樣，突然踉踉蹌蹌的斜斜撞到旁邊的一棵樹上，身子軟趴趴的順著樹幹滑坐在地上，好像連手指都擡不起來了。

褚松青的情況也沒好多少，一陣無力的虛弱感，正緩緩在他的四肢百骸間蔓延開來，可這種感覺，卻神奇的並不感覺排斥，身體還產生了一種舒適感。

修羅逃竄的身影停下，扭頭仔細看了兩眼後，哈哈大笑著折返回來。

“哈哈哈！前任無垢聖子，現任無垢聖子，一石二鳥，真是痛快！”朗笑一聲，修羅好整以暇的抱手道：“咱們尋源會歷代用於醫治萬毒聖體的無上補藥，二位可還喜歡？”

褚松青臉都黑了，“你對我們用的‘醒夢’？那不是只對萬毒聖體有效的嗎，為何我也會中招！”

修羅得意的大笑道：“聖子殿下，雖然你比白黎聖子背叛的還幹凈利落，但你不會覺得，沒有萬毒聖體，你就是個掛名的聖子了吧？”

“呵呵，其實你也是萬毒聖體，只是半成品，還沒有白黎聖子臨死前將其畢生的本命劇毒交給你，所以你沒有用毒的手法。但你的身體，其實已經是做好準備的了，所以專門為聖子殿下準備的‘醒夢’聖藥，當然也能對你起作用了？”

悠哉的閃開褚松青無力的一次突襲，修羅心情更好，抖手間，兩把匕首就滑入手中。

“‘醒夢’我也是第一次用，還不知道能困住二位聖子多久呢，所以閑聊，就等著我給二位聖子頭七燒紙的時候，再續吧！”

說話間，修羅就想射出匕首，結果兩人的性命。

可就在這時，他的身體卻徒然一僵，汙血安靜的從他七竅流出。

準備殺人的修羅，就這麽安安靜靜的死於白黎的劇毒。

“你瘋了！”褚松青咬牙低吼，“中了‘醒夢’不運氣的話於身體無恙，一旦運氣用毒，身體必遭反噬，即便是你，兩個時辰之內也是絕對的廢人一個！”

“不接受反噬，剛才就得死。”白黎語氣平淡，仿佛遭受反噬的不是自己一樣。

噎了一下，褚松青沒好氣的道：“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如你所說，廢人一個。”白黎無所謂的道：“不過既然他都死了，那在這裏等一下也無妨。”

“呵呵，讓聖子殿下失望了，屬下可舍不得這麽快就死了啊......”

“不可能？！”褚松青驚駭的看著又一個修羅，從暗處走了出來。

見到褚松青的模樣，修羅失笑搖頭，“聖子殿下，你不會以為我真的會以身犯險，自己來對付你們兩位聖子吧？”

白黎瞥了地上的屍體一眼，緩緩挪開眸子，“愚蠢。”

“他可不蠢，作為我的替身，為我而死，那是他的命。”修羅瞇眼笑著，一把匕首和剛才一樣，從袖中滑出。

“白黎聖子，中了‘醒夢’的反噬，你現在還能再對我下毒嗎？”

白黎擡了擡眼皮，眼神純凈的像幽藍的寒冰，“我剛才說的愚蠢，指的是你。”

“什麽？”修羅楞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四肢慢慢變得沈重起來，一陣陣的劇痛，從肺腑蔓延開來，像肚子裏突然多了一枚正在燃燒的火炭一般。

“不可能，這不可能！”艱難的抱著肚子，疼的聲音都帶著慘叫的修羅，恨不得用吃人的眼神死死的瞪著白黎，“你中了‘醒夢’的反噬，不可能對我下毒，不可能！”

“......蠢貨。”白黎小小的翻了個白眼，像懶得和修羅解釋似的，軟趴趴的靠在樹幹上閉目養神。

此時，紅蓮緩緩的走了過來，眼神冷漠又厭惡的看著楞住的修羅。

“毒，是我下的。”

“為，為什麽......”汙血斷斷續續從修羅口中湧出，可他就像感覺不到了一樣，只絕望又哀傷的看著紅蓮。

“你，你難道連，連肚子裏的孩子，都不顧了嗎......你，難道真的從來沒有愛過我嗎......”

“愛？”紅蓮的眼裏滿是嘲諷，“你難道忘了嗎，從始至終，我愛的，只有聖子殿下！”

“即便我懷了你的骨肉又如何，無論是我，還是我肚子裏的孩子，都是完完全全屬於聖子殿下的，你算什麽東西？”

修羅，死不瞑目。

愛這種東西，是世界上最偉大的聖藥，更是紅塵中最猛烈的劇毒。

誰敢妄言，自己能避得開，躲得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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